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为什么?” 从记事起就接受了底层的悲苦命运的玛丽反而觉得斯特兰奇的话令人费解,疲倦的目光落在马修脸上:“你的朋友和你一样天真,或者说,第一次接触我们的世界。” “对不起……” 斯特兰奇向玛丽道歉。 他并非不知道穷人生活艰难的傻白甜,他只是不知道十九世纪的伦敦穷人活得这么难这么苦,年纪轻轻就已经神情麻木得好像馊掉的咸菜。 玛丽对此倒是毫不在意。 艰难的生活磨平了她的大部分情感,只剩下活着的本能。 面对马修和斯特兰奇,玛丽努力媚笑:“两个人的话,得收双份过夜费。” “你居然……” 斯特兰奇难以置信地看着马修,以为马修昨天晚上和玛丽—— “我昨晚上只是在她的房间里过夜,没有做多余的事情。”马修解释说,“她需要客人,我需要过夜的地方。” “我知道,我没多想。” 斯特兰奇一脸“我懂”的笑容。 马修:“……” 他拿起桌上并不新鲜的黑面包,切下一片:“为什么不用我给你的钱买些新鲜的面包?” “不新鲜的面包也是能吃的面包,不是吗?” 玛丽努力微笑着。 她的生活实在太穷太难,半个便士都舍不得浪费。 看着这样的玛丽,马修和斯特兰奇都感到过意不去。 “我们……” 斯特兰奇看了马修一眼,问玛丽:“在这里租一个月大概要多少钱?” “如果只是住的话,半英镑已经足够。” “好的……” 马修掏出一英镑,放在桌上:“我们两个计划在这里住一个月,这是我们的房费。” “这……这也太……” 玛丽欣喜若狂。 生活在底层的她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见过英镑。 哪怕是最慷慨的主顾,也只愿意给她一个先令的服务嘉奖。 而他们…… 马修又拿出一个先令:“我们有事,暂时离开一下,希望回来的时候看到桌上摆着新鲜的面包和汤。” “没问题!我一定……一定……” 玛丽感动得眼泪冲出眼眶,脸上的廉价铅粉被冲出条条的沟壑。 斯特兰奇看不下去,催促马修赶紧离开。 …… 走出简陋的房间,穿过两旁都是同样简陋破烂的房间的走廊,马修和奇异博士走出类似二十一世纪的政府廉价公寓的二层小木楼,站在臭气熏天的巷子口。 “接下来想去哪里?”斯特兰奇问。 马修:“白教堂……” “白教堂?” 斯特兰奇面色大变:“我早就不是教徒了!” 必要的时候甚至会借用恶魔的力量。 奇异博士在心里补充说。 马修看穿奇异博士的不安,提醒说:“我去过白教堂,教堂内没有任何神圣力量。” “白教堂内没有神圣力量?” 奇异博士很惊讶。 他原以为无法在这个时空的英国伦敦使用魔力是因为城市内充斥着强烈的神圣力量,魔法被神圣力量排斥。 “没有神圣力量,但是存在黑魔法的气息。” “你确定?” “非常确定……”马修说,“毕竟我的生理学父亲是个黑魔法天才。” “那你在黑魔法领域……” “我没有学过黑魔法。” “呃……” 斯特兰奇非常确定马修在撒谎。 但他没有证据,只能暂时接受马修的“没有学过黑魔法”设定,走进被黑魔法盘踞的白教堂。 …… “他们去了白教堂?” 听完桑塔人斯塔克斯的回报,蜥蜴夫人瓦斯特拉露出微妙的笑容。 珍妮不解,询问恋人:“你的笑容看起来好像——” “我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瓦斯特拉说,“最近,在白教堂附近,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发生血案,死者的死亡姿态酷似开膛手杰克的作品。” “你怀疑开膛手杰克也被送到了这个时空?” 