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是个不爱欠人情的人。那天吃过安琪馈赠于我的花卷和鸡蛋,我总想着得把这个人情尽快还回去。 晚自习的课间,趁着教室里嘈杂的喧闹声,我转过头小声对安琪说:“明天我给你带早饭吧,明天我准备早起。就当谢谢你上次的‘救命之恩’。” 高三的时候,时间是真的比金子还珍贵。去一趟食堂、排队等着打饭,哪怕只是十几分钟,都会觉得是一种浪费。 所以我和阿卓早就达成了默契,平时都是错峰吃饭。 可早上不一样,从起床铃响到早自习开始,只有短短四十五分钟时间,起床、洗漱、整理床铺、食堂吃饭、赶往教室,时间被压缩得紧紧的,根本没有错峰的余地。 我们都知道,要是有人能帮忙带早饭,就能多挤出十几分钟时间,要么去教室多背会儿书,要么在被窝里多赖一会儿,这对于紧张的高三生活来说,无疑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主动带过一次早饭,安琪没有拒绝我的提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 “后边我都可以给你带早饭,我一般起得很早。”尽管前两天才刚刚差点迟到,但是我还是大言不惭地说道。 安琪却没有立刻答应,反而眼睛一转,提出了一个有趣的赌约:“不用一直麻烦你,要不然我会变懒的。这样吧,我们打个赌。就赌你今天给我出的物理试卷,要是我错五个以上,接下来就你帮我带;要是错五个以下,那我给你带。” “万一你故意做错呢?” “那就不是我了!” 我倒不担心安琪故意做错,反正也是我去带饭。况且,故意做错题这种事情根本就不是安琪的行事风格。 今天这张物理试卷,我可是花了心思的,虽然难度适中但陷阱不少,涵盖了她最近常错的几个知识点。 虽然我希望安琪一个都不错,但是现实来说我可不觉得她能轻松做到错五个以下。 第三节晚自习还没下课,安琪就把今天的训练卷推了过来,嘴角还带着自信的笑。我心下一惊:“我去,这丫头今天也太拼了,竟然这么早就做完交卷了。” 看她一脸认真严肃又期待的样子,我也不敢怠慢,立马拿出红笔开始逐题批改起来。 她的基础题做得很扎实,几道较为基础的大题的解题步骤也很规范,可是在后面几道夹带着陷阱和稍有难度的题,还是出现了失误。 很快,试卷批改完毕,我统计了一下错题数量:刚好错了六个。 看到这个结果,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开始纠结起来:该用什么表情和心情去告诉她呢? 表现得太高兴,显得我好像早就盼着她做错似的,太不厚道。表现得难过,又不符合我的人设和我本来就想去带饭的心情。 最后一节晚自习下课,我拿着试卷侧过身,递到安琪面前。 安琪立刻放下手里的笔,盯着我的脸,歪着头,带着点为难的语气问道:“林宇,你这什么表情啊?” 我还以为是我表现得失态了,连忙解释:“啊?我没有……没有很高兴吧?” 安琪顺手把桌上的小镜子拿起来,对着我的脸。镜子里出现了一张帅脸……不是,是一张挤满了各种纠结表情的脸,一边眉毛下压着,一边眉毛微微扬起,嘴巴抿成一个微微拉伸的“S”形,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我索性不再掩饰,大咧咧地笑着说:“很遗憾,就多错了一道题!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 安琪倒是没太多意外,接过试卷翻看起来,语气平静地说:“我先看看。” 因为我每次都会在她的错题旁边标注错误原因和正确的解题思路,她看得很快,没几分钟就用笔戳了戳我的胳膊,有点不服气地说:“好吧,你赢了。有两道题我是理解错题意了,要不然我肯定能赢你。” 我傻傻地笑着,又追问了一遍:“嘿嘿,那明天吃什么?” 安琪从钱包里拿出她的饭卡,递给我:“一个花卷,一个鸡蛋,再要一根玉米吧。” “行!”我接过安琪的饭卡,看似不经意、实际超有意地放进了我的左边裤兜。 因为我右边的裤兜就像个百宝箱,不背包的时候,兜里就装着我的钥匙、钱包、饭卡、纸巾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怕把安琪的饭卡刮花了。 从那天起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每天都给安琪带早饭。为了能准时把早饭带到教室,让安琪在早自习之前吃完早饭,我也再没有赖过床,每天早上六点十多分就起床。 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个被动型人格的人,为了自己,很难有很强的动力去做一件事;可为了喜欢的人,就算再麻烦、再辛苦,我也甘之如饴。 就像带早饭这件事,要是让我为了自己能早点吃饭,我肯定会找各种借口偷懒。可一想到让安琪能早点吃到早餐,起床拖延症瞬间就妙手回春治好了。 ----------------- 高三的生活,是固定又不稳定的。 固定的是每天三点一线的作息:教室、食堂、宿舍(当然有时候我也会去教室外的小阳台,或者操场)。 不稳定的是在巨大压力下,每个人的情绪。后来阿秋经过复读一年的折磨,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我感觉复读的时候,我们班每个人都有神经病。” 看似毫无波澜的整体,每天每个人的情绪都在经历着从风平浪静到波涛汹涌再到风平浪静的过山车。 虽然我每天给安琪带早饭,我们的关系也相对稳定了不少,但我们还是会因为各种小事变得情绪不稳。 然而有一天,我意外发现了一个“规律”:如果某天晚自习开始的时候,我的心情特别糟糕,我的学习效率反而会大幅提升。 我仔细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在那种低落的情绪下,我喜欢戴上连帽卫衣的帽子,把头埋得低低的,视线里只留下眼前的一两道题,其他的什么都不想看,也不想在意,只想把眼前这道题做出来。 