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爱情

番外: 后日谈

  我是肖沛涵,我的母亲是乔慈安。   好的前任就像是死了一样。我想以这个标准而言,我的母亲一定是个合格的前任。自从我有记忆起,母亲就没有和我们家再有什么联系。父亲也从不提起母亲。只是后来加上了母亲微信,看到了她在自己的事业上奋斗,朋友圈里全世界出差、出席各种会议、与不同社会名流合影。   相比之下,父亲的生活太沉闷了。父亲的收入肯定不算低,但是他总是沉溺于他的技术研发工作,生活也是极其单调。   自小长大,父亲给我的物质生活从来不差,我爱父亲,对于他的付出我心存感恩。但是对于母亲,我没有恨也没有爱,更多的是缺乏回忆的模糊。我不知道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也不知道她的故事。她虽然是我生理上的母亲,但确实是和我生活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是父亲撑起了这个家,他既是父亲也是母亲。但是我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某一部分真切的缺失了。虽然我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后来我看母亲转战出版行业,从新的报纸开始创办,然后一步步成为了在全国范围内都很有影响力的报纸。   最开始我只在母亲朋友圈里知道这个报纸,后来好像人人都知道了,身边朋友们也在转发报纸里的新闻,别的微信公众号里也引用报纸里的内容。   后来母亲又离开了,开了自己的传媒公司。纸质媒体开始消亡,母亲又走到了自媒体赛道,开始投资、孵化主播直播间。有时候,只有当我看母亲朋友圈的时候,才发现好几个自己熟悉的网红都是母亲公司旗下的。   我知道母亲的朋友圈肯定不会让所有人都看见,但是她偏偏像是毫无保留地把所有内容都留了给我看。   我的生命像是被打开了一道窗户,让我窥见了生活的可能性。有时候我也会很渴望成为像是母亲那样的人,我也暗下决心,这辈子不会结婚,要去追求自己的生活。   但是我自己也会有迷茫,因为不知道自己的梦想是什么。   后来我大学选专业,我报了传媒。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我心里是有一个预期的。尽管现在传媒业很难,但是有母亲在,她不会放任我不管的。   后来我毕业了,就业环境确实不好,我没能找到工作。于是我还是联系了母亲,想通过她来找到工作。   母亲让我通过官网正常申请她的公司。不出意外,因为我的学校并不是很好,我没能收到面试邀请。带着疑惑,我询问母亲,她只是说,我的背景不合适她公司的招聘条件,她没有为我走后门。   我问母亲是因为她和父亲离婚了吗?还是因为不认我这个女儿。母亲说与这些都无关,在公司,她一切决定都是依据公司规定,即使一些标准是她自己定下的。   同时,母亲说我就是她的女儿,这些是血缘里客观存在的,不会因为人主观意志改变,她是我的母亲,我是她的女儿。   尽管母亲承认她肯定不是一个成功的母亲,但是她没有后悔过自己的决定。我还是没有恨她,但是我也下定决心不会生孩子,因为我也不会做一个母亲。   最后还是父亲托朋友,帮我找到了传媒行业的工作,一家纸质媒体。虽然工资不高,但是也算很稳定。我的老板和我说,现在也就他这样的中年人还在,因为有老婆孩子要养,房贷要还,即使知道行业在走下坡路,但是至少还稳定,但是年轻人可以出去闯一闯、拼一拼。   我没有多说,但是终究还是年轻,也是不想一辈子烂在这里,看穿自己的人生。我一直在寻找跳槽的机会。   后来我又换了三份工作。   第一份是在一家初创公司,虽然公司很小,但是它的活很多。人很少,所以每个人都是什么都会,需要高效地完成海量工作。