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余烬在夜风中明灭,僰寨陷入了沉睡,只有巡夜人偶尔的脚步声和远处山林的虫鸣。
吊脚楼内,油灯如豆,陈远并未入睡,他将在日间观察和交谈中获得的信息与脑中竹简的记载相互印证,试图勾勒出僰道地区权力结构的清晰图像。
鬼师,名为“乌罗”,并非孤立的个体,他与周边几个大寨的鬼师联系紧密。
隐隐形成一个以“神灵代言人”自居的利益集团,把持着祭祀、医药乃至部分仲裁权,是推行新政的最大阻力。
而像阿木这样的头人,则更务实,关心部落的生存与发展。
次日清晨,陈远刚起身,阿木便找上门来,脸色比昨日凝重了几分。“陈御使,”他开门见山,“你们昨天治好了娃,寨里人都很感激。
但乌罗鬼师那边……很不高兴。他说外族人的医术亵渎了山神,会带来灾祸。”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其他寨子也听到了风声,有几个鬼师派人来问话了。”
陈远心中了然,阻力果然如期而至。
他面色不变,请阿木坐下:“阿木头人,你以为,是实实在在治好病痛重要,还是虚无缥缈的触怒山神更重要?”
阿木沉默了,他虽是头人,但在信仰层面,依旧对鬼师存有敬畏。
陈远知道,必须用更直观的方式打破这种敬畏。“头人,我们今日可否去看看盐道?特别是僰人负责转运的那一段?”
阿木正想转移这个棘手的话题,立刻点头答应。
留下白芨继续在寨中行医积累信任,陈远带着老译官和一名护卫,由阿木引路,前往盐道。
所谓的盐道,很多地段仅是依着河谷、山崖踩出来的羊肠小径,崎岖难行,驮盐的马帮和背夫艰难跋涉,不时有失足或力竭者。
陈远仔细观察,发现效率低下的原因不仅是路况,更有管理的问题。
僰人背夫被征发而来,缺乏组织,士气低落,且由于对秦吏的不信任,消极怠工现象普遍。
在一处较为开阔的河谷歇脚地,陈远看到几名秦朝派驻的低级小吏,正对着一群疲惫的僰人背夫呼喝斥骂。
催促他们加快速度,言辞粗鲁,甚至伴有鞭挞的威胁。
僰人背夫们眼中满是麻木与隐忍的愤怒。阿木在一旁看着,脸色也不太好看。
陈远走上前去,亮出巡行御使的符节。
那小吏见到符节,吓了一跳,慌忙行礼,气焰顿消。
陈远没有责备他,只是详细询问了每日运量、损耗、人员轮换等情况,那小吏战战兢兢,答得磕磕绊绊,显然管理极其粗放。
“从明日起,此地运务,暂由本使接管。”
陈远平静地下令,不容置疑,“你与你的人,听候调遣,不得再对背夫无礼。”
打发了小吏,陈远转向那些惊疑不定的僰人背夫,通过译官大声道:“诸位辛苦!从今日起,凡参与运盐者,每日除原定口粮外,另计工分,每十日,可凭工分兑换盐、布或铁器!”
他提出了一个简单的“绩效”奖励制度。
背夫们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官府服役还能有额外报酬?阿木也震惊地看着陈远,这完全颠覆了以往的规则。
“此外,”陈远继续道,“我会设法改善道路,提供更省力的工具。
若有伤病,我们的医者会免费诊治!”他指着不远处一段特别险峻的崖壁,“比如那里,我们或可搭建栈道,或开辟缓坡,而非一味让人畜冒险。”
实实在在的利益,加上设身处地为他们安全着想的举措,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僰人背夫脸上的麻木。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激动议论声。虽然他们还在观望,但眼神中已经燃起了希望。
然而,陈远的“夺权”和新政,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消息迅速传回寨子,也传到了鬼师乌罗的耳中。
当陈远傍晚返回寨子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
一些原本对他表示过善意的僰人,眼神开始躲闪。
阿木的脸色也更加沉重:“乌罗鬼师在祭坛发话了,说……说你们用财物诱惑族人,背离祖灵,山神即将降下惩罚,会有……瘟疫。”
恶毒的诅咒!在这个医疗条件极端落后、对疾病充满恐惧的时代。
散布瘟疫的预言,无疑是极具煽动性和破坏力的,连阿木眼中都充满了不安。
陈远心知,这是乌罗的反击,必须立刻扑灭这股谣言,否则前期积累的信任将顷刻瓦解。
他深吸一口气,对阿木说:“头人,请带我去见乌罗鬼师。”
阿木大吃一惊:“现在?他正在气头上,祭坛那里聚集了很多信众!”
