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武闲谈

第二章

  闫怀南私宅。屋里没有别人,闫怀南点燃了屋子里的蜡烛,温暖的光一下子填满了这间小屋,外头更夫的梆子已经敲了两次,夜深了,此时的赵明德和闫怀南已经平复许多。   窗外逐渐飘来一朵乌云,遮住了月光清辉,此时正是谈事的好时机。   赵明德取了闫怀南手里的锦帕,拭了拭薄红的眼角,“明月阁的建设情况怎么样了。”   “从和乐阁截下来了三批幼童,大约都在五到七岁,一共五十人。”   赵明德微微点头:“好,把他们一同送到城南那处秘宅,寻些武夫子先教着他们。”   城南秘宅外挂李姓牌匾——为着掩人耳目,现下房契上寻的是闫怀南的一个极远的已死的远房亲戚。那人远赴京城,亲人朋友皆不知他生死已久,因着那一份香火情谊,就算久未有音讯,也不愿当他已死,唯闫怀南知晓他的归处,在决定利用他的身份后,定期给那人的妻儿送去银两,因此他的身份便也成了他们的。   现下那房子得了用,倒也不费赵明德在深宫里为此付出的苦心。   想到这里,赵明德不由地一笑,他能够拥有这样的手段,倒是真得多亏了他兄长赵昌和的一番拳拳爱弟之心。   赵明德本是皇宫里一个默默无闻的皇子,虽不至于受到什么大的欺辱,但境遇也相当不好,更是完全无缘于九霄之上。   是什么给予了他这份野心呢?   大概是那年初秋斗篷下的蟋蟀吧。   彼时他不受宠,就是受了欺负也无处诉说,便有底下的小太监偷偷克扣他的分例,一天到晚只给他分些绿油油的蔬菜伴着奴才们吃剩下的糙米。   总也不过是给他一口口粮,让他不至于饿死。   这会儿赵明德最喜欢夏天,因为夏天可以有很多的蝉,它们乖乖地等在树枝上,还爱吱吱地叫,可不就是为了给他吃的。   他尚且是馋嘴贪玩的年纪,常年不见荤腥,便是见到御膳房里悉悉索索的硕鼠、荷塘里的青蛙也想上去尝尝,那些夏日里树上吱吱的蝉更是逃不过他的黑爪子。   只要他能够给御膳房里那个胖胖的李厨师找到一大袋的蝉,李师傅就会帮他做蝉,他就可以有新鲜肥硕的肉吃了。   不过宫里的其他人说,吃蝉是只有那些没开化的人才会干的事情,所以李师傅总是交代他要偷偷地找个没人的地方才可以吃那些蝉。   可是夏天过去得很快,到了秋天,他就又得到处翻掘才可以得些好吃的(为了阅读感受,这里就不对相应的过程和种类进行描述)。   因此赵昌和豢养的蚂蚱便显得那样美味。   按照常理来讲,赵明德这样不受宠爱的皇子是不会去御花园这样的地方找不痛快的,可是那天赵明德到处溜达的时候,正好溜达到御花园附近,听御花园里头打扫的宫人说,这会儿御花园里头没人,可以偷会儿懒,他便起了想法,想进去抓点什么尝尝。   看那地上的蚂蚱就不错。嘿!这小蚂蚱还挺会给自己找地方挡风,藏在斗篷底下!   赵明德想起自己夏天也吃蚂蚱,脆得很。思绪转到这儿,他便毫不犹豫地就冲过去捏着那蚂蚱了。   这蚂蚱也是傻,都不晓得跑,就这么呆呆地停在他手上。他望着这肥蚂蚱,简直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只消再抓点其他的什么,再一起让李大厨炮制一下,可就是绝顶的美味了!   可远处传来的一声惊叫吓了他一大跳。   “我的蛐蛐儿!你在对我的蛐蛐干什么!”   赵明德一转头,就见到一个穿着身上穿着深青色常服,腰间配着素绢荷包、双鱼玉佩,看起来可大一只的皇子气急败坏地拿手指着他。   赵明德转头看向那只蹦下去也没跑的“蚂蚱”,哦,原来是他兄弟养的蛐蛐儿,怪不得这么傻。   此时的蛐蛐儿尚且还不知道大难临头,只是略有些慌张地蛐蛐叫,叫了两声便做出准备战斗的姿态,估计是以为自个儿又有得架打了。   赵明德有些纠结,肉是好吃的,可是这个皇子一看就膘肥体壮的,不好惹,不好惹。   可是它看起来真的很肥欸。   赵明德又吸溜了一口口水,睨了那皇子一眼,看起来就不是能跑的。赵明德看了看四周,宫女们也不在。赵明德想到今天自个儿为了方便,穿的是他偷的别的小太监的衣服,估摸着难找得很。赵明德揣起那只蛐蛐儿就开始跑。   “站住!你这混账!本皇子命你站住!”听到这话儿,赵明德头都没回,跑得更快了。   赵昌和……赵昌和从来没见过这样大胆的家伙!他愣了好半晌才想起自己出来没带人,可又着实想要自己的蛐蛐儿,这才迈开腿上去抓那偷自己蛐蛐儿的小毛贼。   御花园里头弯弯绕绕的,再加上赵昌和自小被严格训诫着,从没有过这种追逐的经历,竟然一时间给那偷他蛐蛐的小贼缠住了。   赵昌和抓小毛贼抓得气愤不已,却又无可奈何,为了在这里偷偷玩会儿蛐蛐,御花园里头的侍从早被他支开了,现下却来了个不怕死的,这又该算什么。   他喘着气喊着:“我乃皇次子赵昌和,你是何人,胆敢抢我的蛐蛐儿!”   赵明德很不以为意:“我又不是痴愚儿,怎会告诉你我的名字!”更何况只要他跑了,衣服一脱他就又是冷宫里头不受宠的五皇子了,这丢蛐蛐的事儿谁还能想得到他?   