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美人画罪师

第7章

姜令妩看向紧闭的大门,黛眉轻轻蹙起。 这院墙如此之高,难道她又要被搂着翻墙? 反观裴行舟倒是一派悠然,他微微弯起一双凤目,脸上既懈怠又慵懒,状若风度翩翩道: “姜姑娘,男女不授受不亲,你还是是自个儿爬墙吧。” 姜令妩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她脸上一热,心中又羞又气! 这人定是故意挖苦她的! 看着灰白而高大的墙垣,姜令妩细白贝齿,轻轻咬着下唇,如玉般的脸颊闪过一丝窘意。 她素日一向清冷,如今明眸含羞,粉颊带怯,竟比含露春花还要娇妍上几分。 姜令妩垂下粉颊,声如蚊呐: “王爷能否劳烦您先进去,再替我开门可好?” 裴行舟收回灼灼目光,耸耸肩,唇角勾起无奈的笑意。 本想要这小女子开口求求他,没想到人家直接另辟蹊径。 两人悄悄进了宅院后,发现这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宅子,主人家装饰古朴而雅致,花园里还种有建兰绿梅的盆栽。 可惜六月,绿梅并不展颜,光秃嶙峋的枝丫上,只有少许油油绿叶。 裴行舟环顾四周,只觉得宅子静悄悄,好似无人居住,他抬首看到高挂的匾额后,忍不住称赞道: “没想到,这户人家竟是如此通透之人!” 姜令妩循声望去,只见庄重的匾额写着四个正楷大字:“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 一想到癞子王五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哄得梅香落了胎,姜令妩就揪心得很,心中不免一阵悲凉。 不知道如今,梅香与她家人是否真的如愿以偿,万事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就这样想着,姜令妩缓步踏入里屋,只见雕花床四角挂着浅粉色帷幔,想来这便是梅香的房间。 菱花镜前摆满了各色胭脂水粉,她随手打开一个精致珐琅盒,却没想,这里面竟是装得满满的浅螺黛! 姜令妩忍不住一声轻呼:“怎么会有这么多浅螺黛?” 裴行舟朝盒子睇了一眼,面上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浅螺黛,淡燕脂,闲妆取次宜。 没想到这产于波斯的矿物,竟在我大盛朝成了上等的粉黛。 据说只一小盒便价值千金,看来这户人家大隐于市,是有些来头的!” 说完,两人便在屋内仔细搜查了起来。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这屋内家具摆设都十分寻常,除了一盒浅螺黛,他们没有找到其他值钱的东西。 姜令妩翻开衣帽箱,发现里面并无绫罗绸缎,皆是些普通粗布麻衫,她忍不住奇怪道: “真是奇怪!梅香用如此贵重的浅螺黛,为何衣衫却是最朴素的行头?” 裴行舟朝着粗布麻衫浅浅瞥了一眼,懒懒开口: “唔,莫不是这浅螺黛是偷得罢?又或者是哪位阔绰的好友所赠? 裴行舟嗓音低沉,带着他独有的磁性,听到这话,姜令妩忽然灵光一闪! 她想起来,今日在千金阁赤芍与阿春争吵时的场景! 她还记得阿春说过,羽情将自己的浅螺黛分给了千金阁众姐妹,而她自己却一盒未留! 莫非,这浅螺黛也是羽情所赠?! 姜令妩脸上有欣喜之色,她思忖片刻后,便开口道: “或许,梅香认识羽情!” 从裴行舟的角度来看,面前的女子眉若青黛,一双杏眼有流光转过,红唇不点而朱,正巧笑倩兮看向自己。 不得不承认,姜令妩生得很美。 