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琪

第三十一章 模煳的暴雨

  二〇一四年六月六日,正式高考的前一天。   两军列阵,我军各方面作战准备已经就绪,只待吉时一到,挥师北伐。   坐到我最后的战场,摸着并不那么光滑的桌面,我稍微动了动考桌来感受它是否会摇晃,我可不想考试的时候一直听着桌子晃动撞击地面的声音。   考前几天,分管我们年级的陈副校长特意召开了动员大会。透过广播也掩饰不住他一直以来幽默的风格:“我的同学们,我的孩子们!在马上到来的高考考场里,你们要记住,除了咱们绵中的同学,还有很多是其他学校的学生。不要想着去看周围人的试卷,说不定你偷看的那个人,平时根本不学习!要相信我们绵中学生就是最优秀的。”   说到兴起时,陈校长继续放大着自己的幽默魅力:“作为绵中学生,高考的时候,一定都要自信!你们要想的是:‘我是绵中考生,请为我服务’。不要在那儿鬼鬼祟祟地说‘老师,我……我……我要点纸’,你们要说:‘监考我们,是你们的荣幸’。”   虽然陈校长的发言确实有点嚣张,但绵中学生的成绩在绵阳的口碑摆在那里,过去的一届届学长学姐的成绩更是校长“嚣张”发言的底气。   陈校长幽默的发言,让我们的紧张情绪着实是减轻了不少,作为绵中人的那份自信也让我们更加坚信我们肯定没问题。   坐在最后的考场,我扫视了一圈,教室里没有一个我认识的同学,还空着好些个座位,估计是那些放弃高考的人吧。想着校长的话,我便冷淡地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突然一个男生走进教室,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我下意识看了他一眼,一股眼熟的感觉让我好奇地跟他开口道:“同学,你是绵中的吗?”   “不是。”他冷冷地回了我一句。   我悻悻地坐正,心里却吐槽道:“切!高冷什么!”   但是搞笑的是,第一天考试结束之后,按理说别的学校的学生已经坐着校车回自己学校了。   在我吃完晚饭路过篮球场时,我竟看到熟悉的一张脸,我突然想起来,他以前跟他打过好几次球,他三分还挺准的,我有一点印象。   显然他也看到我了,瞥见我的瞬间,他眼神稍一躲闪,便拿着球低下头突然进了内线,然后打铁。   我在心里偷笑:“小样儿!还说自己不是绵中的,还以为我想抄你的呢。”   -----------------   熟悉考场相当于彩排,监考老师跟我们强调着明后天考试时的注意事项。   但这些并不费什么时间,一切结束时,太阳都还热烈地在天上燃烧着。   尽管已经从“不能和安琪同校考试”的情绪中走了出来,但熟悉完自己的考场后,想着也不缺最后这一点时间去复习了。   鬼使神差地,我坐上了去往绵阳外国语的公交车。   没有明确的目的,我也说不出来这个行为有什么意义,或许我只是单纯地想去看看安琪考试的地方。或许能给我带来好运,或许能给她带来好运,就像以前一样。   公交车在城市的街道上摇晃前行,一路好多地方都还在修路,窗外的景色并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但我仍然望着窗外,心里却想着:“这就是安琪前往考场的路吗……这段路也太烂了,明天安琪还要比我们早起,这路上花费的时间太长了……千万不要影响安琪的考试状态呀。”   当然后来证明我的担心纯属多余。学校安排的校车直达考场,中途又不用停车,自然比我坐公交车快了不止一点。甚至从发车到抵达绵阳外国语的时间,比我从宿舍出来,下山去考场的时间还短。   站在绵阳外国语门口的天桥上,我无意识地望着学校的教学楼,我不知道安琪会在哪栋楼里考试,我甚至不知道哪栋才是教学楼。和绵中一样,这个学校到处也挂着“高考旗开得胜”等写着各种关于高考的横幅,我无聊地一个个地读着。看完所有能看到的横幅,我也有些饿了,便又乘着公交车回学校。   -----------------   六月七日,高考正式开始。奇怪的是,以往考试前总会有的紧张、焦虑,在正式的高考时竟完全没有出现。我从未有过这般的平常心和自信心,这最后一场考试每一道题我竟都做得格外顺畅。   我跟在我旁边考场的小茂说,可能是因为我尽想着考完怎么跟安琪表白了,反而没有关注考试本身,仅凭着肌肉记忆去答题了。   六月八日下午,最后一堂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踩着我们心中默念的数字准时响起,校园并没有爆发我们预想的欢呼声,反而是安静地就像这场人生最重要的考试之一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一年,这三年,这十二年,就这样平淡地结束了。   找到小茂,我们一起往山上走。路上我跟小茂说:“就这么结束了,怎么没什么感觉呢。”   和我一样有毕业表白计划的小茂回答道:“现在就可以开始想明天晚上怎么表白了。”   考完我并没有去找安琪,她之前跟我说过,考完要和小玉她们几个闺蜜一起聚餐。   