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来持续的闷热。 下午乌云开始聚拢涌动,越来越厚重。 压抑急促间,如栗子大小坚实的雨点仿佛冲撞成功般,重力加速度密集砸向滚烫的地面,撞击瞬间,腾起水雾伴着土气溅起个个水圈。 宽敞的房檐下,女人倚躺在老榆木摇椅上观雨。 屋前的茉莉被急雨打得左右摇摆,洁白的花朵零落了一地。 这是几十年前,姥爷花十五元钱从路边摊给姥娘买回来的,当时还不足二十公分。 几十年后,在姥娘姥爷的精心呵护下,现在已是树干壮硕,枝繁叶茂。 姥娘姥爷都已离世,他们把花传给了女人。 当下正是开花的季节,叶片肥厚黑绿,满树洁白的茉莉花夜深人静时香气尤其浓郁。 雨丝丝缕缕地飘落到脸上、胳膊上和腿上,清凉绵长。 时间的指针越来越慢,直到最后连抖动也不再,静止便浸透了时空。 女人闭目进入休眠,漫步平行时空。 在爸爸妈妈的用心规划和勤恳操持下,梧桐一家四口的生活平静稳稳地向前。 妈妈的教学能力得到学校、学生和家长的一致认可,晋升为高级教师。 爸爸一边在原单位上班,一边在外接些帮人做广告牌刻字的活补贴家用。 爸爸虽说文化程度不如大学生妈妈高,但爸爸字写的好,又会画画。 爸爸继承了爷爷的才气,从小就喜欢写写画画,到部队后又碰到一位好老师,技艺更是突飞猛进,成为部队里宣传的主力。 转业回到家乡后,爸爸没有放弃自己的爱好和特长,除了自己自学练习,也在人家的要求下帮忙干些写广告牌和画画的活,人家不好意思总请爸爸无偿帮忙,有时给些点心烟酒,有时也象征性地给点钱。 爸爸开始不收,后来架不住人家执意要给,几番推让后也就收下了。 接的活多了,请爸爸帮忙的人也越来越多,爸爸成为小城从事广告行业最早的那一拨人中的一员,声名远扬。 梧桐小学毕业没考上重点中学,妈妈教书的学校照顾本校教职工的孩子,梧桐成了民办学校的一名初中生。 同班另外两个老师的女儿主动向梧桐靠拢,两个女孩的其中之一就是蓝珍。因为初中后再没联系,三人组的另一女孩的名字忘记了,只记得姓刘。 蓝珍和刘经常带着梧桐逃课去校外玩,也搞恶作剧。 蓝珍她们堵过刚分到学校的年轻男老师宿舍的锁眼。虽有时也觉得这样做不好,但因为都是蓝珍她们策划和实施,梧桐只是跟着,也觉得很好玩。 爸妈对这些都不知道,可能老师也考虑到同事关系的维护,再加上女孩子也没做什么特别出格的坏事,也没人告家长,只是偶尔耐心地和她们谈谈心,讲讲大道理。 不一样的玩法,给梧桐带来不一样的新奇刺激。 蓝珍和刘都是老城里人,对周边环境很熟悉,她们带梧桐去了很多好玩的地方,最刺激的是一天下午逃课去东关运河南边的芦苇荡。 蓝珍和刘带梧桐沿东城墙走到楼东大街向东,拐上米市街的石头路,又七拐八拐走到运河边,一直向南,走到一片茂密的芦苇荡。 蓝珍和刘说小时候经常来,芦苇荡里有很多野鸭子的窝,她们在大孩子们的带领下摸过野鸭蛋。 微风过处,高高的芦苇,如同层层叠叠的绿浪随风翻涌,茂密的植株互相撞击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不绝于耳。 西移的日头比之正午的毒烈多了些许柔软,斑驳的光影将叶片折射出翡翠般的光泽,镶嵌上金色的光边。 梧桐紧跟蓝珍和刘的脚步,拨开密集生长的芦苇,一步步进入芦苇深处。 密不透风的苇丛中,可以看到蜻蜓悬停于苇梢颤动,偶有游鱼跃出水面溅起水花。 脚下的地面含水量很高,有的地方硬实,有的松软如同装满水的牛皮袋子,踩在上面上下起伏。也有湿滑泥泞之地,导致鞋上沾满泥浆。 