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有人能将城外三里小巷旁的一间小破茅草房的屋顶掀开那么一点,便可以见到被蒙着眼睛的少年成武帝,被人当头泼了一盆脏水。 当然,现在的成武帝还不过是个垂髫小儿,现在的人们也还更加习惯称呼他为赵明德。 赵明德甩了甩发懵的脑子,竭力从被浸满了污水隐隐发臭的黑色布条下抬眼,朦朦胧胧的影子里看不清眼前的人。从没感受过的污糟气味让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绑架了。 赵明德从未见过这般恶劣的环境,他咬了咬下唇,却尝到了糟糕的味道,一时便停不住地干呕。 “醒了?”微微的嗤笑声中,那劫匪慢条斯理地捋起赵明德的头发,将一块软软的东西塞进了赵明德的嘴里。 赵明德敏锐地在他刻意加粗的声音中听到了几分难辨的熟悉和强烈的危机感。 下一瞬,掌风袭来,赵明德下意识的想要挣动,但此时他四肢被绑死,头更是被劫匪钳制着动不了分毫,便只能任由对方的手掌落下。 赵明德的脑子嗡嗡炸响,脸颊便在缓过最开始的那股子劲道后浮起了极强烈的胀痛。 一只微凉的手带着几分颤意抚上了赵明德,赵明德是被他的突然抚摸弄得一颤,但随即更深的痛楚浮上了他的脸颊。 不停歇的掌风落在赵明德被不断扶正的脸上,带着浓浓的发泄味道,赵明德虽然是个惯爱在京中惹是生非的主儿,却因着自己养母端妃的庇佑,从没受过什么罪,更何况见上这种绑了人不问什么先狠扇巴掌的绑匪。 京里头啥时候来了这么个不畏皇权的主儿? 很快,赵明德没那功夫再思考这些了,间断的呜咽从他被堵住的嘴里发出,他的脑中也尽是些嗡鸣声了。 不知过了多久,赵明德终于听到了那劫匪今晚上的第二句话,赵明德敏锐地听出那劫匪强操着一口古怪的腔调,这腔调熟悉极了,活脱脱像着那照料了他数年的兄长昌和。 “前儿那碗甜汤少爷的钱还没付便就没了影儿,现在小的可是来亲自找您了。”边说着,那绑匪粗鲁地将布头从他嘴里拎出,“少爷总不会赖账吧?” 赵明德不由得被他的手带的一晃,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在熟悉而低沉奇异的声音里,更大的疑惑盈上了心头。 甜汤?自己什么时候找人买过甜汤?在皇城重地,永王府边,又是谁家的小贩要为了一碗甜汤来绑人? 泛着血腥味儿的场景闯入了赵明德关于甜汤的甜味儿记忆,一道亮光劈进了他的灵台,劈碎了他的疑惑和不解。 甜汤!张嬷嬷?想起今日见到的颓败的脸庞,一阵荒谬的感觉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勉力忍着脸上一抽一抽的剧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甜汤。” “呵”那劫匪冷笑一声,“别给老子装蒜。” “绿竹在今儿咱兄弟办完事儿回去找他的时候就逃了。” “这可不就得来找你这个担保了。” 绿竹确实是他宫里的近身奴才,今年十九岁了,再过几年就到了放出宫的日子,他前几天一直思量着等她放出宫时给她寻个好人家,可这担保……他何时为绿竹做过什么担保? 这么想着,他便也就这样问了。 那人却是一笑,寒声道:“十万两白银。” 边说着手上也是没停,将一被握得潮湿的物体塞进了他手。 赵明德仔细一摸,这东西四周有着分明的边角,上首雕刻一只狰狞的兽,是极其熟悉的感觉,他些微有些疑惑,再往下细细一摸,便摸到了那玉石上龙飞凤舞的“明”字雕刻。 这正是他的私印!赵明德悚然一惊,便再握不住那颗兽首印佩。 咔哒。 兽首磕上了坚硬的地面,被磕去了一只雕绒兽耳。 昌和!昌和的乳母! …… 摸到这兽首私印,再听着赵昌和那样半作掩饰的嗓音,赵明德便已经明白了,这是一局不太高明的离间计,赵昌和心知肚明,但这离间计有昌和的乳母作为基柱,便显得那么难以承受。 昌和手下的和乐阁昨日有线报传来:江南有一小商举倾家之力凑足十万两银票铺下通天路,为卧病老母入药阁求取灵药。 药阁,顾名思义,和药物有关。它的存在已逾百年,是前朝开国功勋蔺太医一手创办,而这位蔺太医最为著名的功绩不是如何医治自己的主公,而是在于他的一手毒术让当时的皇帝以活死人的身体安排身后事宜。 他和赵昌和初听这则消息也只是感慨那小商的爱母之心能让他散尽家财往药阁求药,毕竟那十万两对已经是大部分地方百姓究其一生都触碰不到的数字,可于他们这种子弟不过九牛一毛,因此虽然他们也有感慨,却终归是轻视的,以为这则消息不过是闲时的消遣。 却不想这一则被轻而易举地忽略的消息却能要了他们乳母的性命。 昌和乳母甜汤内的毒药,无色无味,银针和试药人均不能测出异常,中药后初时未见端倪,可不久就呈僵死之状,后身体化软,便又起立自如,状似活人,如是三日,尸体溃烂而亡。 