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后我把魔界卷成培训班

第8章 渡娘

  “指甲剪完……就轮到骨头了……”   李秀——现在该叫她小灯了,这是渡娘给她取的名字,也是编号——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在阴森的船舱里清晰得令人心头发寒。   她瘦小的身子在阿绯怀里颤抖着,那双过早蒙尘的眼睛里,倒映着船舱外层层叠叠、凄厉啼哭的苍白鬼影,和船板上那道正在逐渐黯淡的暗红魔纹。   魔纹的光芒每减弱一分,外围那些被暂时逼退的“灯婴”就向前蠕动一寸。它们空白的面部齐刷刷地“盯”着船舱内,啼哭声里透着一种愈发焦躁的饥渴,仿佛在等待禁制彻底消失,好一拥而上,享用这场血肉与魂魄的盛宴。   渡娘依旧被冥府珠残余的力量压制在船板上,蜡黄的脸贴着粗糙的木板,嘴角却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阿绯怀中瑟瑟发抖的小灯,又扫过阿绯按在魔纹上、已经开始微微颤抖的左手,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小灯……我的小灯……你跑什么?你忘了,你是第九十九盏……最好的那一盏……”   小灯猛地一哆嗦,把脸更深地埋进阿绯肩窝。   渡娘嗬嗬低笑,声音如同破旧风箱:“指甲……你剪完了……多漂亮的指甲啊……又小又薄,透着粉……剪的时候,哭得多可怜……可剪完了呢?剪完了,就该轮到别的了……”   她每说一句,小灯就抖得更厉害。   “那样的灯芯,点出来的火……才够亮,才够暖,才能漂得最远……直漂到水冥主座前,替你的爹娘兄弟,求一个富贵平安……”渡娘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狂热的虔诚,“这是福分!是天大的福分!别人求都求不来!”   “你胡说!”小灯忽然抬起头,脏污的小脸上泪水横流,声音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尖锐,“前头九十八个……她们去哪儿了?!你说啊!”   渡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诡异。她没有回答小灯的问题,反而用力挣扎了一下,似乎想要挣脱那无形的压制。冥府珠的力量正在随着瑶光的昏迷而迅速消散,她的手指,那异样修长的指甲,已经可以轻微地动弹了。   “她们……”渡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幽光闪烁,“成了灯……最好的灯……永远亮着,照着洛水,照着归墟……”   她的目光再次锁定了小灯,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充满诱惑:“小灯,来,过来……让渡娘给你最后一刀……不疼的……一点都不疼……割完了,你就解脱了……就能和你前头的九十八个姐姐一样,变成最亮的灯……永远不用再怕,不用再饿,不用再被人卖来卖去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尽全身力气,竟然一点点地,将自己被压制的上半身,从船板上撑了起来!   蓑衣散乱,斗笠歪斜。   露出了她一直隐藏在宽大蓑衣下的身体。   阿绯的眼神,骤然凝固。   那具瘦骨嶙峋、肤色蜡黄的躯体上,遍布着伤疤。   不是刀伤剑痕,而是一个个圆形的、大小不一的、边缘微微凸起的烙印。每一个烙印中心,都有一个小小的、焦黑的凹陷,仿佛曾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按进皮肉里燃烧过。   那些烙印密密麻麻,从脖颈下方一直蔓延到腰腹,粗略一数,竟有数十个之多。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伤疤泛着一种诡异的、类似老旧灯油凝固后的光泽。   渡娘注意到了阿绯的目光,她不但没有遮掩,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伸手抚摸着胸前一个格外清晰的圆形烙印,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自豪:   “看见了吗?这是‘灯疤’……每一盏从我这里出去、漂到水冥主座前得了认可的‘好灯’,都会在我身上留下一个印子……”   “这里,”她指向心口附近一个较大的疤,“是第七十三盏,那丫头倔,割肉时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可她的灯,亮了三夜才熄。”   她如数家珍,每一个伤疤背后,都是一个被剥夺了名姓、只剩下编号和用途的女童。   小灯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灯疤”,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几乎熄灭。她就是第九十九个……第九十九个烙印……   “现在,”渡娘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冥府珠的力量终于彻底消散,她重新获得了自由。她弯腰,从船板的缝隙里,摸出了一把刀。   不是剪指甲的锈剪刀,而是一柄弯月形的、刃口薄如蝉翼、泛着幽蓝色寒光的——剔骨小刀。   刀身不过三寸,刀柄缠绕着暗红色的、仿佛浸透鲜血的细绳。   渡娘握着刀,一步步朝着阿绯和小灯走来。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癫狂与贪婪,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把你的小灯给我。”她嘶哑地命令阿绯,目光却落在小灯身上,“时辰快到了……子时三刻,阴气最重……错过时辰,就做不出最好的芯了……”   阿绯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左手依旧按在已经几乎看不见的魔纹上,勉强维持着对舱外“灯婴”的最后一点威慑。