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之夜的胜利,如同春风般席卷了整个寨子。
鬼师乌罗的权威彻底崩塌,他本人当夜便灰溜溜地离开了寨子,不知所踪,据说去了更偏远、依旧信奉他那一套的部落。
寨中的权力重心,不可逆转地转移到了、以阿木为代表的更务实的头人手中,而陈远。
则凭借其展现出的“神力”,在僰人看来,能破解鬼师诅咒便是超凡能力,和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赢得了近乎绝对的信任。
次日,无需陈远多言,阿木便主动召集寨中青壮,宣布全力配合巡行御使整顿盐道。
陈远立刻将脑海中的现代工程管理知识与僰道实际情况结合,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先前许诺的“工分制”细化、制度化。
他让随行文吏制作了简单的竹筹,刻上不同标记,代表不同的工作量。
背夫完成定额,便可获得相应竹筹,十日一结算,凭竹筹可在指定的“官市”(由陈远暂时设立,物资由程邈后续从郡府调拨)兑换盐、布、小型铁器,甚至是一些僰人喜爱的秦地特产。
这一举措,将被动劳役变成了主动谋生,背夫们的积极性被空前调动起来。
第二件事,便是改善运输条件,他亲自勘察最险峻的几段盐道。
指挥僰人青壮和那几名秦吏,利用当地丰富的竹木资源,在悬崖边搭建简易却坚固的栈道,在陡坡处开挖之字形的缓坡。
同时,他改进了背篓的肩带和承重结构,并尝试引入一种适合山地的小型独轮车,虽然初期制作困难,但一旦成功,效率将大大提升。
这些举措,不仅提升了运力,更减少了人员伤亡,赢得了僰人发自内心的拥护。
第三件事,也是陈远极为重视的,便是卫生与健康。
他让白芨在盐道沿线关键的歇脚点设立了几个简易的“医棚”,储备常用草药,处理常见伤病和中暑等情况。
同时,他强制推行了一些卫生条例,如饮水必须煮沸,垃圾定点掩埋,病患隔离等,并让阿木派人在寨中和盐道沿线挖掘了更规范的厕所。
白芨的医术和陈远的这些“规矩”,有效地遏制了夏季常见肠道疾病的流行,这让“御使能抵御瘟疫”的名声更加响亮。
改革的效果立竿见影。不到半个月,以此寨为核心的这段盐道,日运盐量竟然提升了近五成!
损耗也因管理精细和道路改善而大幅下降。
消息沿着盐道传开,附近其他几个原本观望,甚至受乌罗挑唆对陈远抱有敌意的僰人寨子,也开始坐不住了。
先是派头人来“参观学习”,随后便纷纷找到阿木,希望能请“陈御使”也去他们的寨子看看,帮助他们改善生活,参与到这有利可图的盐道运输中来。
陈远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他选择了一个位于盐道枢纽位置、规模最大、以往也最抵触官府的“黑石寨”作为下一个目标。
此寨的大鬼师名为“骨兀”,据说法力高深,性情暴戾,是乌罗的师兄,也是僰道地区鬼师集团的核心人物之一。
只有说服(或压制)骨兀,才能真正整合整个僰道的运力。
这一次,陈远没有孤身前往。他让阿木挑选了数十名对改革受益最深、对他最为拥戴的僰人青壮同行,既为护卫,也是一种力量的展示。
同时,他也带上了那几名已经完全服从他管理的秦吏,以及满载着盐、布等物资的几辆骡车。队伍浩浩荡荡,直奔黑石寨。
黑石寨坐落在一片易守难攻的黑石山崖上,寨墙高耸,气氛远比阿木的寨子更加肃杀和封闭。
得到通报后,寨门迟迟未开,只有墙头露出无数警惕而充满敌意的面孔。
良久,寨门才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打开一条缝隙。
一名身材高大、披着黑色羽毛披风、脸上涂满黑白油彩的老者,在一群精悍僰人武士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便是骨兀,眼神阴鸷,如同盘旋在悬崖上的秃鹫,冷冷地扫过陈远和他身后的队伍。
最终目光落在阿木身上,用僰语沙哑地开口,语气充满讥讽:“阿木,你带着秦人的狗,来我这里摇尾乞怜吗?”
