高铁在平原上飞驰,窗外掠过大片收割后的农田。 林野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外面发了很久的呆。手机里的那条消息他已经看了无数遍——部门裁撤。八年了,换来的是一行冰冷的文字。 他今年三十岁。二十二岁大学毕业来深城,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从实习生干到运营主管,从单身干到依旧单身,从对未来充满期待干到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车厢里很安静,偶尔有人低声打电话。林野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八年,存了三十多万。不多,但也不算少。够在老家县城付个首付,够撑一年半载,够让他暂时不用为钱发愁。 问题是,然后呢? 列车广播响起,前方到站云市。 林野站起来,拿下行李架上的背包。车厢里的人不多,他很快就走到门口。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云市比深城冷得多,他下意识裹紧了外套。 出站,右转,长途汽车站。 买了去青山镇的票,二十五块,一个半小时。大巴很旧,座位上的皮革都裂了,发动机声音很大。林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 车上人不多,几个老人,一个带孩子的妇女,两个中年男人在抽烟。司机等了十分钟,踩下油门,大巴晃晃悠悠开出车站。 路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矮,绿色越来越多。 林野看着窗外,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一个半小时后,大巴在青山镇停下。 镇上比记忆中热闹了些,路边多了几排新房子。林野下车,在站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路边,等去村里的中巴。 又等了二十分钟,一辆更破的中巴停在他面前。车门打开,一股柴油味混着人身上的味道冲出来。林野上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中巴在山路上摇摇晃晃走了四十分钟。 “青山村到了。”司机喊了一声。 林野拎着背包下车,站在村口的临时停靠点。 村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安静。几排老房子沿着山坡往上,青瓦白墙,有些已经塌了半边。路边的狗尾巴草枯黄一片,风吹过,簌簌响。 他拎着背包往里走。 村口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看到他,都抬起头打量。 “那不是老林家的孩子吗?”一个老太太认出了他。 “小野?是你不?” 林野点点头:“刘奶奶,是我。” “哎呀,都长这么大了!”老太太站起来,仔细看着他,“回来过年?” 林野顿了顿:“回来待一阵。” “好,好。”老太太拍拍他的手,“你爸妈那房子,空了好多年了。让你婶儿帮你收拾收拾?” 林野摇摇头:“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他继续往里走。 路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旧。走到最里面,他停下来。 老宅到了。 比他想象的还要破旧。院墙塌了一角,木门上的锁锈成一团,院子里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正屋的窗户玻璃碎了两块,屋顶的瓦片也缺了好几处。 林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 然后他放下背包,翻过塌掉的院墙,走进院子。 草很深,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到正屋门口,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一股霉味,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桌椅板凳都还在,但都朽了,有的已经塌在地上。墙上挂着父母的照片,也蒙满了灰。 林野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 他爸妈走的时候,他刚上大学。这十几年,他几乎没回来过。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怕面对空荡荡的房子,怕想起以前的事,怕承认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家了。 但现在,他没地方去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开始干活。 先把正屋的杂物清理出去,把塌掉的桌椅劈了当柴。再把窗户用塑料布封上,把漏雨的地方先拿盆接着。最后打了水,把积灰擦掉,把地扫干净。 忙活到天黑,正屋总算能住人了。 林野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堆没处理完的杂物发呆。 他忽然注意到,老宅旁边还有一座小房子。 很矮,很破,比人高不了多少。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梁。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土地庙。 林野想起来了。小时候村里人逢年过节会去烧香,后来就没人去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 庙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地上堆着烂木头和碎石,墙角结了厚厚的蛛网。最里面有一尊木雕神像,半尺来高,蒙着灰,看不清模样。 林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继续干活。 那破庙跟他没关系。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林野一直在收拾老宅。清理院子,修补屋顶,换掉朽烂的门窗。村里人偶尔过来看看,说几句话,又走了。 建国叔来过一趟,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林野说没有,建国叔坐了会就走了。他是村支书,小时候跟林野的父亲关系不错。 王婶也来过,端了碗热汤。林野喝完,她把碗收走,第二天又端了一碗。 第五天傍晚,林野终于把院子里那堆杂草清理干净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收拾出来的地方,忽然觉得应该种点什么。 但种什么,他还没想好。 天快黑了,他转身回屋。 路过那座土地庙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还是那么破,那么脏,那么不起眼。 他想了想,走进去,把里面那些烂木头碎石清理出来,把墙角的蛛网扫掉。 最后,他站在那尊神像面前,伸手把上面的灰擦了擦。 木雕,很粗糙,不知道刻的是谁。但应该在这放了很多年了。 就这个动作。 手指触碰到神像的一瞬间,林野脑子里忽然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知道了这片土地的“名字”,知道了自己在这个地方的身份。 青山村土地神。 没有仪式,没有异象,没有任何动静。就像手机收到了一个通知,就像入职时签了一份合同。 林野愣在那里,手还按在神像上。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尊粗糙的木雕,又看了看自己刚才碰到神像的手。 什么也没有变。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破庙还是那个破庙,天还是快黑了。 但林野知道,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