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飞没有理会众人各异的神色,只是继续用他那清朗平静的声音,抛出一个又一个诛心的问题。 “我从三位师傅那里听说,所谓的剑气之争,是从岳前辈的曾祖父那辈才开始的。华山派立派数百年,为何偏偏在那个时候,才冒出个剑气之分?” “而且,最开始的时候,这所谓的剑气之分,不过是门内弟子对练功先后顺序的争执。人的资质各有不同,有的人适合先练气后练剑,有的人适合以剑养气,本就是因材施教的事情,为何会一步步演变到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地步?” 楚云飞看着面如死灰的岳不群,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晚辈的父亲是个举人,曾给我讲过朝堂上的故事。他说,有一种争斗,看上去是理念之争,是为了国家大义,实际上,只是为了争夺皇帝的宠信,为了打倒对手,为了让自己一派的人,坐上更高的位置。” “这种争斗,叫做党锢之争。” 楚云飞环视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在我看来,华山的剑气之争,不像理念之争,倒更像是这党锢之争。” 这一番话,彻底击碎了气宗众人心中最后一点虚假的骄傲。 大殿前,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吹过云台峰,带着一丝萧瑟的凉意。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仿佛第一次开始正视这场持续了数十年的内耗。 就连一直意兴阑珊的风清扬,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这场争斗的本质,不过是门户之见,意气用事。 却没想到,这个孩子,看得比他更深,更透,也更残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那个一直被宁中则搀扶着,仿佛随时都会咽气的宁清羽,忽然缓缓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孩子,你说得……或许都对。” 他浑浊的目光转向楚云飞,第一次正视这个少年。 “可如今,华山已成这般模样。依你之见,后续的门派事务,又该如何处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 岳不群和宁中则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师父。 封不平三人更是惊掉了下巴。 气宗辈分最高的长老,当年剑气之争的罪魁祸首之一,竟然在向一个剑宗的晚辈弟子,请教门派的未来? 这世界是疯了吗? 楚云飞却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晚辈以为,无非十二个字。” 他伸出一根手指。 “高筑墙。” 又伸出第二根。 “广积粮。” 最后,伸出第三根。 “缓称王。” 这十二个字,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在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楚云飞不疾不徐地解释道:“所谓高筑墙,就是要把五岳盟主这个虚名,主动让出去。让嵩山,让泰山,让他们去做这个出头鸟,去吸引魔教的火力,我们自己,关起门来,休养生息。” “所谓广积粮,便是从今日起,彻底取消剑宗、气宗之分。所有弟子,都是华山弟子。门派的各种职责,从传功、巡山,到外事、财务,全部重新划分,制定详细的制度,明确赏罚,让门派重新高效地运转起来。同时,打开山门,广收弟子,为华山积蓄新的力量。” “至于缓称王,”楚云飞的目光扫过风清扬,“便是将风师叔祖重出江湖的消息,宣扬出去。有您老人家这面大旗在,足以让魔教有所顾忌,不敢轻易来犯。等我们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再重出江湖,到那时,不管是五岳盟主还是武林盟主之位,不过探囊取物尔。” 一番话说完,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楚云飞描绘出的这幅蓝图给惊呆了。 退、守、进,三步走战略,环环相扣,清晰无比。 这哪里是一个十二岁孩子能想出来的东西?这分明是一个纵横捭阖的枭雄,才能制定出的万全之策! 宁清羽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震撼,他忍不住看向风清扬,声音沙哑地问道:“风师弟,这……是你收的徒弟吗?” 风清扬心中同样是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地道:“不是我的徒弟。是封不平他们三个,在山下找到的好苗子,正准备正式拜入我华山门下。” 宁清羽闻言,眼中的光芒更盛了。 他再次看向楚云飞,用尽力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刚才说,将五岳盟主之位交出去。这,不就正是封不平口中,我气宗保不住祖宗基业的明证吗?” 这话问得极为刁钻,几乎是在否定整个计划的根基。 封不平三人脸色一变,刚想说话。 楚云飞却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前辈此言差矣。” “封师傅说‘保不住’,和晚辈说‘丢出去’,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智慧光芒。 “‘保不住’,意味着我们实力不济,被人从手里抢走,我们没有丝毫话语权,是耻辱。” “而‘丢出去’,意味着这东西还在我们手里,是我们主动放弃的。我们想给谁,就给谁,不想给谁,谁也拿不走。这是掌控,是施舍!” 此话一出,众人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对啊! 保不住和丢出去,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前者是被动挨打,后者是主动布局! 就连一直对楚云飞抱有敌意的岳不群,此刻也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地问道:“依你之见,对这盟主之位,有何见解?” 楚云飞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听三位师傅讲过。这五岳盟主,听着威风,实际上只有领头对抗魔教的义务,没有任何实际的好处。除非,我华山的规模和实力,已经能赶超少林、武当那种泰山北斗级的门派,否则,拿着这个盟主之位,毫无意义,不过是名头响亮罢了。” “如今我华山因为剑气之争,元气大伤,衰落至此。五岳剑派之中,除了实力最弱且由女子组成的恒山派,嵩山、泰山、衡山三派,恐怕都对这个虚名有着极大的兴趣。这个时候,我们把这个烫手山芋丢出去,正好能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华山身上移开。” 岳不群听得连连点头,追问道:“那……依你之见,应该给谁?” 楚云飞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岳前辈,你觉得应该给谁?” 岳不群一愣,陷入了沉思。 他下意识地将自己代入到华山掌门的角色中,开始权衡利弊。 过了一会儿,他才试探着说道:“应该……会给嵩山派吧?” “为何?”楚云飞问道。 岳不群理了理思路,缓缓说道:“五岳剑派中,嵩山派的底蕴最浅。上次魔教十长老被我们歼灭在玉女峰,他们嵩山派的掌门和大部分长老,都陷在了里面,传承损失最为严重。但他们新一任的掌门左冷禅,此人野心勃勃,武功高强,一直想重振嵩山声威。” “如今我们主动让出盟主之位,他必然会第一个跳出来争抢。将盟主之位给他,一来可以满足他的野心,二来,以他嵩山派如今的实力,未必能压服泰山和衡山两派,正好可以挑起他们三派的内斗,我们正好坐山观虎斗。” 这番分析,可以说是有理有据,颇具水准。 宁中则听得美眸异彩连连,封不平三人也不由得暗暗点头。 就连风清扬,也觉得这个思路没什么问题。 然而,楚云飞听完,却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岳师伯的分析,听上去很有道理。” “但你,恰好选了那个最错误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