美丽的女人他见过许多,聪明的女人他同样见过不少,可都不及此间万千风华。 莫非是自己最近查案太累了?裴行舟觉得心弦好似微不可及地动了下。 裴行舟有些不习惯这样的自己,他不自在地别过眼,看向外院。 就在他抬眼间,后院一间破旧的房屋,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好奇走近,没想到这屋子竟栓上好大一把锁! 姜令妩随即也跟来,透过窗棂,依稀可以看到屋内摆满了木柴、草垛。 “一个破旧的柴房,为何要挂上这么大一把锁呢?难道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裴行舟忽然撩起锦袍,慢悠悠地说道: “看来,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姜姑娘,还请后退几步。” 姜令妩乖巧退至一边,尔后裴行舟暗中蓄力,只听“哐当”一声响,柴房门被踢开了! 倒落在地的门扇瞬间四分五裂,重重砸向地面,震起浓浓尘雾...... “咳咳......咳咳......” 姜令妩被阵阵滚尘呛得连连咳嗽,而始作俑者却在一旁欣赏她狼狈的模样,然后故作无辜道: “不是喊你退后了嘛......” 姜令妩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这笔账她先记下了,仙女报仇,十年不晚!往后他们再走着瞧! 而这时,柴房内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交缠着腐烂木头味,正铺天盖地往外袭来。 姜令妩捂住口鼻,缓缓踏进柴房,只觉得里面阴暗潮湿,恶臭难闻。 她环顾四周,只见左墙停放着破旧的推车,墙壁有着大块大块的黑色霉点,而房屋右侧堆满了小山高的木柴。 那股腥臭难耐的怪味,就是从木柴堆里传出来了。 “木柴放久易受潮,奇怪这户人家为何要存这么多呢?” “或许是掩盖什么吧。” 裴行舟淡淡回应道,随后箭步流星走向木柴堆,随意捡起一根木头,便开始扒拉了起来。 姜令妩看着裴行舟的背影,他今日穿着是石青色团花长袍,衣襟与袖口处,均以银丝绣暗纹。 裴行舟本就面冠如玉的郎君,举手投足间,更是说不出的矜贵优雅。 可是,这身衣衫的主人,堂堂大盛朝呼风唤雨的清河王,却在一间逼仄肮脏的柴房,弯着身子翻找垃圾。 哦不对,是搜寻证物。 这强烈的对比差,是说不出的滑稽,姜令妩忍不住眉眼一弯。 “嗯?这个是什么?” 就在这时,裴行舟似乎瞧见了木柴中一抹反光,随即挪开碍事的木柴,竟然发现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 裴行舟与姜令妩对视一眼,合力将剩余木柴搬开。 一只金累丝灯笼耳坠安静地躺在地上。 姜令妩轻轻拿起耳坠,拂去表面灰尘,只见这金累丝灯笼耳坠,造型精美异常,一看便知是不可多得的首饰佳作。 就算是在阴暗的柴房中,金丝耳坠依然静谧闪耀,她忍不住暗赞道: “这金丝耳坠通体镂空,果真精巧又漂亮!” 裴行舟掸了掸衣衫上的灰,一边悠悠解释着: “这耳坠是用的金累丝工艺,制金匠人需经反复捶打、掐丝累丝,才能将细如游丝的金线,编织成镂空的灯笼。 像这样的金累丝耳坠,至少要得五十两银子!” 说完,两人又开始挪动柴堆,只是他们挪动得越多,那股腥臭味就越浓郁。 等到墙角的木柴被完全移开,这才发现原来墙角处有好几处呈黑褐色,还未干涸的血液! 就是它散发着难闻的腥臭味! 裴行舟沉着脸,眉梢有克制不住的冷意。 “如今六月,柴房又如此潮湿,血迹还未完全干涸,看来是案发时间不超过两日。” 