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的煤油灯忽明忽暗,阿木趴在炕桌上对着账本叹气。泛黄的纸页上,红铅笔标注的订单密密麻麻,BJ的王老板要五十斤青椒,上海的李太太订了三十斤西红柿,光是这两地的需求就占了大半。可院里那八个菜池满打满算,一天撑死了能产出三十斤菜,手指敲着纸页都能数清的产量,连塞牙缝都不够。 秀莲的鬼魂飘在灯影里,透明的指尖划过账本上的地名,忽然轻声说:“我生前听村里老人讲,东边的乱石坡以前是片好地。”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遥远的往事,“听说是早年间山洪冲了石头下来,才把地给埋了,其实石头底下都是黑土,肥得能攥出浆来,当年我奶奶还在那儿种过南瓜呢。” 阿木猛地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亮起来。她去年春天采野菜时去过东边的乱石坡,那里确实荒得很,齐腰深的野草里藏着刺猬,零散的石头被风刮得滚来滚去,坡顶的老歪脖子树连叶子都长不整齐。可要是能把那些石头清走,把荒地辟出来,至少能再弄几十个菜池,到时候产量就能翻好几番。 可开辟荒地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现实压了下去。阿木摸了摸炕席下的布包,里面的钱虽然比以前多了些,却远不够请人干活——镇上的壮劳力一天要五十块工钱,清石头得租拖拉机,还得买铁锹、锄头,算下来是笔天大的开销。她蹲在菜池边发愁,指尖抠着保温棉被的线头,连李木匠送来的新木托盘都没心思看。 这天午后,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的年轻人踩着雪走进了小院。他戴着金边眼镜,皮鞋上沾着泥点,手里提着个印着“云鲜生”的牛皮纸袋,站在竹篱笆外张望,倒像是走错了地方的读书人。 “请问是阿木女士吗?”年轻人看见蹲在菜池边的阿木,连忙快步走来,递过一张烫金名片,“我是‘云鲜生’网络平台的采购经理,您叫我小张就行。我们平台专门卖各地的新鲜特产,听说了您这儿的蔬菜很特别,想跟您谈合作,把菜放到网上销售。” “网络平台?”阿木接过名片,指尖捏着硬挺的纸片,有些发愣。她只见过村里的年轻人们用手机打电话、发短信,从没听说过能在那小方块里买东西。 小张见状,连忙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绿色图标的APP:“您看,就是在这上面的商店。全国的人打开手机都能看到您的菜,直接下单付款,我们负责找快递配送,您啥都不用操心。”他滑动屏幕给阿木看,“您瞧,这上面已经有好多人在打听了。”屏幕上,“青溪镇神奇蔬菜”的搜索栏下堆着几百条留言,“真的能治失眠吗?求链接!”“我妈有高血压,吃这个管用不?”“听说是雪天里种出来的?太稀罕了!” 阿木盯着那些跳动的文字,看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地名——牡丹江、珠州、锦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看着无数个订单信息,在全球地图上调配着货物,指尖划过键盘的触感清晰得像在昨天。 “可我没有银行卡,也不会用手机。”阿木把名片攥在手心,布围裙的衣角被捏得发皱,语气里满是无措。她连镇上的自动取款机都不会用,更别说这些听着就复杂的东西了。 “没关系没关系。”小张笑得更热情了,眼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银行卡我们可以帮您去镇上的信用社办,手机操作我手把手教您,保证三天就学会。而且我们平台还能投资,帮您扩建种植基地,建标准化的大棚,盖恒温控制室,您只需要负责提供种子和技术指导就行,啥体力活都不用干。” 这个提议像块蜜糖,让阿木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拍。她抬头看向东边的方向,乱石坡的轮廓在雪后初晴的天空下若隐隐现。可就在这时,她摸了摸怀里贴身放着的墨玉牌,那块温润的玉不知何时微微发烫,贴着心口像是有个小小的火苗在跳,又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什么。 “这个……我需要想想。”阿木把发烫的玉牌按得更紧了些,看着小张期待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