右手抱着昏迷的瑶光和小灯,乌金镰刀还挂在背后。   看似毫无还手之力。   渡娘眼中的光芒更盛,她似乎认定了阿绯已是强弩之末。她越走越近,手中的剔骨刀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幽蓝的弧线。   “不给?”她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那你也一起留下吧。”   她的目光,终于从瑟瑟发抖的小灯身上,移到了阿绯脸上,上下打量着,尤其是在阿绯修长的脖颈和干净的手指上停留了很久,眼中爆发出比之前更加贪婪百倍的光芒:   “你的指甲……你的皮肉……你的骨头……你的魂……”   “你才是最好的灯!比九十九盏……不,比九百九十九盏加起来都要好!”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形:   “你身上的味道……我早就闻到了!和那些庸脂俗粉不一样!和那些哭哭啼啼的丫头也不一样!你身上有‘光’!有‘火’!还有一种……让我害怕又想要的东西!”   “用你做芯……不,用你整个儿做成灯!那该是多亮的一盏灯啊!一定能照亮整个归墟!一定能得到水冥主最大的赏赐!”   她越说越激动,手中的剔骨刀猛地举起,却不是刺向小灯,而是直直朝着阿绯的心口扎来!   “让我把你……做成我的第一百盏灯!最亮最亮的那一盏!”   刀锋破空,带着一股阴寒的水腥气。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阿绯衣襟的刹那——   阿绯动了。   她一直按在船板上的左手,猛地抬起!   掌心那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魔纹,在她抬手的瞬间,骤然爆发出最后一抹刺目的暗红光芒!   光芒如同一圈冲击波,轰然扩散!   不仅将已经爬到船舷边缘的几只“灯婴”震得倒飞出去,落入河中,更让近在咫尺的渡娘动作猛地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间隙!   阿绯抱着瑶光和小灯,腰身向后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同时,右腿如鞭,狠狠扫向渡娘的下盘!   渡娘毕竟年老体衰,又刚受过冥府珠冲击,反应慢了半拍,被这一腿扫中脚踝,顿时重心不稳,踉跄着向旁边跌去!   但她手中的剔骨刀,却在跌倒的瞬间脱手飞出,打着旋儿,竟朝着阿绯怀里的小灯射去!   阿绯瞳孔一缩,此刻她双手都抱着人,根本无法格挡!   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昏迷的瑶光,紧闭的眼皮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它那条软绵绵垂着的尾巴,如同复苏的毒蛇,猛地弹起!   尾巴尖精准地抽在了那柄飞射而来的剔骨刀刀身之上!   “铛!”   一声脆响,剔骨刀被抽得改变方向,“夺”地一声,深深钉进了旁边的船篷柱子上,刀柄兀自颤动不休。   而瑶光,在挥出这一尾之后,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尾巴软软垂下,连呼吸都微不可闻了。   渡娘跌坐在船板上,看着钉在柱子上的刀,又看看阿绯怀中那只只剩一口气的黑猫,眼中最后一点忌惮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疯狂。   “冥猫……冥猫也救不了你了……”她喃喃着,双手撑地,想要再次爬起来。   可这次,阿绯没有再给她机会。   在渡娘抬头望来的瞬间,阿绯的右手,已经松开了抱着小灯的手臂——小灯紧紧搂着她的脖子,挂在她身上——然后,握住了背后乌金镰刀的刀柄。   刀未出鞘。   但阿绯看着渡娘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是看死物的眼神。   渡娘爬起的动作僵住了。她看着阿绯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第一次,从灵魂深处,涌起了一丝真正的恐惧。   那不是对强大力量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本质、更无情的东西的恐惧。   仿佛眼前这个少女,并非人类,而是某种行走在人间的、漠视一切规则与生命的……存在。   但恐惧只持续了一瞬。   渡娘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极其扭曲的笑容。   她的嘴角,开始向两边裂开。   不是微笑的那种弧度。   是真正地、血肉撕裂般地,向耳根方向裂去!   皮肤、肌肉、筋膜……如同被无形的手撕扯,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啦”声。转瞬间,她的嘴就变成了一个横跨半张脸的、黑洞洞的恐怖豁口!   豁口深处,看不到牙齿舌头,只有一片翻滚的、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   紧接着,一条滑腻、粗长、顶端分叉、表面布满细小吸盘和粘液的“舌头”,如同毒蛇出洞,从那恐怖的豁口中激射而出!   那不是人类的舌头。   更像是某种水生动物的触须,或是放大了无数倍的、变异的水蛭口器!   “水舌”速度极快,带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臭水腥气,在空中划过一道惨绿的残影,目标明确——缠向阿绯的脖颈!   它要直接将阿绯勒毙,或是拖入那张恐怖的巨口之中!   阿绯眼神一凝,抱着瑶光和小灯,急速后撤!   但“水舌”如影随形,速度更快一筹!   