第11章 八宝鸭子 姜令妩仔细观察着墙面与干柴,不过奇怪的是,这柴房既没有任何打斗的迹象,也没有死者挣扎的痕迹。 死者的血迹竟然是左右对开分散,呈现圆形滴落状,应该是从凶器上滴落下的。 就在她疑惑不解时,姜令妩余光扫到一处细微的荧光,她俯下身仔定睛一看。 果然,在推车侧板某块腐烂的木头上,有一小块被勾住的薄纱。 正是这薄纱发出了幽幽的荧光。 姜令妩小心翼翼地将薄纱取出,放在鼻尖嗅了嗅,她认得这块料子。 “王爷,这是月隐纱。” “哦,何为月隐纱?” “我曾听人提过,月隐纱是布匹在染料中加入了某种特殊的萤火虫。 若女子在夜间披上此纱,宛如月中仙子下凡尘,周身散发出隐隐的微光,故而得名月隐纱。” 就在裴行舟接过月影纱时,两人指尖无意相触,轻柔的触碰令似触电般轻颤一下。 这双细指虽常年提笔作画,但指腹手感依旧柔软而温热,裴行舟颈间蔓着微红,他鬼使神差地暗骂自己卑劣。 而姜令妩却自顾自说道,“金累丝耳坠、月影纱、还有价值千金的浅黛螺,为何会同时出现呢?” 而这时,姜令妩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假设! 为了作证自己心中所想,姜令妩又匆忙挪开其他干柴,想在墙壁上找些什么。 “你在做什么?” “王爷我在猜想,若是凶手在柴房杀了人,墙壁或是地面一定会留下飞溅的血迹,可是这间柴房,墙壁上竟是干干净净,毫无血迹! “王爷你再看!这些滴落在地上的血迹,不足以构成致死量!血迹四周毛刺长短不一,说明它们都是顺着凶器上滴落下来的!” “这能说明什么?” “这说明,死者流血时就失去了反抗能力!” 裴行舟略一思忖,便想清楚了其中关窍,他沉声开口: “这柴房内的血迹不超过三日,被害者用得上如此名贵的首饰,若不是官家千金,便是青楼红牌!” 话音刚落,裴行舟点燃了火折子,凝神注视着横梁。 果然不出他所料,横梁上有一处显眼的磨痕,他从容不迫道: “这间柴房,便就是羽情姑娘案发第一现场。” 姜令妩轻轻颔首,在他身后补充着: “羽情被吊死后,凶手不知出何目的划破了她的脸,再以送木柴为由头,将尸体藏于木柴下,转移至千金阁内。 在这个过程中,凶手曾用绳索拖行过死者,所以死者的背部会有摩擦上,指甲也残留着牵牛花花瓣。 接下来,只要弄清楚牵牛花的线索,一切谜团便迎刃而解了。” ———— 不知不觉,太阳已渐渐西沉,西大街集市上纷纷挂起了花灯。 金陵城是富庶繁华之地,朝廷特设晚市,南来北往的小贩络绎不绝,比白日还要热闹几分。 就在这时,集市中突然传来中年妇人的惊呼声: “来人啊!有人偷钱包,有人偷钱包!” 原本井条有序的西大街,此刻却是喧闹杂乱。 一个衣衫褴褛小贼,被一位裹着幞头,穿着圆领褂子的壮汉追得满街乱窜! 裴行舟来了兴致,对姜令妩使了个眼色,贱兮兮地说道: “走!咱们去瞧瞧捉贼。” 说完,不由分说挤进人群凑起热闹来。 这贼人身材瘦小,很快就精疲力尽,他被壮汉一脚踹倒到地。 小贼衣着破烂,面上黑黄一片,他蜷缩在墙角发抖,却还死死捂住怀里的钱袋子不放。 “英雄好汉饶了我饶了我罢!我是逃荒来的实在太饿了,我就想吃口黄米饭,您让我吃一口吧。” 说完,他咚咚咚地磕了好几个响头,额上一片血迹。 抓贼的壮汉体格健硕,有着挺拔的鹰钩鼻,看着是个硬脾气不好相处的样子,他木着脸问道: “你是哪里的灾民?” “我......我家在临湘城,遭了灾我才一路行乞的,求求好汉,放过我一条生路吧!” 那壮汉似乎微怔,原本刚毅的脸庞有着微微的动容。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绣花绢布,将几个馒头递到小贼手上,然后又在身上搜摸一阵,才寻得几个铜板。 “拿去!