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情演绎过程中,冬天里的第一场雪让梧桐终生难忘,那也是梧桐没有冬天的成长经历中的第一场雪。 雪点落到梧桐手上时,她刚刚进入到角色的第一场戏。 密集从天而降的小冰球,砸到她暴露在寒冷空气里的脸上手上,持续带走那些部位的温热变成雨滴滚落,衣着单薄的梧桐最初的兴奋逐渐变成冷,直到寒至彻骨,这是她不曾想到的。 不仅如此,等到她骑行回家,覆盖了一层冰面的道路滑溜如镜,自行车根本扶不住,身体反倒被自行车拖累,一次次失去平衡,硬生生砸向冷硬冰滑的路面,直摔到开始步步惊心。 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才终于回到家,爸爸告诉梧桐老百姓称这种现象叫“地穿甲”。 寒冷的冬季,这样的天气,路面虽然看上去晶莹剔透,但却让人行路变得很难,小心翼翼也难挡滑到的尴尬和无奈,经历过的人都懂。 剧中梧桐饰演的角色除了受到另一主角老段变本加厉,又额外加戏地折磨,老段本人也火力全开,必欲从演技上将梧桐全方位碾压。 梧桐剧里剧外受到的伤害不仅来自于老段,还有被她洗脑的学生的欺辱。 当他们和梧桐在路上相遇时,先是在梧桐身后发出“呸!呸!”的声音,见梧桐不加理睬,便追着梧桐起哄: “前面一支花,什么花,狗尾巴花……” “前面有个什么……一支花……什么花……狗尾巴花……” 事情到了那个阶段,剧中的参演人员,除了老段为了她的荣誉亢奋地倾力输出,其他人也都早已变得麻木,只是应付而已。 那时的梧桐,入戏难,出戏也难。尽管表面上平静安然,可只有她自己明白这场闹剧对自己的伤害有多重。 角色的自尊心屡次被人当众践踏,而她却只能忍受,忍受再忍受,始终没有从根本上解决。 她变得越来越神经质,总是在意周围的细微变化,总认为都与自己有关,好象他们在嘲笑她,在讨厌她。 期末考试的前一天,梧桐做了一夜的噩梦。 在梦中,梧桐被一种看不见却令人害怕的东西追得拼命奔跑,但又有好多地方不允许她经过,只好绕行找路。 而后面那无形的东西还在追,追得还是那么紧,虽然看不到,却清晰地感受得到它的紧逼。 后来梧桐跑到一片庄稼地里,宽阔的庄稼地里没有人,也没有庄稼,却突然有一个警告传过来: “不许过!不许从庄稼地里经过,否则就放大狼狗咬你!” 刹那间就看见有许多灰黑色的大狼狗蹲在不远处“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长长的,红红的舌头耷拉在外面,眼睛发着野狼一样凶狠的光。 梧桐站下再不敢动,但后面好像又有比这更可怕的东西在向她逼近,梧桐害怕到宁肯被狗咬也要穿过庄稼地这唯一的出路逃跑。 于是大狼狗开始扑向她,她一边跑一边躲避着狗,心中恐惧到了极点,在后来醒后还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当时的极度惊惧。 后来一条头很大的狼狗扑到了梧桐的身上,她被压在地上,在狼狗张嘴咬下时选择了反抗。 也许是身入险地拼死一搏产生的力量,梧桐竟把那只大狼狗打死了。 可狗的主人又不干了,他们拿着农具要打梧桐,她只好继续逃跑。 梧桐穿过树林,穿过村庄,躲进麦秸堆里,可感受到的仍是村里人要抓她的信息。 她继续逃跑,最后来到一条干涸的没有一点水的露着河床的河上。 有一艘大船搁浅在那儿,周围很平静,静得有些不正常,仿佛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让人害怕。 没有人,什么都没有,梧桐开始求救。 这时在船的一侧有个地方露出一条缝,然后船帮上有一块木板被人取下,这是一条通道。 梧桐钻进这个通道,一下失去重心滑了下去,同样不知滑到哪里,将会面对什么。 当她从通道里落下,发现来到另一片天地。 面前站着的是个高大而胖壮的三十多岁的女人,她笑着同梧桐说话,然后就再不管她,梧桐能感受到来自四方的压力。 从此便没人再理她,她在这儿自生自灭。 过了一天又一天,梧桐被压抑到了极点,吵闹着要见男主人。 男主人终于站到梧桐面前。他没有笑,却抱起了她。 他用刀子划梧桐的脚底。 他不说话,让梧桐看着这一切发生,鲜血一滴滴从梧桐的脚里流出,滴下,感觉不到疼,还是极度的恐惧与无限度地忍耐,即使不能忍…… 梧桐终于从梦中醒来了。 闹剧落幕几十年后的一天午后,朋友敏给梧桐打来电话聊天,谈着谈着提到了老段,说她现在精神好像有点不正常。 前些年她丈夫和她离了婚,她自己带着孩子。 