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御节使

第六章 获得僰人好感

  疤痕壮汉脸上的凶悍凝固了,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陈远,又看了看他身后背着大药箱、貌不惊人的白芨,以及那个吓得脸色发白的老译官。   陈远那笨拙却充满善意的僰族古礼,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打破了他们预想中官府威压的脚本。   “你……懂我们的礼?”壮汉的雅言依旧生硬,但敌意明显减弱了几分,更多的是困惑。   “略知一二。”陈远保持着手势,语气平和,“我们听闻寨中多有疾患,特带来医者,并无他意。”   他没有提盐道,没有提秦法,只提最直接、最迫切的生存需求——疾病。   就在这时,寨子深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夹杂着混乱的僰语。拦路的僰人们脸色纷纷一变,回头张望。   疤痕壮汉眉头紧锁,对身边一个年轻僰人急促地吩咐了几句,那年轻人立刻跑回寨中。   “寨里……有娃病了,鬼师也……”壮汉转回头,语气复杂地看着陈远,尤其是他身后的白芨,“你们的医者,真能治病?”   陈远心知这是机会,也是考验。“能否治病,一试便知。若不能,我们立刻离开,绝无怨言。”他斩钉截铁,同时用眼神示意白芨。   白芨浑浊的眼睛抬了抬,慢吞吞地上前一步,对那壮汉说:“领路,看病人。”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   疤痕壮汉犹豫片刻,又听到寨中传来的哭喊声加剧。   终于一跺脚:“跟我来!但别耍花样!”他示意其他僰人让开一条通路,但警惕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陈远三人。   踏入僰寨,陈远立刻感受到一种与外界迥异的文化氛围。   竹木结构的吊脚楼鳞次栉比,楼底悬挂着风干的草药和兽骨。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草药和某种特殊香料混合的气味。   不少僰人从门窗后探出头,目光中有好奇,有恐惧,也有深深的排斥。   他们很快被引到寨中央一片空地,那里围着一群人。   中央是一个躺在草席上、约莫五六岁的僰人男童,他面色潮红,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气息微弱。   一个身着色彩斑斓羽衣、脸上涂满油彩的枯瘦老者——显然便是寨中的鬼师。   正围着男童疯狂跳跃,摇动着一个挂满骨片的法器,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嘶哑而急促,却显然对男童的病情毫无作用。   旁边一对僰人夫妇跪在地上,绝望地哭泣着。   鬼师看到疤痕壮汉带着三个外族人进来,尤其是看到白芨身后的药箱。   他眼中立刻闪过厉色,舞动得更急了,口中咒语也变得更加高亢,似乎在驱赶不祥。   “让开。”白芨仿佛没看到鬼师的表演,直接拨开人群,走到男童身边蹲下。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翻开男童的眼皮看了看,又捏开他的嘴看了看舌苔,再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脖颈。   “你干什么!亵渎神灵!”鬼师见状大怒,停止舞蹈,冲上来就要推开白芨。   “想他死,你就拦着。”白芨头也不抬,冰冷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那鬼师的动作僵在半空。   陈远立刻上前,用生硬的僰语、对那对哭泣的夫妇和周围的僰人解释道:“老医者是在救孩子,需要安静。”老译官也赶忙在一旁翻译补充。   白芨迅速打开他的大药箱,里面是琳琅满目、分门别类的草药、石针、小刀等物。   他取出一包银针,手法快得几乎出现残影,迅速在男童的几处穴位上落下。   男童剧烈的抽搐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接着,他又取出几味草药,放在嘴里嚼碎,混合着一种药粉,示意那僰人母亲找来清水,给男童灌服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白芨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当他收起银针时,男童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脸上的潮红也开始褪去,虽然依旧昏迷,但任谁都看得出,情况已经稳定下来。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在空地上蔓延。   