瓦斯特拉笑了笑,手指轻抚珍妮的面容:“亲爱的,现在是谈情说爱的浪漫时刻,不要谈开膛手杰克这么血腥的话题,好不好?” “明明是你先挑起这个话题!” “可是我现在更想——” “夫人,苏格兰场的罗伯特先生想要见您。” 早些时候故意把自己打扮成浓妆艳抹的女支女吓跑马修但如今已经洗去浓妆恢复古典端正模样的占卜馆前台工作人员艾丽莎轻敲门扉,打断女主人的浪漫情趣。 “他找我做什么?” “不清楚,我怀疑他找夫人是为了白教堂区的连环杀人案。” “果然……” 瓦斯特拉点点头,让艾丽莎将罗伯特带去五号房间等候。 戴光学面纱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眼天空。 蜥蜴人的本能告诉她,一场前所未有的黑暗正在逼近。 …… “怎么会这样!” 走进白天分外空旷的白教堂,斯特兰奇顿时被扑面而来的黑魔法气息压得喘不过气。 紧接着,他发现徘徊在白教堂内的黑魔法气息与他熟悉的任何一种黑魔法都没有直接关联,无法建立联系,更不可能使用。 “这里确实不同寻常……”马修说,“无法使用魔法,却存在强大的黑魔法,明明是教堂,却没有神圣力量……” 斯特兰奇打断马修的感慨,径直问:“你对这种情况是什么看法?” “我不知道。” “那你还——” “我觉得这里可能存在突破。” “呃……”斯特兰奇再次沉默。 他觉得他一定是被霉运之神附体了,所以才会频繁匹配糟糕的队友。 “开心点,奇异博士。” 马修言不由衷地安慰着,带斯特兰奇走向空无一人的祭坛,指着在他的视野中正不断滴血的十字架圣象,说:“你看到了什么?” “十字架圣象,造型看起来像有年份的古董,大概率很值钱……” “仅仅这些?” “难道你能看到别的东西?” “是的,我能看到别的东西。” 马修伸手,握住斯特兰奇的手,将部分视野与奇异博士分享。 “上帝啊!” 斯特兰奇一阵哆嗦。 他看到了什么! 浓密不可驱散的黑暗聚集在白教堂的穹顶,神圣的十字架正淅淅沥沥的滴血,浓稠的鲜血在祭坛表面积出深红水洼…… “这是幻觉,对不对?” 不愿接受现实的斯特兰奇决定自欺欺人。 马修摇摇头,诚恳地告诉他:“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但是我看不到……”斯特兰奇说,“只要我甩开你的手,我就——” “你已经看到,你无法自己骗自己。” 马修握紧斯特兰奇的手,强迫他面对黑暗的现实:“白教堂正在被黑暗吞噬,一旦黑暗突破教堂,就会立刻扩散到整个白教堂区,杀死居住在这里的穷人们!” “他们本来就活得生不如死,如果……如果……” 斯特兰奇说不下去了。 他的良知不允许他说出这么冷血的话。 马修这时却松开了斯特兰奇的手。 黑暗与血腥瞬间消失,视野又恢复了端庄神圣。 然而—— 就像马修说得那样,他已经看到真相,他无法自己骗自己。 在这片端庄神圣的假象背后,是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的残酷真实。 “我们……” 斯特兰奇艰难地张开嘴唇:“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马修说,“我原以为你和我一样都能看到这些,然后用你丰富的对抗黑暗的经验帮我出主意。” “那你现在是不是很失望?” 马修摇摇头:“确实有一点失望,但也验证了我的另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呃……” “不能说?” “只是个不成熟的想法。” “那你还——” 话音未落,神父走进礼拜堂。 斯特兰奇急忙低头,装做虔诚的信徒。 马修则径直走向神父:“你好,我是苏格兰场的便衣警探。” “苏格兰场?” 神父面露不悦。 