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娘的尸身歪倒在船板上,蓑衣散乱,那张裂至耳根的巨口仍保持着死前痛苦扭曲的模样。暗红色的污渍在老旧木板上缓慢洇开,混合着些许暗绿粘液,散发出令人不适的腥腐气。船舱内外,死寂笼罩,只有洛水轻拍船身的汩汩声,和远处城中隐约传来的、中元节尚未散尽的零星祈愿声。 阿绯靠在船舱壁上,闭目调息。左手掌心那暗红印记仍在隐隐发烫,右臂因长时间负重而酸麻。怀中,小灯依旧紧紧搂着她的脖子,瘦小的身子贴着她,微微颤抖,却已不再有先前那种绝望的僵硬。瑶光蜷在她另一侧臂弯里,呼吸微弱却平稳,黑毛下的肋骨轮廓依旧清晰,但腹间那暗金与黑交织的烙印,似乎比之前略微亮了一丝——那口灼断“水舌”的冥息,似乎也耗尽了它最后一点能动用的本源。 必须离开这里。 渡口虽暂时无人,但方才的动静、渡娘的死、还有那些退去却未必远走的“灯婴”,都是隐患。况且,那根“人发缆绳”还连着船底,上游的“水冥主”随时可能察觉此处的变故。 阿绯睁开眼,眸中寒冰未化。她轻轻拍了拍小灯单薄的背脊:“松开些,我们上岸。” 小灯听话地松了手,却仍紧紧抓着阿绯的衣襟,赤脚站在船板上,警惕地环顾四周。她脚踝上那枚铜铃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叮铃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阿绯将瑶光小心地放入怀中用布裹好,系紧,确保它不会跌落。然后起身,牵起小灯冰凉的手,准备下船。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上栈桥的刹那—— “哗啦!” “砰!砰!砰!” 杂乱的脚步声、器物碰撞声、还有粗鲁的呼喝声,突然从渡口两侧的街巷中传来! 火光骤亮! 数十支火把熊熊燃烧,将原本昏暗的渡口照得一片通明!火光映出一张张或凶悍、或贪婪、或麻木的男人面孔,他们手持棍棒、鱼叉、绳索等物,迅速涌上栈桥,堵住了所有去路。 为首的是个穿着绸缎长衫、头戴瓜皮帽、面皮白胖的中年男人。他左手提着一盏做工格外精巧、燃着明亮火光的八角琉璃灯,右手摇着一把折扇,看似斯文,但那双细长眼睛里闪烁的精明与算计,却让人极不舒服。他身后跟着七八个膀大腰圆、手持特制鱼叉的壮丁,鱼叉尖端带着倒钩,在火光下泛着森然寒光。 这些人显然不是寻常百姓,更不是官府差役。 他们包围了渡船,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阿绯身上,尤其是她怀中的瑶光,以及她身边紧紧依偎、眉心一点朱砂痣的小灯。 “哟呵,”那白胖男人停下脚步,用折扇遥遥一点,声音尖细,“渡娘这老虔婆,还真把自己给玩死了?亏得老子闻着味儿来得快。” 他目光扫过船板上渡娘的尸身,非但毫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嫌恶与幸灾乐祸,随即,那目光便黏在了小灯身上,上下打量,如同在评估一件货物。 “第九十九盏,‘朱砂痣’,”白胖男人舔了舔嘴唇,眼中放出光来,“品相不错,虽然瘦了点,但眉心这点红,稀罕!做个‘灯招子’,往铺子门口一摆,保管生意再旺三分!” 他话音一落,身后那些手持鱼叉的壮丁便齐齐上前一步,手中鱼叉对准了阿绯和小灯,叉头倒钩在火光下晃动,专挑人锁骨、关节等要害处比划。 小灯吓得浑身一抖,死死攥住阿绯的手,往她身后缩。 阿绯站在原地,未动。她看着那白胖男人,又扫过那些手持特制鱼叉的壮丁,最后目光落回男人手中那盏过分精巧明亮的琉璃灯上。灯芯燃烧稳定,火焰呈一种异样的淡金色,散发出的光晕温暖明亮,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与渡娘船上那些阴森河灯截然不同。但阿绯的鼻子微微一动,从那甜香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令人作呕的熟悉气味——人脂燃烧后的腻味。 “灯市,贾老板。”阿绯开口,声音平静,点破了对方的身份。白日里在洛城闲逛时,她曾路过城中最大的“福瑞灯铺”,掌柜的便是这副装扮,铺子里卖的灯,也多是这种华丽精巧的式样。 贾老板——灯贾,闻言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了看阿绯:“小娘子眼力不错。既知贾某,便该懂规矩。这‘河灯渡’的‘货’,向来由我灯市统收统管。渡娘死了,她船上的‘货’,自然归我处置。” 他折扇一合,指向小灯:“这小丫头,是渡娘备下的第九十九盏‘祭灯’,名簿上有记,水冥主案前挂了号的。你,还有你这只猫,”他目光又瞟向阿绯怀中,“来历不明,搅扰渡口,害死渡娘,已是重罪。