早就退休了,前几天突然给自己打电话,要来自己办公室,但来后就呆呆地坐着,给她沏茶倒水,和她聊天问情况,她什么都不说,看样子精神上应该出了问题。 敏在那头讲着老段的失常时,另一边隔壁练琴的声音再次传来,平静的午后动静尤甚。 这次对方练习的还是那首《将军令》,依旧是没有章法,乐曲原本的气势恢宏和紧迫有度经由对方的猛力拉扯,音色凌乱尖锐。 今日的操琴人许是再也无计可施,一番的生拉硬挑,劣质的琴体似解体般,发出弦崩琴残的刺耳噪动后,周边终于安宁。 梧桐不愿想起那段不堪的过往,那是她一度想要消弭的疤痕。 当闹剧因老段的失常再次被提起,对待造成的后果,梧桐不像有些人那样感恩伤害助己成长,她选择不感恩不原谅。 施害者的目的不是出于帮助被害者人格完善,老段的目的很明确,且一以贯之,就是追求通过加害和打击报复的行为来伤害梧桐。 但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梧桐选择让过去成为过去,“尘归尘,土归土”。 换个视角,那出闹剧也并非全无是处。 剧中另一人物老雷有一节课的名作赏析,讲得是矛盾先生的《白杨礼赞》。 《白杨礼赞》和其后梧桐并非刻意而为之的场后花絮,是这部剧中少有的值得回味的亮点。 听老雷的课,才第一次深深感到上课原来可以是一种享受。 但老雷的严肃又是令学生紧张的。短短的四十分钟稍纵即逝,大家都伸长了脖子,支起耳朵沉浸其中。 那一课,终生受用。 首先,雷老师为大家念了一遍课文,语句的抑扬顿挫中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文字,而是正同文章中所说的“那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笔直的干,笔直的枝……,满心向外冲撞的是一股努力向上、倔强挺立、百折不挠的精神”。 梧桐为此而激动,几近颤抖,以至于不得不极力压抑着自己,口中却止不住地念着不知何时已默记于心的文章: “它没有婆娑的姿态,没有屈曲盘旋的虬枝,也许你要说它不美丽,——如果美是专指“婆娑”或“横斜逸出”之类而言,那么白杨树算不得树中的好女子;但是它却是伟岸、正直、朴质、严肃,也不缺乏温和,更不用提它的坚强不屈与挺拨,它是树中的伟丈夫……” 仿佛置身于望不到边际的黄土高原,经过的是泛着一轮轮绿波的麦田,周围是宛若并肩的远山和连峰,然而令人骤然惊叫的却是那一排排象哨兵一样傲然挺立的白杨,它的枝干参天耸立,它的叶子宽大葱茂,它的表皮光滑而有银色的晕圈,泛着淡青色的光。 梧桐的思潮正在黄土地上纵横,自己已然幻化成这样一株朴质傲然的白杨,突然一个声音追了进来: “梧桐。” 梧桐却还未从神游中醒来,只是下意识地站起来: “到!” 懵懵的她发现教室里先是一阵静默,然后便是哄然爆发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顿时梧桐被臊得满脸通红。 老雷并没说什么,他平静地看了梧桐一会儿然后让其坐下。 原来他在念梧桐的作文《水晶世界》,这是她生日那晚写的: “这是一个神奇的世界,它拥有水的清澈、冰的洁净、玉的温润,又有石的坚实和带尖的棱。 它有每一颗即将走向成熟的心中那涌动不歇的企盼,也有每位过往匆匆的行者最难忘却的思念。 它盛着儿童的憧憬,少年的梦幻,也会折射出中年那脱不去的疲倦……” 雷老师说这是一篇充满诗意和韵味的文章。 等到作文发下来一看,他竟给了九十二的高分,这是从未有过的,那红红的分数让梧桐内心激荡了好久…… 初中毕业之际,同学把给梧桐的留言薄送到她的手上,翻开一看,当填到对她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时,他们大多写的是梧桐与老段的对手戏。 有的同学甚至将“伟丈夫”的字眼用到了其身上,梧桐心中泛起一丝安慰。 公道自在人心,即便是纯粹如晨曦朝露的少年,内心也有一杆自己的称,用来称量世间的美丑善恶。 看完同学们的留言,梧桐在留言簿的最后一页写下了几句话: “曾听姥姥说,真正的宝石是会长花的,越长越大,越长越美。 曾经为此心中装装满了困惑: 石头里也会长花?那水晶里边也会开花了?那透明的世界岂不为花所毁,变得模糊起来? …… 但我始终相信姥姥的话。 那么我们也会开花了? ………… 宝石开了花,人们依然珍爱,我们开了花,也会与造化归一。” ——《长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