所有的僰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看恢复平静的孩子,又看看那个貌不惊人的老医者。   鬼师脸上的油彩似乎都掩盖不住他的震惊和一丝慌乱。   那对僰人夫妇反应过来,扑到孩子身边,确认孩子真的好转后,对着白芨就要磕头。   白芨侧身避开,只是淡淡地对那母亲说了几句通过译官现学的、关于后续护理和饮食禁忌的简单僰语。   然后,他默默收拾好药箱,退回到陈远身后,仿佛刚才那起死回生的一幕与他无关。   陈远知道,时机到了。他没有去看那失魂落魄的鬼师,而是面向疤痕壮汉和周围越来越多的僰人。   他们朗声说道(由译官同步翻译):“我们,奉大秦皇帝之命而来。   皇帝陛下知僰道艰难,民生多艰,特遣医者,携医药、技艺,非为征敛,只为解民疾苦,共享太平!”   他刻意将“大秦皇帝”与“解民疾苦”联系起来,塑造一个关怀边民的仁德君主形象。   “方才诸位所见,仅是开始。若寨中尚有病患,我们的医者愿意尽力诊治。   此外,我们还可帮助寨子改善饮水,识别更多可食可用之物产。”   疤痕壮汉,名叫阿木,是寨子的猎头(类似头人之一),此刻他的态度已然彻底改变。   亲眼所见的医术,远超他们鬼师的能力,这由不得他不信。“你……你们说的,可是真的?”他的语气带着期盼,也带着最后的警惕。   “自然为真。”陈远点头,“不过,我们也有一事,需僰道各族相助。”   “何事?”   “巴蜀之盐,出僰道而济关中,关乎万千生灵。然盐道艰难,运力不继。   皇帝陛下心忧,我等亦想寻一良策,提升运力。   若能成事,僰道各族,皆可按出力多寡,分享盐利,换取更多布匹、铁器、粮食!”   陈远终于抛出了核心议题,但巧妙地将其包装成互利共赢的合作,而非官府的强制劳役。   “分享盐利?”阿木和周围的僰人眼睛一亮。盐是必需品,也是硬通货。   以往官府征发劳役运盐,他们只有付出,没有回报,自然抵触。若能从中获利,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正是。”陈远趁热打铁,“具体如何合作,我们可以细谈。   但首先,需了解盐道现状,以及各寨的难处。若阿木头人信得过,可否容我等在寨中暂住几日,一方面为寨民诊治,一方面共商盐道之事?”   阿木看着周围族人期盼的眼神,又想起刚才那神奇的一幕,终于重重点头:“好!你们可以留下!但我警告你们,若心怀不轨……”   他拍了拍腰间的柴刀。   “头人放心,我等诚意而来。”陈远郑重承诺。   于是,陈远三人被允许留在寨中,安排在寨边一处空闲的吊脚楼住下。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整个寨子,很快,便有僰人扶老携幼,前来求医。   白芨来者不拒,就在吊脚楼下摆开摊子,望闻问切(主要通过译官和陈远观察),施针用药。   他医术高超,往往药到病除或显著缓解,一天下来,便赢得了大量僰人的感激和信任。   陈远则带着老译官,在阿木的陪同下,开始走访寨子,观察他们的生活。   他看他们的水源地,看他们的耕种方式,看他们如何利用山间的物产。   并时不时提出一些看似随意,却切中要害的改进建议,比如如何用竹管从更洁净的山泉引水,如何堆肥提高那贫瘠山地的产量。   这些小小的、立竿见影的善意和技术,进一步消融着隔阂。   当晚,阿木甚至邀请陈远参加了寨中的篝火晚宴。   虽然大多数僰人依旧保持着距离,但敌意已大为减少。席间,陈远绝口不提盐道正事,只是通过译官,虚心请教僰人的传说、歌谣和信仰,认真记录。   他尊重对方文化的态度,让阿木等头人看在眼里,戒心又消了几分。   夜深,回到吊脚楼。老译官早已疲惫睡去。白芨在昏暗的油灯下整理着白天记录的草药和病例。   陈远则摊开羊皮地图,在上面标记着今日的见闻。   “白先生,今日多亏你了。”陈远由衷说道。   白芨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分内之事。不过,御使大人,僰人之疾,根不在身,在心。   鬼师之流,借神鬼之名把持寨权,恐不会坐视我们夺其威信。”   陈远点头,他早已注意到那鬼师阴郁的目光。“我明白。所以,我们不仅要治身病,更要治‘心病’。   而这‘心病’的良药,便是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看到与大秦合作,远胜过固步自封、受制于鬼师。”   他指了指地图上盐道的位置,“盐利,便是第一剂猛药。”   他望向窗外,僰寨的夜晚并不宁静,远处传来隐约的、与鬼师咒语风格迥异的古老歌谣。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说服阿木和这个寨子相对容易,但要整合整个僰道地区纷杂的部落。   打破鬼师集团的阻碍,并真正提升盐道效率,还有无数硬仗要打。   而时间,正在一天天流逝。半年之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督促他必须更快、更准地找到那个关键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