再找个活,别再偷东西了。” 小贼接过馒头,黑黄的脸上挂满了纵横的泪水,他只能更为用力地磕头: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小人以后一定好好做人!” 这时围观人群中,有位鹤发鸡皮的老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说道: “唉哟!若是太平盛世,老百姓能有口黄米饭吃,这好端端的人,又怎么会变成做坏事的鬼呢!” 一个头戴瓜皮小帽的男子,接住了他的话头。 “徐老翁你是不知道啊,听说临湘城在闹饥荒!庄家颗粒无收!能逃出来逃到咱们金陵城的人,都算是命好滴!” “闹饥荒?那朝廷......朝廷放着灾民不管吗?” “害!朝廷肯定要管啊!只不过,听说赈灾的十万两白银,不知怎么滴给弄丢了! 当今圣上是勃然大怒呀,处置了好些个官员,血流成河啊...... 结果你猜怎么着,杀了那么多大官,愣是没找到雪花花的银子!你说这事奇不奇!!!” “唉哟,还有这等离奇事!这这......银子都去哪儿了?” “要我说,这十万雪花银就是全扔水里,也能砸出好大的浪!偏生,这些钱都不见了!只怕以后都找不着喽!” “哎,活到这把年纪才知道,遍地都是可怜人呐!” 鹤发鸡皮的老叟,嗟叹不息,拄着拐杖蹒跚离去。 姜令妩将对话尽收耳底,她忍不住看向裴行舟,只见他泰然自若,神色淡然。 只是,窄袖之下攥得发白的拳头,出卖了他的淡漠。 鸿运酒楼,是金陵城最大的酒肆。 甭管是工序繁杂的八宝鸭子,还是那一口浓稠鲜香莼菜羹,上至山珍,下至海味,它都能满足老饕最为挑剔的口舌。 往来穿梭的跑堂虽其貌不扬,但机灵劲十足,他见着裴行舟与姜令妩后,立刻喜笑颜开道: “哟!贵客里面请!” 随后,两人被带往三楼尽头的包间,这里视野开阔,推开窗就能将西大街尽收眼底。 等关上门后,原本热情周到的跑堂,忽然站直了身体,他面带刚毅,拱手行礼。 “属下参见清河王!” “起来吧。” 裴行舟这三个字简短有力,不复往日慵懒,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背对暗卫长身而立,双手负在身后,垂眸看向人潮如梭的夜市街道。 “近几日,可打听到了不寻常之事?” “启禀王爷,属下已查明,柳明德死之前,曾去过松柏亭。” “哦,松柏亭?这是哪儿?” “回王爷,金陵城以西有座鸡鸣山,而松柏亭便是在鸡鸣山中。” “他去哪儿做什么?” 暗卫立马跪了下来,把头埋得低低的: “王爷恕罪!属下还没查明!” 闻言,裴行舟缓缓转过身,两道剑眉竖起,黑眸不掩冷厉之色。 暗卫顶着这道玄冰般的目光,吓得大气不敢出,这位清河王看似姿容翩翩贵公子,实际上却是狠厉杀伐之人。 片刻后,裴行舟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朝姜令妩瞥了一眼,面上一缓道: “唔,那先上菜吧。” 哈??? 跪倒在地暗卫,蓦然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爷刚说什么来着?先上菜?! 清河王来鸿运酒楼,向来只问正事,从不留膳! 今日王爷怎么变了? 莫非,是因为爷身后的这位身着男装的女子,才让王爷有所改变? 正当暗卫悄悄打量姜令妩的时候,裴行舟冷瞥了一眼: “怎么,你家主子想吃个饭,你还不乐意伺候?” 暗卫不敢与他对视,连忙低下头认错: “属下不敢,属下这就去吩咐小厨房。” “上几个拿手的菜式,少加辣,再加两份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