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命托梦

夺命托梦(6)

  周围蔚蓝如海,夏瑜感觉自己轻盈地飘浮在无垠的穹苍之中,脚下是流动的云絮。这种感觉起初是奇妙的自由,直到那个身影穿透光晕,缓缓向她靠近。   那是一个陌生的男生,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模样清秀,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他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正精光四射地凝视着她,但那光芒深处,却奇异地交织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含情脉脉的专注。夏瑜的视线被他右眼眉旁一颗明显的黑痣吸引,那颗痣像一粒小小的墨点,嵌在他生动的表情里。   “夏瑜同学,”他开口了,声音清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我本来……要成为你的高中同学的。真可惜,不能了。我再也进不了第一中学了。”他微微低下头,复又抬起,眼中的情意浓得化不开,“我喜欢你,从知道有你这个人就喜欢了。我一个人……好孤单。要不,你来陪我,到我那个美好的世界去?”   他向前飘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他气息的微凉。夏瑜心头莫名一紧,却听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我叫曾繁森。我的电话号码是……”   一连串数字,如同被刻刀镌刻,瞬间烙印在夏瑜的意识深处。她甚至下意识地在心底跟着默念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一种荒诞的、被如此“告白”的羞怯与微甜,混杂着梦境特有的漂浮感,让她竟感到一丝……高兴?   然而,这丝虚幻的愉悦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美好的世界”……“电话号码”……   这两个关键词像冰锥,猛地刺破迷梦的泡沫!杨逸城苍白微笑的脸、殡仪馆冰冷的公式化女声、麦秋琴手中血染的纸条、四会民居里那张黑白遗像……所有被恐惧尘封的记忆碎片轰然炸开!   又是死人托梦!   彻骨的寒意从脊椎炸开,瞬间冻结了血液。夏瑜浑身剧震,在蔚蓝的虚空中猛地向后仰去,仿佛要挣脱什么无形的拉扯。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黑暗中,她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曾繁森……又一个!   她颤抖着手,摸索到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啪”一声按亮。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房间的黑暗,照亮了凌乱的被褥和旁边韩娟熟睡的侧脸。韩娟似乎太累了,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然而,这光亮却丝毫驱散不了夏瑜心底那弥漫开来的、更深沉的黑暗和恐惧。孙博士沉重的话语在耳边回响:“……有不止一个‘灵’或‘念’与你产生了联系……杨逸城是其中一个,但可能……不是唯一一个,也不是第一个。”   预言成真了。真的不止一个!它们像嗅到气味的鬣狗,接二连三地找上门来。下一个会是谁?下下一个呢?难道她的人生,就要永远笼罩在这种无休止的、来自幽冥的“青睐”之下?   无边的惶恐像潮水淹没她。她看着熟睡的韩娟,不忍心叫醒这个为自己奔波劳累的好友,可独自面对这死寂的深夜和脑海中盘旋不去的号码,她又觉得快要窒息。她不敢再关灯,更不敢躺下,只能抱着膝盖,蜷缩在床头,像个被困在孤岛上的囚徒,茫然失措。   “夏瑜姐。”   一声轻柔的、带着些许朦胧睡意的呼唤从门口传来。夏瑜受惊般抬头,只见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孙小红那张美得极不真实的小脸探了进来。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白里透红的肌肤、精致的五官也仿佛自带柔光,乌黑的眸子清澈透亮,关切地望着她。   “你又做那梦了?”孙小红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韩娟,却清晰地传入夏瑜耳中。   看到这张纯净如小仙女的脸庞,夏瑜一直强忍的恐惧和委屈瞬间决堤,眼眶一热,几乎要哭出来:“小红……你进来陪陪我,好不好?”   “嗯。”孙小红轻轻应了一声,闪身进来,又小心翼翼地带上门。夏瑜这才注意到,她竟还穿着一袭白天的鲜红衣裙,两条乌黑的小辫子也没解开,发梢的鲜黄丝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   “你……你一直没睡?”夏瑜哑声问,心中涌起愧疚。   孙小红没直接回答,而是像只依赖人的小猫,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轻盈地爬上床,依偎进夏瑜冰凉的怀里。她温软的身子仿佛上好的暖玉,瞬间驱散了一些夜间的寒意。更奇异的是,随着她的靠近,一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幽香钻入夏瑜的鼻尖。那香味清雅宁神,不像任何人工香精,倒像雨后的山林花草自然散发的芬芳,奇异地抚平了她狂跳的心率和紧绷的神经。   “夏瑜姐,我睡了一会了。”孙小红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刚醒的微哑,在她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刚才,我听到外面……好像有点奇怪的声响,就起来穿好衣服,出去看了看。”   “声响?”夏瑜刚稍缓的心跳猛地又提了起来,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声音发颤,“有、有什么声响?