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永添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将会议内容逐一记录妥当。 金家威的分析条理清晰,即便是面对如此诡异的事件,他依然保持着近乎冷酷的镇定。他说话时,指尖习惯性地轻叩桌面,节奏稳定,仿佛敲打的不是木头,而是某种无形的战鼓,为探案社的每一次行动定下基调。 当他将“曾繁森”的名字和那串号码写在白板上时,红色的墨迹在白板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接过关永添递来的、由孙小红鼓励夏瑜回忆并描摹的曾繁森素描,仔细端详了片刻。画中的少年眉清目秀,右眼眉旁那颗黑痣确实尤为显眼。 “又一个目标明确的‘梦中人’。”金家威的声音沉稳有力,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既然梦境信息指向第一中学,我们就不必冒险触碰电话这个可能的触发点。直接去源头核实——第一中学教务处,查证是否真有名叫‘曾繁森’的新生录取记录。”他握了握拳头,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出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但更多的是下定决心后的果断。 任务分配环节,金家威展现出高效的领导力。“刘孟德,你和我,再加上夏瑜,我们三个去第一中学。夏瑜是即将入读的学生,由她出面询问,比我们这些外校生更自然,校方也更容易配合。” 关永添一边记录,一边忍不住提出疑问:“副社长,为什么不让小红社长去呢?她那么……有办法。”他想起孙小红那娇俏的模样和似乎能融化一切困难的笑容。那小女孩撒娇卖萌的软功只怕无人能挡,万事如意。 金家威脸上掠过一丝无可奈何的神情:“社长被她父母‘押解’去上钢琴课了,这几天除了傍晚能溜回来一会儿,连买零食都得指派我这副手和她表哥代劳。”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对那位小社长“身不由己”的同情,但更多的是对当前任务优先级的专注。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吉宁推了推眼镜,将一份文件夹递给关永添,脸上带着一种协会成立不久便“案件”不断的、混合着忧虑与些许职业性兴奋的神情:“添,你不用特意去查什么资料了,看看这个新案子。是我们探案社‘开业’后主动报上来的。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或者直接找副社长。” 他说话时,手指下意识地整理着桌上另一叠文件的边角,使其保持整齐,显示出他严谨的性格。 李国安嘿嘿一笑,用力拍了拍关永添的肩膀:“老三,你可别小看咱们的大作家!他肚子里的墨水,对付这种怪事肯定有门道!” 他这话既像是在给关永添打气,又带着点为自己有这样一个“厉害”的表妹和伙伴而生的、不好意思直接表露的自豪。 关永添接过文件夹,快速浏览起来。报案人是一位国企的中层管理干部,声称在佩戴一块来历不明的古玉后,开始遭遇怪事,最诡异的是——他照镜子时,有时会看不到自己的影像。 关永添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这案子听起来比单纯的“托梦”更加离奇和直接。他合上文件夹,深吸一口气,看向金家威和陈吉宁:“好,这个案子我来跟进。” 会议结束后,关永添仔细整理好会议记录,请金家威签字确认。看着记录本上条理清晰的决议和分工,他感到肩上的责任重了一分,但也有一股探究真相的冲动在胸中涌动。他收好资料,按照文件夹上的信息,决定即刻动身前往那家国企,去寻找那位声称“照镜不见己”的报案人。 窗外阳光正好,但关永添知道,他们所要探寻的,往往是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就在大家准备散会去各司其职时,金家威放在桌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紧接着响起了急促的铃声。那铃声在刚刚结束讨论、略显沉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金家威微微皱眉,拿起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他略一迟疑,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喂,哪位?”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聚焦在他身上。只见金家威听着电话,脸上那惯有的沉稳冷静像遭遇了寒流的湖面,迅速冻结、崩裂。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下颌线紧绷,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什么?!”他低沉的声音里压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颤,尽管努力控制,但那份震动还是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在哪儿?……好!好!好!我们马上到!” 三个短促的“好”字,一声比一声沉重,砸在每个人心头。电话挂断的“嘟”声还没完全消失,房间里的空气已经凝固了。李国安脸上的笑容僵住,陈吉宁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刘孟德“腾”地站了起来,关永添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墨水晕开一小团污渍。 所有人的心脏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提到了嗓子眼。 金家威放下手机,他的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似乎在用尽全力调整呼吸,试图将那股瞬间席卷而来的惊涛骇浪压下去。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写满不安和询问的脸,喉结上下滚动,向来清晰有力的声音此刻竟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和艰涩:“夏瑜……割腕自杀了。” “什么?!” “不可能!” 几声惊呼几乎同时炸开,李国安猛地向前一步,眼睛瞪得滚圆;陈吉宁手中的文件夹滑落在地;刘孟德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关永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瞬间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那个文静、苍白、眼底含着恐惧却依然努力保持礼貌和理智的夏瑜?那个在噩梦中挣扎、刚刚还提供了新线索的夏瑜?自杀?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认知里。 “她没死。”金家威立刻补充,语气恢复了部分惯有的条理,但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在急切地驱散那令人窒息的恐慌,“发现得有点晚,失血过多,现在在市中医院住院部,还在昏迷。我们……一起去看看她。” 尽管“没死”两个字带来了一丝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但“割腕”、“失血过多”、“昏迷”这些词组合在一起的画面,依然让所有人头皮发麻,脸色惨白。 夏瑜是个外柔内刚、异常坚强的女孩。关永添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这个念头。她能独自面对一次又一次恐怖的托梦,能在崩溃边缘还配合孙小红描摹梦中人的细节,能在孙学礼博士的诊室里努力保持理智……这样的她,怎么会突然选择用如此决绝的方式结束一切? 除非……那“夺命托梦”的力量,已经不仅仅停留在梦境和恐吓? 莫非是夺命托梦的幽灵操控着她自杀? 这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藤蔓,几乎在同一时间,不约而同地从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恐惧中攀爬出来,缠绕住他们的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寒意。 如果连人的自主意志都能被影响、被操控,那他们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他们又能做什么?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声。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却再也照不进此刻每个人心中那片骤然降临的、深不见底的寒夜。 金家威率先动了,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动作依旧干脆,但关永添敏锐地注意到,他系扣子的手指,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别愣着,去医院。路上再说。”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一瞬的错觉,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深处翻涌的沉重,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并未平息。 探案社的第一次主动出击尚未开始,一记来自暗处的重锤,已狠狠砸在了这个刚刚凝聚起来的团队心上。 长篇科幻小说《夺命托梦》第七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