发现这个“规律”后,我像是找到了提升成绩的“捷径”一样,找到安琪说:“安琪,拜托你个事!每晚晚自习之前,你能不能把我心情整糟糕?骂我两句、打我什么的,或者鄙视我都行!让我受点刺激,这样我就能沉下心来学习了……原谅我,我这个人可能有点‘贱’。” 听到我这么莫名其妙的要求,安琪一头雾水,忍不住吐槽道:“你是曾小贤啊,怎么这么贱。”安琪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我,“我才不呢,好好的干嘛要骂你。我也不会骂人。” 我有时候真的有点神经质的“犟”,认定的事就非得做到不可,就像当初执着于“剪分叉”一样。 被安琪拒绝后,我并没有放弃,而是时不时就去烦她一下,要么戳戳她的胳膊,要么在她做题的时候故意说两句话,想让她生气。 终于,安琪被我烦得忍无可忍了。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笑嘻嘻地问她要饭卡,准备给她带第二天的早饭,她头也没抬,没好气地回我:“明天我自己去!不用你带了!”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我又闯祸了。 ----------------- 接下来的几天,安琪真的再也没让我带早饭。 虽然这确实阴差阳错地达到了我的目的。晚自习时,我沉浸式地刷题。我也确实认识这次是我太烦人而且“奇怪”了,所以我也不敢再去找安琪搭话。 压抑的情绪是不健康的情绪。或许它能短暂地帮助我沉浸做题,可持续、过度的低气压,反而让我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学习,也让我整个人整天都是闷闷不乐的状态。 于是在这天晚自习,我决定花一整节课的时间,和自己来一场对话,也就是写长信。 不知道是从哪里学到的方法,我习惯在面对当下无法解决的问题时,将自己置身于十年后的视角,让未来的我和现在的我对话。 说是写信,其实更像是剥洋葱,把心里的问题一层一层剥开,找到最核心的问题,然后想办法解决它。 这天,在经过和自己深层的对话后,我终于明白了:这次出现的问题,是我在平凡生活中探索突破时的错误行为,以及心中对非合理目标的偏执追求。我也明白了,健康的成长,从来不是靠压抑情绪换来的,而是源于内心的平和与坚定。 写完信,我从“初极狭,才通人”,终于走到了豁然开朗。撕下一张便利贴,我只在上面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下课后,我坐得笔直,郑重地转向安琪,喊道:“安琪!” 安琪正搓着刘海,微微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一张试卷,像是遇到了难题。听到我喊她,把脸微微侧向我,语气平淡地问道:“干嘛?” 我从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心里有些忐忑,但还是鼓起勇气,双手把便利贴递了过去:“对不起!!!” 安琪接过便利贴,看了一眼,又翻到背面,看到空空如也的背面,疑惑地问道:“对不起啥?” 我以为她是觉得我只写了“对不起”三个字,很没有诚意,便着急地想解释说明:“就是前几天……” “没啥对不起的。”安琪打断了我的话,语气依然淡淡的,“前几天我……不舒服了,心情本来就不好,你那时候来烦我,纯属撞枪口上了。” 她说着,顺手把那张便利贴贴在了她桌面的空地处,轻轻补充了一句:“你日常发神经嘛,我习惯了。” 我一时有些羞怯,又有些不确定地小心问道:“那你……能原谅我了吗?” 安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她面前的试卷递了过来,指着上面一道题:“林老师,这道题有点难,之前林老师没教过,还请林老师帮我看看怎么做……” 我扫了一眼那张试卷,立马就知道是哪一道题了,主要是要数形结合地去做受力分析,我自信回道:“EASY!五分钟,我给你解决这道题。” 从我的试卷夹里找出那张试卷,找到那道题,撕下一张草稿纸,便飞快地写着解题步骤。 这道题对我来说并不难,不需要太多思考时间,主要是写字需要时间。写完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我把草稿纸递给安琪,一转身,却发现她正盯着我。 给我看得心里有些毛毛的感觉:“这……干啥……咋了?”话一出口,我又很快恢复了镇定,把草稿纸往她面前推了推:“这道题其实很简单的,正好有个解题技巧还没给你复习到,这次正好给你讲了,你看一下就……” “我也对不起……”安琪突然打断了我的话,把一张便利贴轻轻拍在我的桌子上,然后接过了我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 我拿起安琪递给我的便利贴:“对不起(笑脸)”。 笑脸表情是安琪最喜欢用的表情。 我习惯性把便利贴翻过来看一眼,正是我写的“对不起”。 突然的上课铃声响起,打断了我们之间的对话。 “上课了。”安琪小声说了一句,便转过身去。 ----------------- 教室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可我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我抬起手,挡住我面向着安琪那边的脸,实在忍不住地咧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等心情稍微平复一些,我撕下一张新的便利贴,写道:“安琪,明天早饭吃什么?” 便利贴递过去,很快便连带着安琪的饭卡被递了回来。在我写的字旁边写着:“原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