识相的,把这丫头交出来,再把你这猫留下抵罪,贾某或可网开一面,放你一条生路。”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那双细眼里闪烁的贪婪,却明明白白——他不仅要小灯,更要瑶光。一只能让渡娘都栽跟头的“奇猫”,显然价值非凡。 阿绯没说话,只是看着灯贾,又看看那些步步紧逼的壮丁。 小灯在她身后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姐姐……不要把我给他……他们铺子后面……有黑屋子……进去的丫头……都没再出来过……” 灯贾听见,嗤笑一声:“小丫头片子懂什么?那是送你们去享福!水冥主座前侍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 他显然已不耐烦,折扇一挥:“拿下!小心别伤着那丫头眉心!猫要活的!” 一声令下,那七八个壮丁顿时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他们训练有素,三人持叉直刺阿绯上中下三路,专锁肩、腰、膝,另外几人则甩出带着活扣的绳索,如同套马般抛向阿绯怀中的瑶光,还有两人则手持带钩的短棍,从侧面迂回,目标明确——擒拿小灯! 配合默契,下手狠辣,显然做惯了这等强抢的勾当。 阿绯眼神一冷。 在最先三柄鱼叉即将临身的刹那,她动了。 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 右手在背后一抹—— 乌金镰刀并未完全出鞘,刀身仍裹着布,只连鞘挥出!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三柄专锁要害的鱼叉,竟被连鞘的镰刀精准地磕在叉头与杆身的连接处!力道奇大,角度刁钻! 持叉的壮丁只觉得虎口剧震,仿佛一叉戳在了铁砧上,叉头不由自主地向旁偏开,连带整个人都跟着踉跄! 而阿绯已借着这一磕的反震之力,身形如游鱼般侧滑,避开侧面袭来的带钩短棍,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一根抛向瑶光的绳索,猛地一扯! 绳索那头的壮丁猝不及防,被扯得向前扑倒! 阿绯手腕一抖,绳索如同活物般反向卷出,缠上另一根抛来的套索,两相绞缠,瞬间打结,被阿绯甩手扔在一边。 电光石火间,第一波合围已被破去大半! 灯贾在后方看得眼皮一跳,显然没料到这看似单薄的少女身手如此利落。他脸上肥肉抖了抖,眼中凶光更盛,尖声道:“废物!用‘油灯’!给我照着她扔!看她往哪儿躲!” 那些壮丁闻言,立刻后撤几步,竟从腰间或背后摘下一个个巴掌大小、黑乎乎的陶罐。罐口塞着布条,布条浸满了油脂,已被点燃,冒着幽幽的火苗。 那是特制的“油灯罐”,砸碎后内里混合了猛火油、硫磺等物的粘稠油脂便会爆燃四溅,黏附力极强,水泼不灭。 显然,他们不仅要抢人,还要下死手! “掷!”灯贾厉喝。 七八个油灯罐呼啸着,从不同角度朝阿绯掷来!罐口燃烧的布条在夜空中划出道道橘红的火线! 阿绯瞳孔微缩。 若只她一人,自可轻易避开。但她身后有小灯,怀中还有虚弱的瑶光。小灯已吓得呆立不动,而那些爆燃的油脂,一旦沾上,便是跗骨之蛆。 没有时间犹豫。 阿绯左手猛地将小灯往船舱方向一推,低喝:“蹲下,闭眼!” 同时,她右手握住乌金镰刀刀柄,这一次,刀出三寸! 暗沉的刀锋在火光中并不显眼,但出鞘的刹那,一股凛冽的杀意已如实质般弥漫! 刀光起。 不是劈向飞来的油罐,而是以刀为引,划出一个圆融的弧。 弧光过处,仿佛带起一层无形的气墙。 最先飞至的两个油罐撞在这气墙之上—— “噗!噗!” 并未立刻爆炸,而是如同撞入粘稠的胶质,速度骤减,罐体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但后面的油罐接踵而至! “轰!轰隆——!” 撞击叠加,终于超出了某种临界点,猛火油混合硫磺的粘稠液体猛烈爆燃! 刺目的火光冲天而起!炽热的气浪裹挟着黏稠的、带着刺鼻异味的火雨,向四周泼洒! 大部分火焰被那无形的气墙阻挡、偏移,溅落向河面或栈桥,点燃了木头,发出噼啪声响。但仍有一小部分火星突破了阻滞,朝着阿绯所在的位置溅射而来! 阿绯挥刀格挡,刀风扫落大部分火星,但仍有一两点沾上了她的袖口和下摆。 那火焰果然诡异,一沾衣物便迅速蔓延,燃烧时散发出一种混合了甜香与焦臭的、令人作呕的“人脂香”!正是灯贾那盏琉璃灯芯燃烧气味的放大版! 阿绯眼神更寒,毫不犹豫挥刀割断着火的衣摆袖口,布料带着火焰飘落船板,兀自燃烧不止。 而对面,灯贾见一击未能重创阿绯,反而让她更显悍勇,脸色不由更加难看。他咬牙,忽然提高了嗓门,声音尖厉地喊道: “冥主有令——百童祭河,缺一不可!” 他死死盯着阿绯,尤其是她怀中那团黑色的轮廓,厉声道: “这第九十九盏灯,乃祭典关键!