和后世的认知不同,十九世纪二三十年代,伦敦警察队刚刚成立时,苏格兰场在民众心中风评极差,以至于苏格兰场首次派便衣警探值勤时,公众高声大呼,拒绝“间谍”出现在身边。 直到十九世纪后期,伦敦的治安因为便衣警探的投入使用出现明显好转后,人们才逐渐接受并信任苏格兰场。 所以,神父表情不悦,马修却毫不在意,慢悠悠地解释说:“上面已经注意到白教堂区频繁发生恶性死亡事件,并且很可能是一场极端恶劣的连环杀人案。” “你们有办法阻止撒旦?” 神父嘲讽的看着马修和斯特兰奇。 奇异博士:“……”你还没问就认定我和他是一伙的? 马修:“至少我们身为警探应该为公众做些事情,而不是放任撒旦在黑夜中徘徊,滥杀无辜。” “我们不需要你们的帮助,父神已经回应我们的祈祷,徘徊在白教堂区的恶魔很快就会被制服。” 神父傲慢地拒绝了马修,甚至抬手示意赶走他们。 斯特兰奇:“……” 马修:“……” 好吧,既然这些人不欢迎自己,他们也只能—— “告辞……” 马修带上礼帽,和同样不受欢迎的斯特兰奇一起走出早已成为黑暗巢穴、住在里面的人却毫无觉察的白教堂。 站在白教堂前,斯特兰奇问马修:“你相信神父的话吗?” “难道你相信?” 马修反问斯特兰奇。 斯特兰奇笑了笑,说:“我和你一样。” 然后他又说:“神父已经明确拒绝了我们,甚至打算把我们赶走,如果强行留下来,很可能遭遇——” “他作为神父,确实有能力发动教众驱赶我们……”马修狡黠一笑,“然而,这里是伦敦东区,最混乱的伦敦东区。” “你想赖在这里?” “直到找到以撒旦之名杀人的凶手或是找到回家的办法以前,我都不会主动离开。” 说着,马修看了眼天空。 他看到教堂的尖顶上空徘徊着浓郁的黑暗。 第38章 博士们的伦敦(4) “嗨!听说了吗!玛丽被两个有钱人包下来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看到他们给了她整整一英镑的定金!” “天啊!” …… 洗衣工坊里,双手早已被浆水泡得发白起皱的洗衣女工们发出八卦的惊呼。 但是没有人会嫉妒玛丽的“好运”。 她们知道,一个英镑的收入可不是那么好拿。 “一个英镑都能在外面找年轻漂亮的女人了,他们这么慷慨,肯定有可怕的癖好。” “可不是,要不是为了活下去,谁愿意拿命接工作。” “下次见到玛丽,一定要好好安慰她,希望她能坚持做完。” “也希望黑暗中的撒旦能够早日被抓住。” 说到这里,女人们不约而同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生活实在太难,她们唯有把希望寄托宗教。 随后,她们又开始交流关于黑夜中的撒旦的种种信息。 在洗衣女工们的想象中,撒旦是一个全身皮肤像烧红的炭火一样滚烫火热的可怕怪物,头上长得山羊的角,藏在鞋子里的脚是驴蹄形状,它是那么的高大粗鲁丑陋野蛮,却散发着人类女性无法抵抗的魅力…… “说实话,继续这样的生活还不如被撒旦杀死,至少死之前可以享受一场快乐。”有个女人突然大喊。 她叫安妮,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美女,甚至有来自上流社会的追求者。 可惜贫民窟的女孩终究只属于贫民窟,如今的她不过是个担心睡着后会再也不可能醒过来的贫苦女工。 “安妮,你怎么又胡说八道了。” 同伴们嘲讽地劝告着。 “被撒旦杀死,你的灵魂会下地狱,生生世世受折磨,永远无法进入天堂。” 然而,安妮已经绝望了。 比起死后下地狱生生世世受折磨,她更想尽快结束现世的痛苦。 …… 领到几个便士的工钱后,洗衣女工们各自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