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幺

拜访

　　周池雨安慰她：“慢慢来吧，不过以后在外面千万当心，不要再暴露出原形了。” 　　墨幺撇嘴，有点无奈，“我知道，容易吓着别人嘛。” 　　周池雨摇头，“不止，吓到人只是其一，还容易引来不轨之徒伤你性命。妖力强于人力没错，但人心难测，万一有人设圈套伤害你，怎么办？” 　　墨幺一愣，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个。 　　她以为自己是给别人带去麻烦的妖怪，从没想过别人可能也会给自己带来伤害。 　　静安寺今天来了位客人，能让慧净法师亲自接待的人不多，不少小僧对他的身份好奇不已。 　　茶水入茶盏，袅袅香气升。 　　“泡茶的花叶是寺里自己种的，别的地方没有。味道不错，施主尝尝”。 　　卫信双手捧起茶杯，面容憔悴，难掩倦容，闻言勉强笑道：“多谢法师。” 　　轻抿一口，嘴里漫着茶的微涩和花的芳香。他犹疑片刻，问道：“法师是大家，莫说常人，达官贵人也是难求一面之缘。卫信一介无名小辈，缘何劳烦法师亲自接待？” 　　自从被墨幺下了暗示，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梦里梦外都是死在他盟中，死在他手里的妖。 　　哪怕师父为他解了墨幺的法术，也没有得到丝毫改善。不仅没有改善，还有变本加厉之兆。 　　这段日子他过得苦不堪言，看到“除妖盟”三个字心里紧得慌，苦闷得厉害。 　　听闻静安寺有高僧护佑，很是灵验，香火旺盛，他就想来看看，没料到刚进寺内就被僧人带到慧净的院落。 　　慧净是得道高僧，静安寺专门为他建了一座小院，院里种了一棵菩提树，僻静又神圣。 　　卫信没由来有种感觉，他好像是专门在等他。 　　慧净的声音温润，娓娓道来又充满力量，“无名小辈？你可不是无名小辈，你的名字我断断续续听了一月有余了，这几日专程在寺中等你。” 　　啊？ 　　卫信的头皮有些发麻，他自幼在除妖盟长大，未曾出名，来寺里也是偶然。法师说听过他，还专程等他？ 　　卫信：“敢问您听谁说起过我？” 　　慧净道：“听谁说的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等你是为了开导于你就够了。既然来了，说说吧。” 　　“说，说什么？” 　　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慧净转动手里的佛串，“说说近些时日以来你对妖，对除妖盟，对你自己的看法。” 　　卫信听后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连皇帝也要给三分薄面的得道高僧果真厉害。 　　卫信无意识地握紧茶杯，骨节发白，垂下眼帘，缓缓述说他的纠结和痛苦，“除妖盟多年来一直以除妖为己任，可前些日子我发现我们似乎错了。 　　我遇见一个蛇妖，她告诉我好妖无错，恶妖才当诛。明明我是奔着取她性命去的，明明我刺伤了她，明明她实力远胜于我，她却没有伤害我，只是自己带着伤走了。 　　我杀过很多妖，其实我比师父还可恨。我修为不高，灭不了强大的妖，所以力量弱小的妖很多都死于我的剑下，像是年迈的树妖，孩童大小的鼠妖，还有没完全化形的狼妖…… 　　除妖盟经常外出历练，杀妖像猎人打猎一样频繁。 　　那个蛇妖对我说妖有情，妖跟除妖者说妖有情，多可笑啊？ 　　更可笑的是我，是我啊！ 　　法师，我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大梦初醒，满地荒唐，我好疲惫。” 　　疲惫得他快撑不下去了。无数次午夜惊醒，他坐在床上，双手掩面。 　　如果是梦就好了。 　　如果是梦该多好？ 　　他以为自己是个除魔卫道的正义修士，却原来是个沾满鲜血的屠夫。 　　卫信越说瞳孔越红，呼吸急促，到最后已是语无伦次。 　　他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很多事情他不敢去深想，内心的拉扯越来越厉害，日积月累，愧疚越积越多，稍一爆发，几乎将他淹没。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慧净提起茶壶给他的茶杯续上茶，静静地听他说话，听他发泄。 　　许久之后，卫信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双目无神地望着桌面，了无生气，颓废沮丧。 　　慧净轻抿一口花茶，“也是机缘到了，该我渡你。” 　　卫信抬眸，不解地重复道：“机缘？” 　　慧净没好气地解释：“现在你知道自己错了，曾经亲眼目睹时你可有半分动摇？” 　　卫信没有说话，答案显而易见。 　　“我换个说法，若是半年前我跟你说，妖有善恶，不可肆意屠杀，你会说我多管闲事还是向我虚心求教？” 　　卫信依旧沉默。 　　慧净无奈摇头，道:“那位蛇妖无心插柳，给你打开了一扇心门，助你回头是岸。你罪孽太深，旁人没那能力助你，该我渡你。” 　　心门？ 　　卫信听着他的话，像是抓住了唯一一根浮木，急切地说：“法师，您的意思是我还有机会弥补，是吗？” 　　慧净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浅声说道：“佛家讲究善者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方得正道，而恶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可知缘由？” 　　卫信摇头，有些心虚，说实话他以前觉得这些都是胡诌瞎扯。 　　佛讲区别对待，不是胡说八道是什么？ 　　慧净又说：“善人的世界里没有恶，需要通过苦难去磨砺心性，而恶人直入过地狱，见识过天地间最险恶的业。” 　　慧净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直直地敲打着他的灵魂，让他振聋发聩。 　　此间众生，若遇恶缘，念念增益。 　　古往今来恶人数不胜数，多少人能回头？ 　　能从泥潭里重新爬起来的人，至少心性刚强。他们经历过最黑暗的过往，从头来过，于言行中体现出的教化能力比从未涉过恶途的人要来得更深刻。 　　发人深思，更发人深省。 　　再者，对于他们来说，放弃曾经的恶行，已是拯救了无数未来会死在他们手中的生灵。 　　“你心性不坏，恶人之名有些委屈，可是很多事情做了就是做了，错了就是错了。 　　你想赎罪，就要去弥补。你愿回头，我可以渡你。以后每月初一十五来寺里找我，我带你诵经超度亡灵，早日送妖灵解脱。” 　　慧净的话让卫信百感交集，他双手合十，诚恳地说：“多谢法师，卫信一切都听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