“正是要在众人面前,说个清楚。”陈远目光坚定。他知道,退缩就意味着前功尽弃。
僰寨的祭坛位于寨子最高处的一片平地上,以巨石垒成,中央竖立着高大的图腾柱,上面悬挂着各种祭品。
此刻,祭坛周围燃着火把,聚集了上百名僰人,男女老少皆有。
鬼师乌罗身着全套祭服,脸上油彩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正挥舞着法器,高声用僰语宣讲着,声音充满了煽动性。
他看到陈远在阿木的陪同下走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声音陡然拔高,指向陈远,周围的僰人目光也随之聚焦过来,充满了怀疑、恐惧,甚至敌意。
老译官紧张地翻译着乌罗的话:“……就是这些外族人!他们带来了不洁!山神发怒,瘟疫即将降临!只有驱逐他们,用他们的血祭祀,才能平息神怒!”
人群一阵骚动,有些人已经握紧了手中的棍棒或柴刀。
陈远面无惧色,一步步走到祭坛前方,与乌罗对峙。
他没有看那些躁动的僰人,而是目光平静地直视乌罗,用经由译官放大、清晰无比的声音说道:“鬼师言我等带来瘟疫,有何凭据?”
乌罗没想到陈远敢直接质问,愣了一下,随即厉声道:“神灵启示!还需何凭据?你们的到来,就是最大的不祥!”
“神灵启示?”陈远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带着科学与理性优越感的嘲讽,“那我且问你,你可知何为瘟疫?瘟疫从何而起?
是起于污秽之水,还是源于蚊虫鼠蚁?是可通过洁净饮食、隔离病患来预防,还是只能靠虚无的祭祀?”
一连串的问题,直接指向疾病的本源,这完全超出了乌罗的知识范畴,也超出了所有僰人的认知。
乌罗张了张嘴,他那一套鬼神说辞在这种具体而微的质询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反复强调:“亵渎!你这是对神灵的亵渎!”
陈远不再理会他,转向众僰人,声音朗朗,通过译官传遍全场:“诸位乡亲!瘟疫并非神罚!乃是源于我们身边的不洁!
是喝了不干净的水,是吃了腐坏的食物,是住在肮脏的环境里,是蚊虫鼠蚁叮咬传播!这些,都可以防范,可以治理!”
他指着寨子下方那处浑浊的饮水源,“比如那里,若清理水源,修建滤池,便可减少疾病!”
又指向寨中垃圾随处堆放的地方,“若将垃圾集中处理,便可减少蚊蝇滋生!”
他的话语,结合白芨一日来治愈诸多病患的事实,产生了强大的说服力。
一些僰人开始窃窃私语,对比着鬼师空洞的诅咒和这位御使具体而清晰的道理。
乌罗见势不妙,气急败坏,猛地举起手中的法器,指向陈远。
用一种极其尖锐的声音嘶吼道:“山神见证!你敢与鬼神争辩,必受诅咒!我诅咒你,三步之内,必遭灾厄!”
他试图用最直接的、看似应验的“神迹”来挽回权威。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住了陈远,空气仿佛凝固了。阿木手心里全是汗,护卫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陈远却笑了。在死寂的注视下,他从容地,向前迈出了第一步。安然无恙。
他迈出了第二步。依旧无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乌罗死死地盯着他,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加强诅咒。
陈远在迈出第三步前,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将所有人的紧张收入眼底。
然后,他稳稳地踏出了第三步——同时,他的脚看似无意地,轻轻踢动了祭坛边一块松动的石块。
石头滚落,撞到了火把架,一支燃烧的火把歪倒,恰好点燃了堆放在旁边、用于祭祀的干燥柴草。
“轰!”一小簇火苗窜起,虽然很快被附近的僰人扑灭,但这突如其来的、恰到好处的“意外”,在所有人眼中,却仿佛带着某种冥冥中的意味。
陈远站在那里,毫发无伤,他指着那被烧黑了一片的柴草。
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鬼师的诅咒,看来是应验在了这堆柴草上。
或许,山神也觉得,有些旧物,该烧一烧了。”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嗤笑,接着,人群中响起了压抑的、却越来越多的议论声和低笑声。
乌罗那所谓的“三步灾厄”诅咒,成了一个拙劣而可笑的笑话。
他本人脸色煞白,指着陈远,手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众人越来越明显的鄙夷和嘲笑声中,狼狈地跌坐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陈远没有再看失魂落魄的乌罗,他面向众僰人,沉声道:“旧的神灵若不能护佑尔等安康,那便追寻新的道路!
这条道路,能让孩子免于疾病,能让壮丁获得报酬,能让寨子更加富足!这条道路,皇帝陛下愿与尔等同行!”
这一次,再没有人质疑。阿木第一个走上前,右手抚胸,向陈远行了一个僰人表示最高敬意的礼节。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僰人,包括那些曾经手持棍棒的人,都纷纷躬身行礼。
鬼师乌罗的权威,在这一夜,被陈远用智慧、勇气和对自然规律的认知,彻底击碎。
僰道融合的第一块坚冰,伴随着祭坛上那缕青烟,悄然融化。
陈远知道,通往盐道改革和更深层次文化融合的道路,终于被打通了。
然而,他也清楚,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更大的挑战,或许还在那些与乌罗勾结的、更偏远寨子的鬼师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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