是什么?”   孙小红感觉到她的颤抖,抬起小脸,在暖黄的灯光下对她绽开一个安抚的、甚至有点娇憨的笑容:“没事了,姐。虚惊一场,不过是几只野猫在院子里玩闹,弄翻了什么东西。”她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只是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夏瑜高高悬起的心这才“咚”一声落回实处,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后怕。她紧紧抱住怀里温香柔软的小小身体,仿佛这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好妹妹,你别回客房了,就在这里,陪着我,好不?我……我怕。”   “嗯,咱们睡吧,不早了。”孙小红乖巧地点头,从她怀里微微撑起身,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小闹钟,“看,都凌晨一点了。你快躺下。”   在孙小红清澈目光的注视下,夏瑜才慢慢松开紧抱的手臂,依言滑进被窝躺好。孙小红细心地为她掖了掖被角,然后才伸手,“啪”地关掉了台灯。   绝对的黑暗瞬间重新吞噬了房间。夏瑜几乎是立刻后悔了,无边的恐惧随着黑暗再次席卷而来,让她全身冰凉,指尖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一团温暖的、带着安神幽香的“小火炉”主动钻进了她的怀里,紧紧贴着她。孙小红伸出小小的手臂,努力回抱住她,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姐,你别怕,有我在呢!”   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暖和那缕缕宁神的幽香,夏瑜狂乱的心跳终于一点点慢了下来。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个叫“曾繁森”的男生和那串该死的号码狠狠压下。   不管你们是什么……不管有多少个……在沉入睡眠的边缘,一个微弱却倔强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我不愿意!我绝不要跟你们去任何“美好的世界”!绝不!   怀里的孙小红听着夏瑜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知道她终于抵抗不住疲惫和恐惧的消耗,再次睡去了。黑暗中,孙小红那双过分明亮清澈的眸子却睁着,毫无睡意。   刚才,她并没有完全说实话。   她确实没睡,一直在打坐调运内息,听到的声响,并非猫,而是某种更轻、更刻意、更令人不舒服的窸窣声,像是布料摩擦墙壁,又像是……窃窃私语。她悄悄起身,赤着脚,像一只灵巧的猫,无声无息地穿过客厅,来到夏瑜房间的窗外。   月光黯淡,院子里树影婆娑。然后,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仿佛由更深邃的黑暗凝聚而成的诡异黑影,正以一种非人的、扭曲的姿态,盘踞在夏瑜房间的窗棂上方!它没有具体的五官,但孙小红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冰冷粘腻、充满恶意的“视线”,正穿透玻璃和窗帘,死死地“盯”着房间里沉睡的夏瑜和韩娟。   那一瞬间,孙小红不是不怕。她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手心瞬间沁出冷汗。但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愤怒冲上了头顶——竟敢真的找上门来!欺负夏瑜姐不够,还想干什么?   愤怒压倒了恐惧。她屏住呼吸,借着阴影的掩护,悄悄向那个黑影靠近,粉嫩玉指夹住的一小块红玉蓄势待发。   就在她距离窗口还有几步远,正要有所动作时,那黑影似乎骤然察觉!它猛地“转头”,尽管没有头,但孙小红就是感觉到一道森然的目光锁定了自己!   下一刻,那黑影宽大的、仿佛由雾气构成的袍袖猛地一挥!   没有风声,但一股腥臭、阴冷、带着腐烂气息的恶风凭空而生,劈头盖脸地向孙小红刮来!那气味令人作呕,更带着直透骨髓的寒意。   孙小红心中警铃大作,来不及多想,急忙抬起玉臂护住头脸,另一只手夹住的红玉激射而出,化作一道锐利的血光,同时脚步一错,向侧后方急退!   恶风擦着她的衣袖掠过,袖口处的红衣仿佛被无形的寒气侵蚀,瞬间黯淡了几分,然后迅速恢复鲜红如血。孙小红心头一凛:腐尸寒毒?   鲜红如血的光晕柔和笼罩孙小红娇小的身子,阴柔和熙的血玉真气流溢,待她稳住身形,确定自己没有中毒,放下手臂再看时,窗棂上方已是空空如也。月光冷冷地照在空荡荡的窗台上,哪里还有半点黑影的踪迹?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极不舒服的腥臭味。   那是……什么东西?孙小红按着自己仍有些急促的心跳,小眉头紧紧皱起。它只是来“看看”,还是想做什么没做成?它和夏瑜姐梦里那个“杨逸城”,有关系吗?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吓到已经脆弱不堪的夏瑜姐。于是,她迅速整理好表情和呼吸,轻轻走回房间,编造了“野猫”的谎言。   此刻,听着夏瑜逐渐平稳的呼吸,感受着她身体不再那么僵硬,孙小红悄悄松了口气。但她自己却睡意全无,黑宝石眸子在黑暗中警惕地转动,耳朵留意着房内房外最细微的动静。   不管你们是什么妖魔鬼怪,孙小红将小脸往夏瑜温暖的肩窝里埋了埋,汲取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同时在心里默默发誓,想伤害我夏瑜姐,先过我这一关!我可不像看起来那么好对付。   夜色深沉,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两个女孩依偎而眠的身影,一个在疲惫与倔强中沉睡,一个在守护与警惕中清醒,共同抵御着窗外那未知的、仿佛无孔不入的黑暗。   长篇科幻小说《夺命托梦》第六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