它的公众号很成功,不少年轻人都关注了。我在这里真正地锻炼了自己的能力,收获了经验。   但是我感觉自己要死去了,大老板总是在用梦想绑架我,实际的工资、奖金却总是少得可怜。   第二份工作还是我的顶头老板推荐的,她不忍心我就这样在高强度的工作里老去。她知道我是有能力的,只是少了一个平台,她介绍我去到了一家大公司。在这里,我一开始不被重视,大公司所有人都是螺丝钉,很多人也在混日子。但是我上一份工作给我带来的能力让我脱颖而出。在一次借调之后,我来到了核心部门,并且被委以重任。我升职加薪了,在这里我感觉自己的人生进入上升通道了。   第三份工作是因为猎头,那时候的我已经是中层领导了,但是跳槽的话,我的职位和工资都可以更进一步。说实话,我内心是犹豫的,要不要放弃已经取得成功的路径去选择一个新的开始?邀请我的是一家国际是很成功的企业,但是它刚开始进入中国市场,需要熟悉本地业务的人员加入。   最后我还是加入了,因为我没结婚没生娃,所以没有顾虑,全身都是精力。钱倒不是我最在意的,因为我自己一个人开销也不算大。   最后事情的发展证明我是对的,公司发展得很快,我的能力也得到了证明,在我四十岁的时候,我成了亚太地区的负责人,是同级别里最年轻的。   这个时候,父母也近七十岁了,也还是老了。母亲出了自传,虽然她总说一辈子都会在公司里,但是六十岁之后,她就退居幕后,开始隐居生活。她在五台山边上开了家民宿,每天都在亏损,但是她乐得其间。母亲说她就喜欢和天南海北的人交流、喜欢给老朋友们留个喝茶聊天的去处、喜欢五台山的风景。   至于父亲,他退休后又返聘回去过一段时间,最后终于退休了。我知道他在行业内也已经是很有名的专家了,之前也看到了他的学术作品。我有时候也是不经意间听父亲说起,才知道几乎所有人和ai对话的识别都是父亲从无到有做出来的,现在大公司负责这块技术的基本都是他的徒子徒孙。   扪心自问,我能做到今天都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父母在事业上也没给我什么帮助,但是我良好的生活环境要感谢父亲,事业上的进取心要感谢母亲。也许父亲、母亲都没有在家庭中做到完美,但是在做人、做事上,他们都值得我学习。   只是父亲他总是囔囔着想要我结婚,我当然是一直打马虎眼。其实我也明确说过自己的想法,只是说得多了,我也学会哄两句话了。   其实我也谈过,但是我的目的只是了解爱情和取悦自己,而男性总是想着娶妻生子。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没有再纠缠。   其实一个人生活真的可以很精彩,朋友会比亲人更懂得分寸。我现在活得很舒服。   最后母亲还是去世了,她得了乳腺癌,在确诊之后,母亲选择了保守治疗。其实就是不治疗,她开始了一场没有归途的旅行,我看到她的足迹走遍了中国,然后是世界。我看她一直在拜访老友,然后去到一些鲜少人知的小地方。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对于死亡的害怕,但是最后她是以一种她喜欢的方式死去的。   最后还是我接手了母亲的葬礼,她是在肯尼亚离开世界的,依照她的遗嘱,我把她的骨灰洒进了大海。   父亲说母亲是自由的,她从来也没想到在哪里驻足。她属于天空,属于大海,唯独不属于某一个具体的人。   母亲很早就处理好了自己的后事,除了她花掉的,还剩下了近一个亿人民币,最后都以信托的形式留给了我。我没有接受,因为母亲洒脱地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方式,最后却想着用这些钱来不劳而获。   父亲则是在五年后去世的,其实他身子在母亲去世后就差了很多,我就把他接到了身边。医生说他没有什么问题,就是一些老年人的常见慢性病,注意保养就好。然后父亲他就在一个冬天晚上睡过去,再也没醒来。   