他寻遍古籍,也只找到药阁有这么一个能够让人死而复活的方子。 这兽首私印是造成昌和乳母死亡的最大诱因,那么他便和赵昌和乳母的死脱不了关系,今日之事绝难以善了。 …… 今日中秋,夜间月圆几近如盆,周围星星点点,四处皆是团圆。京城百官休沐,阖家出行。酒楼来客繁多,夜市里更是人来人往,好不繁盛,周围更是不断有摊贩的叫卖声传来。 赵明德满身狼狈,踉踉跄跄地从小巷里走出,寻了附近的一个乞丐窝便坐了下去。附近的游人见他可怜,便往他面前的地上扔了几个铜板。 周围的乞丐见他毫无反应,不由敲了敲他头,见他还没反应,眼珠一转,便拾走铜钱,朝那人拜拜,“谢谢贵人,谢谢贵人!哎我这兄弟……”他边说边呲牙咧嘴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那人闻言点了点头,怜悯地看了一眼赵明德和那乞丐,叹了一口气:“最近的日子不好过啊。”给那乞丐施了更多铜板。 “谢谢贵人,谢谢贵人……” 不久,赵明德的领子被人狠狠一扯,他茫然地抬头望去,良久才让涣散的眸重新聚上焦:“阿淮……” 来人正是平南候世子闫淮南,他气喘如牛,本就狭长的眼此时更是眯到几乎只有一条细缝,满是一副惊魂未定的后怕,看着地上的赵明德良久,面上微微抽搐,似有话将吐不吐,许久后,他缓缓吐了口气:“跟我走。” 赵明德随着他的搀扶,一瘸一拐地走了。 回宫的马车上,马车一颤一颤的摇晃中,赵明德挥远了周围伺候的人,看着闫淮南,一字一顿地道:“昌和的乳母死了。” “我知道” 闫淮南瞅着赵明德,神色一紧,似是想问些什么。 “是我的错。”赵明德眨了眨眼,蜷缩起了身子,强压了一夜的情感终于能有了些微的宣泄。 闫淮南一惊,将之前的欲吐不吐全然抛却,直直地望向赵明德:“如何与你有关!” 赵明德止不住地哽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边说着,他手里还极罕见地攥着一块沾满了脏污的黑色帕子,缓缓张开了。 闫淮南顺着他的手望去,赵明德素来不喜脏污,但此时却抓着一块脏帕子不撒手。 细看之下,闫淮南便发现这是一块上好的布料,缎子上面隐隐约约有金线绣缝,边角可以看见一个半遮半掩的“昌”字。 寻常人家用不了这样好的布料,他今年只曾见过一次,这布料是前几个月刚刚送进宫的贡品,端妃那里分到了一匹,在裁完新衣后剩了一些。 为着中秋的团圆和满,也是昌和的立府之喜,端妃提前了好久一针一针亲自绣的,给了赵昌和和赵明德一人一块,上有纹饰,寓意兄弟齐心。 赵明德见他看清,又忍着哽咽从怀里掏出一只缺了一角的印鉴。 看见这印鉴,赵明德的哭意便全然压抑不住,但他抽抽噎噎地好歹把事情讲完了。 “你是说……绿竹以你的名义去委托人杀了赵昌和的奶娘。” “不是,为什么啊?”闫淮南简直是难以置信,“绿竹是疯了吗,他侍奉了你和你娘多久了……这前前后后可是将近二十年啊!” “印鉴、手信、绿竹的证词都在了,抵赖不了。”赵明德睁着红成兔子的眼睛嗫嚅,“我看过了,手信确是我的没错。” 闫淮南微微眯了眯眼:“你干的?” 赵明德重重地摇头,但过了很久却微微抬起头,迷茫地看着闫淮南,控制不住断断续续地讲述:“可钱是我这儿出去的……调取银钱的印鉴和手信也确实是绿竹从我这儿拿走的。” 赵昌和这几日忙活着成亲立府,里外开支庞大,赵昌和平日支出又琐碎,这几年没怎么攒下银子,来问他要银子周转也是常事。 因此那日绿竹带着赵昌和的口信来请示他,他便允了绿竹调取十万两白银,在那上面盖完章便将符放回了原位,却不想被绿竹拿了手信又偷去了印鉴,最终造成了这桩惨剧。 冬姐儿,也就是他们的乳母张冬儿,年轻时候坏了身子,再怀不了了,可她爱热闹爱的厉害,也因此格外喜欢小孩儿。赵明德和赵昌和两兄弟都是她一点点带大的。 宫里最亲近的关系也就只能是奶娘了。尽管没有血缘关系,更没有喝过她的奶,冬姐儿却仍变成了他们二人的奶娘,也逐渐成了皇宫里的张嬷嬷。 赵明德想,冬姐儿别说是见到他抽泣了,便是见着其他的红了眼眶的小孩儿也忍不住要上去哄哄的。 可他的冬姐儿去哪了呢?他今天哭成这样,为什么冬姐儿不来哄哄他? 远远地已经可以看见了永王府簇新的牌匾,便有圆睁的眼、死白的脸和密不发丧被存储在地下冰室的模糊的人影出现在他眼前。 他濒死般长长地抽了一口气,通红泛着指痕的脸颊此时已然转到死白。 “淮哥,不去了,我已经不配再过去……是我害死的冬姐儿,冬姐儿怎么可能还会想见我!”我再也无颜去见他们了,赵明德脱力地靠上了背后的车壁,这样对自己说。 夜明星稀,一顶深色朴素的轿子在永王府附近的街道转了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