老译官紧张地翻译着。阿木脸色一变,正要反驳,陈远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与骨兀对视,通过译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骨兀鬼师,我奉大秦皇帝之命,巡行僰道,非为征伐,乃为共享太平,互利共赢。
阿木头人的寨子,如今盐道畅通,族人安康,库有盈余,此乃眼见为实之利。今日前来,亦是想与黑石寨,共谋此利。”
骨兀嗤笑一声,满是油彩的脸上皱纹扭曲:“利?秦人的利,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你们用财物诱惑我的族人,动摇我们对祖灵的信仰!乌罗那个废物,就是被你们的妖术所害!今日,你们休想踏入我黑石寨一步!”
他身后的僰人武士们齐声呼喝,举起手中的武器,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陈远身后的僰人青壮和护卫也立刻紧张起来,握紧了武器。
陈远却依旧镇定,他知道,对于骨兀这种顽固的既得利益者,空谈道理无用,必须展示出足以让他忌惮的力量和不可抗拒的趋势。
他没有退缩,反而又向前走了几步,几乎要进入对方武器的攻击范围,他盯着骨兀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道:“骨兀鬼师,你口口声声祖灵信仰,可你的信仰,可能让寨中孩童免于夭折?可能让族人冬日免受饥寒?可能让受伤的猎手重新站起?”
他每问一句,就前进一步,气势逼人:“而我,可以!阿木寨中之事,便是明证!
皇帝陛下的恩泽,如同这阳光,普照万物,不会因任何人的阻挡而消失。
你今日拒我于寨外,拒的是黑石寨千百族人的生路,是让他们永远困守在这贫瘠山崖,与富裕和安康无缘!”
他猛地回身,指向身后骡车上的物资,声音陡然提高:“这些盐,这些布,这些铁器,本可属于黑石寨!
参与盐道,尔等便可凭劳力换取!而非像以往一样,被无偿征发,如同牛马!”这话,他是对骨兀身后那些眼神闪烁、明显被物资吸引的普通僰人武士和墙头观望的寨民说的。
骨兀脸色铁青,他感觉到身后族人的动摇,这是对他权威最直接的挑战。
他勃然大怒,猛地举起手中的骷髅法杖,指向陈远,厉声吼道:“狂妄!祖灵不容亵渎!我要让你见识真正的神罚!”
他口中开始念诵急促而古怪的咒语,周围的僰人,包括阿木带来的部分人,都面露恐惧,纷纷后退。
陈远心中冷笑,他知道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精神恐吓。
他暗中对身后的白芨使了个眼色。
就在骨兀咒语念到最急促,试图营造某种恐怖氛围时,白芨看似随意地从药箱里取出一个药包,手指微弹,一些无色的粉末悄无声息地飘散在空气中。
同时,陈远脑中竹简光芒微闪,一段关于黑石寨附近一种特殊植物“醉鱼草”的信息浮现,此草燃烧的气味对某些昆虫有奇效。
他立刻用僰语大声说道:“骨兀鬼师!你所谓的祖灵,连这山间最常见的‘醉鱼草’都不如!”
他顺手从路边拔起一株不起眼的植物,对阿木带来的一个僰人青年吩咐道:“点燃它!”
那青年虽不明所以,但对陈远无比信服,立刻照做。干燥的醉鱼草被点燃,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辛辣气味。
也就在这时,不知是巧合,还是白芨那无色粉末的作用,抑或是醉鱼草气味的影响。
天空中突然飞来一大群黑压压的、原本栖息在附近山洞的蝙蝠,它们仿佛受到惊扰,发出尖锐的吱吱声,在骨兀头顶盘旋不去,甚至有几只撞到了他的羽毛披风和脸上!
这突如其来的、仿佛应验般的“异象”,让所有僰人都惊呆了!在他們看来,陈远随手一指,便召来了“黑暗的使者”扰乱骨兀的祭祀!
骨兀的咒语戛然而止,他狼狈地挥舞法杖驱赶蝙蝠,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惶之色。
而陈远,在那缭绕的醉鱼草青烟和盘旋的蝙蝠背景下,负手而立,衣袂微动,眼神平静而深邃,宛如真正的神人。
他不再看惊慌失措的骨兀,而是望向黑石寨墙头那些目瞪口呆的寨民和神色动摇的武士,用带着无尽威严的声音宣布:
“神罚?我,便是皇帝陛下派来,终结这蒙昧神罚之人!”
“黑石寨的族人,是选择跟随骨兀,困守贫穷与疾病,还是选择打开寨门,迎接富足与安康?”
“选择,在你们自己手中!”
声音落下,万籁俱寂。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狼狈的骨兀和宛若天人的陈远身上。
黑石寨那扇沉重的寨门,仿佛在无声的民意面前,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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