我朋友们都说,这是一种福份,父亲最后也没有受苦。我没有否认,但是巨大的悲痛还是包裹了我。我知道会有这一天,却没想到是这天。   父亲看得很淡,说死了之后怎么样都是我说了算,就都交给我了。我把父亲的骨灰在家里放了五年,然后也撒进大海了,也许他会和母亲再次遇见吧。在我心里,父亲那样古板的人也是自由的,他只是选择了去陪伴他的女儿而已。   其实我也问过父亲为什么没有再娶,虽然他没有回答,但是我也隐隐约约知道。一是因为有了我,父亲不想我受到伤害;二是母亲确实是很惊艳的人,很难再见到那么自由的鸟儿了。   也许是感伤,也可能是因为身边人的影响,我到美国冻了一批卵子,我还是坚信自己不会生育,但是我还是想留下个什么。   很快我也老了,离退休还有点远,但是上升也没有什么空间了。我选择了创业,走上了母亲走过的路。在真正老去之前,我还想再拼一次。   真正自己创业,我才发现其间的艰辛,一切事情都要亲力亲为,一切压力都要自己来抗。前前后后折腾了三年,我没有能取得很大的成绩,但至少没有崩盘。在找到投资人之后,我选择退出了,这个年纪我已经燃尽了,不能再像年轻人一样在行军床上拼日日夜夜了。   退休了,同时我抑郁了,医生说是因为我对自己要求太高了。是的,工作上我是个完美主义者,凡事我都要高标准完成,是我自己逼自己太狠了。   医生说,另外我太孤独了。我当场反驳了,因为我有很多朋友,他们都簇拥在我身边。但医生说我缺乏伴侣,缺乏家庭关系,而那是不能被替代的。我沉默了,内心深处的恐惧被说中了,自从父亲离开后,我就更加拼命地工作、和朋友待在一起,掩盖内心空虚。   最后我还是选择要个孩子,半辈子过去,我觉得已经没有后悔的事情了。   我在精子库里认真地挑选,最后选中了一米八、博士学历的企业家。我有了孩子,是个小男孩。只是我已经力不从心,顾了几个人来照看,自己还是照旧和朋友们一起。我有点心虚,因为自己也把养育的工作交给了别人,我害怕成为母亲那样的人,但是我已经成为了她。   我明明没有和母亲有什么交集,甚至反感厌恶她,但是自己却那么想她。而我的报应也来了,儿子从小就很叛逆。我不知道怎么教育他,无论是耐心讲道理还是打他,儿子都是不满地看着我。   我反思是不是给他的物质条件太好啦,是不是自己给他的陪伴太少了。   但儿子的话却刺痛了我,他说我是怪胎,他宁可生下来就是孤儿,他不认我这个母亲。可想而知,我有多么地伤心。可是我的性格不允许我放弃,我一定要把儿子培养成身心健全、有所成就的人。   只是事与愿违,我越是努力培养儿子,他就越是叛逆。抽烟,对大人大吼大叫都还是小事,他还夜里溜出去飙车,最后把自己撞进了医院。   那时候我儿子还没成年,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钱买了车。   最后我放弃了,就像他不承认我这个母亲一样,我也不认这个儿子了。   但是反而这样,他儿子好像变得正常了,除了衣服底下的纹身,人们很难想象这个年轻人曾经的桀骜、疯狂。儿子结婚了,生了一男一女,我和他的关系也渐渐修复。也许是年纪大了自己懂了,也可能是我儿媳管住了他,最大的可能是我没有再逼他了。   这时我才意识到,没有人能保证自己能做好父母,也没有人可以真正逃开血缘关系加在自己身上的种种影响。   我会和儿子讲我母亲、父亲的故事。他会不耐烦地说,他已经听过了一百遍。我诧异,但还是继续讲,他不耐烦,但还是继续听。   直到最后,我也还是一个人,因为我本就是一个独立的人。在死的前几天,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最后的日子近了啊。   但是我没有恐惧,因为我没有后悔,前半生我拼尽全力,没有留下遗憾。后半生我留下了儿子,我的一切都可以说流传了下去。   然后我就闭上了眼睛,与世长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