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琪

第二十章 请你怡口莲

  法定的春节假期一结束,我们短暂的寒假也结束了。   返校之后,我终于再见到了安琪,说不出的奇怪,总感觉安琪变得更稳重了些。   因为假期时,除了刚放假那会儿还有聊天,后面我们几乎没怎么交流。虽然相隔时间并不长,但我们之间似乎生分了许多。   我不明所以,我也想找安琪说点什么,可一看到安琪冷冷的脸,却总是开不了口。偶尔说两句,也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没聊两句就陷入尴尬的沉默。   一连一周,安琪的世界好像只有学习、学习,还是学习,虽然是同桌,我们却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实在没办法,我只能找到小玉,趁着安琪离开教室去上厕所,我赶紧跑到小玉座位旁边,小声问:“小玉,你有没有觉得安琪最近不太对劲啊?”   小玉也微微皱着眉头说道:“我也觉得她怪怪的!这几天她就像‘行尸走肉’一样。”   “你没问问她吗?”我着急地追问道。   “问了。”小玉叹了一口气,“问她什么她都不说,就说‘没事啊’,我还以为是你哪里惹到她了呢。”   “我也不知道啊,”我跟着叹了口气,“从放假回来她就这个样子,唉,其实放假的时候她就不怎么理我了,她说她要沉下来好好努力了,会不怎么上网。可假期都结束了,她怎么还是这样子。”   尽管小玉也很担心安琪,但还是安慰我道:“别着急,我再找机会跟她聊聊,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来。”   -----------------   几天后,我终于收到了安琪写的“纸条”,但却是我们的争吵。   这天我太疲惫了,想第二天早上多躺会儿,我就会问小玉去不去吃早饭,如果她去的话,我就把饭卡给她,让她帮我也带一份。   第二天,小玉把早饭和饭卡一起交给我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林宇,你饭卡上没钱了,我用安琪给你刷了一份,你有空的话把钱给她吧,说不定还能跟她说两句话呢。”   可能是最近安琪也很累了,也经常让小玉帮忙带早饭。   我心里一动,这确实是个和安琪说话的好机会。   这个时候还没有移动支付,还钱只能用现金,我赶紧从钱包里掏出五块钱零钱,递给旁边的安琪:“安琪,今天早上早饭我卡上没钱了,小玉用你的卡给了刷了来着。喏,这是早饭钱。”   安琪头也没抬,继续专注手上的题目,淡淡地说:“又没多少钱,不用还了,就当我请你了。”   “哎呀,那可不行,”我连忙说,“人家都说谈钱伤感情,可欠钱不还那不更伤感情嘛。”   没想到,安琪突然抬起头,眼神质疑,语气也带着一丝我不能理解的“气愤”:“是你自己要伤感情的!”   我愣住了,手里的钱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递过去还是收回来。   我听得出来安琪的话里有话,可我实在不明白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到底做了什么,让她这么生气?   我想问安琪,可看着她冰冷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缩了回去。   最终,我还是把钱轻轻放在她的桌角,灰溜溜地转过头去。   我心里乱得跟耳机线似的,反复回想从放假到现在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却始终想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   我有一个很大的毛病,就是总爱做一些多余的事。   坐在座位上,我越想越觉得不安,总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才让安琪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正好快到情人节了,“点子王”的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或许送她一份礼物,能缓和我们之间的关系。   下午晚饭的时候,我没有去食堂吃晚饭,反而借了走读生的校卡,偷偷混出了校门,跑到学校附近董家沟里的一家礼品店。我在里面快步边走边看,最终选中了一条“白羊座”的项链(安琪是白羊座)。   要我现在说,这样的星座项链简直俗不可耐且丑得没法看,但这时候的我就觉得又好看又有意义。   为了让安琪更容易接受礼物,我还特意写了一张小纸条,在上面解释说为了跟安琪道歉。   晚自习第一节课下课,我刚从厕所回到座位,就看到我的桌上放着一张便利贴和一个熟悉的袋子。正是我装项链的那个袋子,里面的项链正好好地躺在里面。   “说实话,我能理解你说的让女生付钱很没面子,所以我也坦然接受了。那你没想过我会很尴尬吗:男生无缘由地送女生东西是不是会让人想歪。上学期我就说过,那两样东西存放在我这。既然是存放,有一天我会还给你的。   好朋友继续做,但东西没有正当理由你叫我如何收下。对吧???”   此时,我另一个很大的毛病也跟着犯了,那就是“犟”。   就像我的星座“金牛座”一样,有时候我跟一头牛似的,只闷头做自己想做的事。看   明明上次手套事件后,我就应该吸取教训。可这次我又觉得我和安琪之间的关系和那个时候已经不一样了。倒不是有“质”的变化,而是我觉得经过这么久的相处,我们的关系已经足够好,她至少应该能明白我的心意,也至少能接受我的礼物。   我越想越不服气,在等到教学楼断电后,我又把项链和一张新写的纸条放进了安琪的抽屉里。   其实我也有一个“幼稚”的想法,我觉得我和安琪可能需要一场“冲突”。   安琪一直这样闷着情绪,我不知道也就算了,连“小玉”都不知道安琪的想法。