眼看那滑腻腥臭的触须就要缠上阿绯的脖子——   一直挂在阿绯身上、紧闭双眼仿佛昏迷的瑶光,忽然再次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竖瞳中,疲惫虚弱依旧,却燃烧着不容侵犯的怒火与威严!   它没有力气再挥动尾巴。   但它张开了嘴。   不是嘶吼,不是哈气。   而是极其轻微地,朝着那袭来的“水舌”,吹出了一口气。   一口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但那气息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净化。   气息触碰到了“水舌”的尖端。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上冰雪,那滑腻粗壮的“水舌”尖端,瞬间冒起了青烟!被气息沾染的部分,迅速变得焦黑、枯萎、然后化作飞灰!   “啊——!!!”   渡娘发出了有生以来最凄厉、最痛苦的惨叫!   那“水舌”与她性命相连,是她在漫长岁月中,与水冥主的力量融合、异化出的本命之物!此刻被瑶光一口冥息灼毁尖端,如同直接焚烧她的魂魄!   她猛地想要收回“水舌”。   但已经晚了。   就在“水舌”受创收缩、渡娘心神大乱的刹那——   阿绯一直握着刀柄的右手,终于动了。   乌金镰刀,出鞘三寸。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暗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乌金色弧光,一闪而逝。   弧光划过那正在收缩的“水舌”中段。   “噗。”   轻响声中,粗壮的“水舌”齐根而断!   断掉的一截“水舌”落在地上,疯狂地扭动、抽搐,迅速萎缩干瘪,最终化作一滩腥臭的绿水。   而渡娘则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下去,双手死死捂住自己那张撕裂到耳根的巨口,鲜血混合着暗绿色的粘液,从指缝中汩汩涌出。她蜷缩在船板上,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痛苦呻吟,眼中的癫狂与贪婪彻底消失,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灰败。   阿绯没有再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滩正在迅速蒸发的绿水上。   绿水蒸发殆尽后,船板上留下了两个湿漉漉的、仿佛用鲜血写就的字迹——   “胭脂令”。   笔画扭曲,墨色暗红,与阿绯怀中那截指骨上的纹样,遥相呼应。   渡娘瘫在血泊中,看着那两个字,喉咙里发出最后的、含混不清的音节,仿佛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她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皮肤下的骨骼发出噼啪的怪响,整个人如同融化的蜡像般,迅速变得佝偻、干瘪。   最终,当抽搐停止时,船板上只剩下了一具裹着破烂蓑衣的、瘦小干枯的躯体,和一片渐渐凝固的暗红色污渍。   渡娘死了。   死在她经营了不知多少年、害死了不知多少女子的“河灯渡”船头。   死在她自己异化出的“水舌”反噬,和瑶光那口看似微弱、实则蕴含冥府本源的吐息之下。   船舱内外,一片死寂。   连那些原本疯狂嘶鸣的“灯婴”,在渡娘气息彻底消失的瞬间,也齐齐停止了啼哭。它们空白的面部“望”着船内,似乎有些茫然,又似乎在畏惧着什么,开始缓缓地向后退却,重新没入幽暗的河水之中。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阿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抱着瑶光和小灯,靠着船舱壁,缓缓坐了下来。   左手掌心,那道魔纹已经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个浅浅的、暗红色的印记。右臂因为长时间用力抱着两个孩子,微微颤抖。   小灯依旧紧紧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头,小小的身子还在发抖,但比起之前的绝望,已经好了很多。   瑶光再次闭上了眼睛,呼吸微弱,但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丝。   阿绯抬起头,看向船舱外。   夜色依旧浓重,洛水无声流淌。   渡口栈桥上,那两个哑妇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或许趁乱逃走了。   远处,洛城的方向,零星亮着灯火,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船板上,那滩由渡娘体内最后力量凝聚而成的“胭脂令”字迹上。   又一场与“胭脂令”相关的杀戮。   又一个通向“归墟”的线索。   而怀里,还有一个从胭脂坳逃出、却又落入洛水魔掌的孩子,和一只为救她而耗尽力量的冥猫。   上游,“水冥主”的阴影,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   那根“人发缆绳”,还连接着船底,通往未知的黑暗。   阿绯靠在冰冷的船舱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休息片刻。   哪怕只是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她必须继续向前。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死亡。   不仅仅是她自己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