我也不想打扰她们的狂欢,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信息:“恭喜我们,高考结束。”   而我和飞哥、阿天、阿助这帮兄弟们,早就约好了考完去网吧通宵。“今夜无人入眠”,是我们早就定下的口号。   刚走出学校大门,属于六月的雨,如期而至。   不知道别的地方是怎么样的,四川每年高考的最后一天,都会下起一场大暴雨,好像是要把毕业生在学校里的所有痕迹都冲刷掉一样。   这真的是一场好猛烈而迅猛的暴雨,就像是早已蓄满无限量水的雨棚被戳了一个大洞,雨水从天上倾泻而下。   等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冲进校门口的小卖部的屋檐下,已经是现实版“湿身诱惑”了。   少年们躲在屋檐下,看着这似乎不会停的暴雨。   “怎么说?”阿助问道。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看着大雨和躲雨的我们,我不由得想起周杰伦这句歌词。   “是曾与你躲过雨的屋檐。”飞哥默契地接上歌词,我们几个都笑了出来。   “冲吧!”阿天提议道。   小卖部的屋檐下已经挤得已经站不下人了,校门处也有好多躲雨的人,还有不少人,正在雨里奔跑着。   “就是干!冲啊!”飞哥喊了一声便冲了出去。   水雾已经熏染上我的眼镜,我索性摘下眼镜,和阿天、阿助一起冲入了这场模糊的青春暴雨。   -----------------   青春的暴雨,向来是来势汹汹,去势也快。   我们刚从小卖部冲出来,刚出了几十米外的董家沟路口,雨就渐渐小了下来。   拦了一辆三轮,幸好三轮师傅也不嫌弃我们四个浑身已经湿透了,只感叹道“年轻真好”,便载着我们到了网吧门口。   阿郎他们已经先一步来占好了机子,今天晚上的机子可不好占,所以一考完他们就直冲网吧,不过倒也避免了一场大雨。   一进网吧,我们先冲到厕所,把湿透的T恤、短裤甚至内裤都全脱下来拧干。幸好是夏天,衣服单薄,虽然拧完还是不能完全的干燥,但是对我们来说,那个潮湿度就当是打完球之后汗水浸湿的程度,倒也还能接受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网吧通宵,阿天和唐少想教我打 DOTA,好跟他们一起玩,可那时候的我真是没有一点游戏天赋,跟着看了半天也没弄懂,索性放弃了。   网吧里尽是开黑的兄弟们大声交流或者喊骂的声音,我突然想到我高一时候的一个好朋友小伟(后来高一升高二时,因为他的成绩在平行班尤其突出,便被调到了大火箭班)有一次在网吧通宵,下半夜的时候甚至搜出以前的真题试卷刷题。我想,有这个毅力,他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我给安琪发了条短信:“刚刚的雨好大啊,你没有淋着雨吧。”   安琪回道:“我们直接打了个车去店里的,吃完已经没有下雨了。”   “那就好。”突然的怅然若失感充斥着我,我好像什么也不想干,甚至也不知道和安琪聊什么。   我决定放空一会儿,便打开视频播放器,又开始看着《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一部电影不到两个小时,看完了一遍,旁边阿天他们正打得起劲。   看了眼手机,除了老爸老妈、姐姐给我发的“恭喜我高考结束”的信息,再也消息了。   关上手机,我又从头开始看这部电影。   到了下半夜,我突然惊醒,看到旁边飞哥已经败下阵来,屏幕上还放着《雪国列车》,人却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阿天和唐少他们还在厮杀。   “他们真厉害。”我心里暗暗想着。屏幕上的电影已经播放结束,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打着哈欠使劲伸了一个懒腰,又一次点击《那些年》这部电影的播放键。   第二天早上,拖着透支的身体,一帮刚从高考的噩梦中醒来的少年顶着黑眼圈回到学校。   外面又开始下着雨,教学楼的过道里逐渐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雨伞。   幸好我们赶回学校的路上还没有下雨。   按照学校安排,今天上午要进行英语口语考试。老师说,这并不是强制性的考试,但是有些学校、专业可能会需要这个成绩。我们谁也说不准未来会报考什么专业,反正据说也不难,便都参加了考试。   阿卓也从北川的考区回到了学校。   很久之前阿卓就告诉过我,今天晚上的散伙饭他不打算去。我劝了他好几次,他始终不肯说原因,只说“不想去”。但是他也不会离开绵阳,他只是不去吃饭。   没有办法,我也不能强求他。   考完英语口语考试,我们这帮通宵少年再也顶不住了,都乖乖回宿舍补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