我想就算我和安琪爆发了冲突,至少安琪的情绪能够发泄出来,或许,我就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她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和安琪的关系会怎么变化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保持这种不健康的心理和学习状态,是不可能真的好好学习的。   这一点,我深有体会。   -----------------   不出意外,第二天上午,我就在自己的书桌抽屉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袋子,还有安琪写的新纸条:   “抱歉:我真的不能接受,无论你有什么理由,都没有说服我。至于你说的我发呆,这我真的不能控制。其实我常常在想,自己真的遇到瓶颈了。我的未来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终于知道了。安琪,正在迷茫。   或许我知道,或许我又不知道她在迷茫什么。   明明她很清楚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军人。   可我也知道,这个梦想对她来说,或许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如果客观地看她的成绩和身体条件,她离“军人”的标准是有距离的,至少距离“国防科技大学”还有一定的差距。   她知道,我也知道。   这种迷茫,我太熟悉了。   之前我跟家里人说想报考中医专业的时候,也遭到了不少反对的声音。我爸妈支持我自己的选择,但是我大哥(我大伯的儿子)不建议我去学中医,反而希望我学西医,说西医就业和发展前景好,他还推荐我学律师或者小语种,说那些专业在未来更吃香。   明明已经有了明确的方向,可在这些外界干扰下,我也会忍不住烦躁。   安琪和我不一样的是,她的“干扰”,来自于她自己的内心。   对于安琪来说,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梦想”,意味着除了这个梦想(或者方向),其他方向都存在着潜在可能,但是这个“可能”到底是什么,安琪不知道。   在一个圆的周长上,向着一个出发“点”,那么就会到达一个“点”;而向着除了那个“点”以外的地方出发,那结果就可能是除了那个“点”以外的几乎整个圆。   我终于知道,我这个“大弟子”在迷茫什么了。   想通这一点后,之前因为被拒绝而产生的气愤,瞬间烟消云散。   我拿出信纸,认认真真地给安琪写了一封信,把我自己的经历都告诉了她。   我以前也和她一样,对未来充满迷茫,不知道自己该选什么专业;阿助的爸爸曾经问我“以后想做什么”的时候,那个问题让我震撼了很久,也让我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我甚至在安琪身上找过“参照”,想从她的方向里找到自己的方向,直到那节数学晚自习,她“逼”我做出决定,我才终于明确了自己的目标;我还跟她说,我选择中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看到她生病时我那种无力感,我想以后能帮助更多像她一样需要照顾的人;最后,我也提到了家里人对我选择的反对,以及这些反对给我带来的困扰。   在信的最后,我写道:“安琪,我们都在迷茫,这很正常,可我们不能因为迷茫就停止脚步。现在的我,或许比你走得稍微快一点,先走出了那片黑暗,现在我看到了你现在所处的黑暗,所以我要拉你一把。”   把信交给安琪后,我心里轻松了许多,不管她会不会回复,我都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这就够了。   -----------------   还记得我一直有带糖的习惯吗?   从高三开始,我就总爱在书包里放几盒糖,当感到“stressed”时,“desserts”便是最好的解药,sugar也是。   每次下山采购的时候,我都会特意去超市买几条安琪喜欢吃的糖,一般是阿尔卑斯或者怡口莲。当然,我自己也喜欢吃。   这天早上,我早早来到教室,看到安琪还没到,我放了一颗怡口莲在安琪的桌上。   安琪来到座位后,发现了那颗糖,疑惑地看了看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我身上,问我:“这糖是你的吗?”   我心里一紧,连忙摇头:“估计不是。可能是别人不小心掉在你这儿的吧。”   讲心里话,我是怕她又会拒绝我,所以不敢承认。   “那你吃了吗?”过了好一会儿,我问安琪。   “吃了。”   “那那个怡口莲就是我的。”确定安琪已经吃了那颗糖,我才敢承认下来。   第二天,安琪的桌上又出现了一颗阿尔卑斯软糖(因为她吃硬糖容易把上颚磨破),是她喜欢的草莓味。   没想到,课间的时候,安琪突然转过来,手里拿着那颗糖,问我:“这颗糖,也是你给我的吧?”   我沉默着,还在思考着要不要承认下来。   “谢谢!”   “那要是不是我给的呢?”   “那就谢谢你昨天给我糖。”   “那要是昨天的糖也不是我给的呢?”我继续追问。   “你昨天都承认了。”   不得不说,安琪的吵架能力成长了好多,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为师终于是被自己的弟子打败了。   -----------------   从那以后的好多天,我都会在她的桌上放一颗糖。   别说我抠门,我每次就买几条,自己吃一半,给安琪一半,也就刚好够吃一两周。学校小卖部可没有卖这么好吃的糖,想要吃到这些好吃的糖,都只能下山去买。   终于,我和安琪的关系总算缓和一些了。   尽管我知道,安琪仍然迷茫着。   但她也总算比之前更有些精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