你若再敢阻挠,便是与水冥主为敌!届时不仅你性命难保,你这只猫——”他嘴角咧开一个恶毒的笑容,“正好凑足百童之数,一同填了河眼,给冥主添个‘猫灯’助兴!” “百童祭河”? 阿绯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许多。渡娘收集女童,小灯的编号,那些“灯婴”的豢养……原来都是为了某个特定的、需要百名童女献祭的邪恶仪式。 而灯贾此言,既是威胁,也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他们对瑶光的“兴趣”,并非仅仅因为它是一只“奇猫”,更因为它能被充作“祭品”的一部分。 就在灯贾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直蜷缩在阿绯怀中、气息微弱的瑶光,忽然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竖瞳里,疲惫与虚弱依旧,但在听到“冥主有令”、“猫灯”、“填河眼”等字眼时,那瞳孔深处,骤然燃起两点冰冷到极致、也愤怒到极致的幽焰! 它乃是冥府王族,即便落魄至此,也容不得区区一个操控水鬼的邪祟“冥主”,及其爪牙如此亵渎! “喵——呜——!” 一声低沉沙哑、却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猫吼,从瑶光喉中迸发! 不是寻常猫叫,而是蕴含着冥猫威严与怒火的嘶鸣! 随着这声嘶鸣,瑶光原本软垂的尾巴,猛地绷直! 尾巴尖端的毛发根根竖起,随即,竟“呼”地一声,腾起一层薄薄的、漆黑如墨、边缘跃动着暗金色细小符文的火焰! 冥火! 虽然远不及全盛时期吐出的冥府珠那般磅礴,也比不上灼断“水舌”的那口本源冥息精纯,但此刻燃烧在猫尾之上的冥火,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冽与愤怒! 瑶光显然已无力再做更多,它勉强抬起头,金瞳锁定前方那些手持油罐、跃跃欲试的壮丁,以及后方脸色微变的灯贾,用尽力气,将燃烧着冥火的尾巴,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猛地一甩—— 不是抽打。 而是将尾巴上那层薄薄的冥火,如同泼水般,甩了出去! 漆黑的火焰脱离猫尾,化作数十点细小的火星,无声无息地飘向灯贾众人。 那些壮丁起初不以为意,甚至有人嗤笑,觉得这点火星能顶什么用。 但下一秒—— “啊——!!!” “烫!烫死我了!!” “火!这火扑不灭!!” 凄厉的惨嚎骤然爆发! 那些看似微弱的漆黑火星,一旦沾上人身,便如同附骨之疽,瞬间蔓延!它们不烧衣物,专灼皮肉魂魄!被火星沾上的壮丁,无不惨叫着倒地翻滚,拼命拍打,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扑灭那漆黑的火焰,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自己的手臂、胸口、脸颊……皮肉焦黑萎缩,却无鲜血流出,仿佛被烧掉的是更深层的东西。 连灯贾也被几颗火星溅到袍角,那上好的绸缎瞬间焦黑破洞,火星触及皮肉,剧痛钻心!他吓得魂飞魄散,再顾不得形象,尖叫着连连后退,扑打着身上的火星,原本白胖的脸此刻因恐惧和疼痛而扭曲变形。 仅仅几个呼吸间,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七八个壮丁,已倒下一大半,在冥火中哀嚎翻滚,剩下两三个侥幸未被波及的,也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手中鱼叉油罐哐当落地。 渡口一时只剩惨叫与火焰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灯贾退到栈桥边缘,惊魂未定地看着手下惨状,又看向船头那个怀抱黑猫、持刀而立的少女,眼中终于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那猫……那火…… 他想起一些古老灯谱上语焉不详的记载,关于冥府,关于行走阳世的引渡者…… 踢到铁板了! 阿绯没有追击。她看着在冥火中哀嚎的众人,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再次力竭闭眼、连尾巴上冥火都已熄灭的瑶光,眼神复杂。瑶光这是在透支自己最后的力量保护她和小灯。 她重新将瑶光裹好,然后,目光冷冷地投向瘫坐在栈桥边缘、袍角焦黑、狼狈不堪的灯贾。 该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