渐渐地梧桐开始感到了害怕,越往里走越胆怯,感觉就像踏入了一片绿色的迷宫,害怕走不出来,不断催促蓝珍和刘赶紧往回走。 蓝珍和刘兴致正浓,并不理会梧桐的要求。 梧桐不敢自己折返,只能小心翼翼地跟着探险。 最后三人走到一小片被芦苇围着的空地,真的发现了一窝野鸭蛋,淡绿色的,有七颗之多,就这么静静地躺在用干燥的芦苇铺就的窝里,令人惊奇。 蓝珍和刘一颗颗拿起蛋来把玩,梧桐没有动这些蛋,只是轻轻触摸着光滑和不光滑的蛋面。 寻找的快感得到满足后三人才往回走,走出芦苇荡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但有余晖还能够继续保持着天空的亮度。 蓝珍和刘还带梧桐去到徒骇河,河岸立面黄土裸露如同断崖,让人不由有所畏惧。 河堤上种满高大的白杨,她们在厚厚的落叶上拍照,打滚,嬉戏,抓起一把落叶向空中高高抛起,张开双臂,仰头看着落叶从空中旋转着飘落,滑过脸颊和手掌,再次坠落。 那时梧桐已经知道,徒骇河才是那条能通往姥娘姥爷那个村庄的河。 三个女孩顺着河堤钻进沙土满地的打靶场,拣打靶落下的弹壳。 出来时坐在地上边说笑,边脱下鞋倒出一步一陷时灌进去的细沙土。 打靶场外的河堤上,种着很多和姥娘村里大小粗细差不多的桑树。 秋天,在满是沙土的路上,三个女孩合力寻找采摘桑葚。 不是因为馋,是为了获取野味的快乐。 梧桐本性里是有些不安分的,她容易被各种自己所不了解的事物所吸引,什么都想参与,全没意识到精力,能力和天赋的问题。 早期的探索尚在其能力所及范围之内,一些尝试皆成为通识的必要累积,多有裨益。 小学时,梧桐期待在各种各样的选拔中被老师看中,她也都实现了。为此,学校运动会上有她的身影,“六一”儿童节表演也没落下过她。 进入中学,梧桐继续着各种尝试。 蓝珍在表演方面很有天赋。她以当时很流行的歌曲《阿里山的姑娘》为蓝本,自编自导自演,联系梧桐和刘等几个同学进行排练,登上学校春节联欢晚会的舞台,在全校师生面前表演。 虽然那次表演很成功,得到大家的一致喝彩好评,但也正是那次表演让梧桐意识到自身表演能力的欠缺。 那次以后梧桐也想过对表演的兴趣就此打住,没想到那次的锋芒毕露,竟让她在懵懵中成为梦境里延续时间最长一部闹剧的主角。 剧情围绕学校、教师、学生和家长各方之间的矛盾展开。 剧情的荒诞是有了,但历时那么长时间的跨度,整部剧既没有专业水准的导演用心编排,更缺乏负责任的监制统管全剧。 剧中参演也是形形色色,目标不一,导致剧情失控,多有诟病。 主角梧桐的参与既有被动裹挟,也有认不清形势的误判,更有自身能力不足的难以为继,导致其对角色的塑造缺乏章法,前后混乱,高开低走。 当梦境里的那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闹剧照进现实,几经复盘,有句经典是最好注解:“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处于雪暴带上的人都难以独善其身,而梧桐是被卷起抛得最高的那一个。 梧桐涉世未深,展露锋芒获此一剧,结果遭受重创。 另一主角老段的本色演出恣肆张扬,奈何戏内戏外纠缠不清,亏耗太多,终致反噬。 梧桐不是一个智力突出的学生,更没有被天赋异禀。 即便偶尔考个全班第一,或做某件事被发现做得最好,那都是在一个特定的范围内。 每个人都可以优秀,不同的是优秀的程度,所处的人群。 等到普通的梧桐明白这一点,已走过人生半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