他刚说完这话,转头却是一愣,前头没路了!赵明德心念急转,瞄着刚到他身后的赵昌和气得涨红的脸,便假作腿软,眼泪一下子便涌了出来,道:“殿下,我知错了!”   赵昌和年纪虽然不大,却也长期接受着母妃端妃极严格的教导,否则也不会玩个蛐蛐儿还要避着人了,此时更是一眼看出这小贼的虚情假意,可想起自己的蛐蛐儿还在他的手上,假作被骗,仰着头笑道:“你这毛贼!这下可无处去了吧,快把我的蛐蛐儿还我,我尚可以既往不咎。”   赵明德仔细端详了他良久,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到底松了一口气,自以为自己这番装腔作势很是成功,恋恋不舍地把蛐蛐儿还给了赵昌和。   可不想赵昌和见蛐蛐儿到了自己手上,作势便要来踹他:“你这贼人,颇会装模作样,偷盗不成竟还假作忏悔!我今日非给你个教训不可!”   “嗷嗷嗷!嗷嗷嗷!别打了!别打了!”赵明德毕竟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从出生就没见过自己的父皇,和赵昌和这样受尽母妃庇护的皇子不一样,他可没有一个母妃来护着他。   他虽然敢从赵昌和手上抢蛐蛐儿,可那是在赵昌和找不着他的情况下,可现在人赃俱获,赵昌和真发起狠来揍他,他是万万不敢反抗的,唯恐挣扎起来伤着他,否则可不是简单便能了却的事情了。   被揍着揍着,赵明德疼得受不了,倒是真心委屈上了:“别打了!别打了!我不就是想吃点肉!我又做错了什么!”   “我又不像你这种人,有个好母妃,明明是同一个父亲,偏你生来就锦衣玉食,我从小就只能天天吃些绿野菜度日!”   赵昌和心头火气更足,却又略有迟疑,毕竟这假冒皇子的罪过,可不是轻易可以担负起的,如果只为了少挨点打便假冒皇嗣,简直匪夷所思:“你都混说些什么,我何时有你这么一个兄弟?”   赵明德更委屈了,他晓事时就知道自己这种皇子的命比什么都贱,和这宫里的奴才也没差上多少,甚至不少奴才有幸攀上了个好主子,还能反过来欺负他,抢他的吃食,他却是不行,哪有这样的善人能来养育一个年岁已经这么大,身份还有问题的皇子。   可谁想连他的兄弟都压根不知道还有他这么一回事,还得他自个儿来提醒他别把他打伤了,要是被打伤了,这宫里谁来给他药吃。   赵明德的身份还得追溯到当年他父皇未登基时出使西域的时候了。那时他的父皇从都城出发,一路上见到过高大的回鹘马嘶鸣着昂首踏步,遇到过于阗玉龙喀什河畔赤着脚踩水的采玉人,其中甚至不乏长相好看的女子,直叫当时的年轻皇子涨红了脸不敢细看。   他们曾经停留在那里。他的父皇就是在那里遇见了他的母亲,年轻貌美,大方热情不似寻常的中原女子。   当然,最关键的就是他母亲被当地人们誉为春天的花之神一样的美貌,他的父皇告诉他的母亲,他从宋朝走来,一路上见到的所有风光美景都比不上她的一笑。   所以他的母亲就跟着他的父亲走了,她告别了自己的阿塔阿娜,和这位俊俏善谈的中原男人远走。   远走了,玉龙喀什河失去了自己河床里最耀眼的玉石,走离自己家乡的春神失去了自己的根系。   于是她在自己丈夫登基后的深宫里枯萎了,她的容貌没有发生变化,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地热情大方,但当时肯欣赏风光的爱人已经不在了,春神也没法抵御深宫里的风霜刀剑。   最简单的计策送走了这位春神般的美人,皇宫里的丽妃被毒酒送走,连带着已经出生的皇四子的身份也被蒙上了血统的污点。   德寿宫的冷泉堂就是赵明德出生以后居住的地方。   赵明德从那以后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没享受过一天属于皇族的尊荣。他生在锦绣堆积的皇宫,却只承受了这锦绣下的风霜。   赵昌和听罢,却是笑了:“原来你便是我那冷泉宫的弟弟。”说着,他挑起了赵明德的下颌,仔细端详了许久,不合时宜地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我记得你母妃,当年的于阗春神,宫里头谁人不晓。”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笑容逐渐转向轻蔑:“你不像你母妃。”   赵明德听了这话,自知自己比不上母亲的明媚坦然,可看着赵昌和那般轻蔑的面容,心里头难受极了,只觉得自己这会儿真像极了阴沟里头的老鼠见了光,便就撇开了脑袋,不去看他。   “那你打死我吧,反正我也是个没人爱的野种。”   赵昌和听了这话,却是突地一笑,吓了赵明德一大跳,他转头对早就在附近围观偷笑的嬷嬷说:“冬儿姐,莫看了,来把这小贼一块儿带走,瞧他那副没用的样子,和泥猴一样。”   赵明德睁大了眼,看着冬儿来牵上了他的手,就这样把他带回了瑶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