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褪,咸阳宫墙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犹如蛰伏的巨兽。
陈远在程邈的引领下,沉默地行走在空旷的宫道上,身后的章台宫偏殿如同一个深邃的梦。
直到彻底走出宫门,清凉的晨风拂面,陈远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刚刚与那位千古一帝完成了一场足以影响历史走向的对话。
他摊开手掌,一枚青铜铸造、入手沉甸、雕刻着玄鸟纹饰的符节静静躺在掌心,这便是他“巡行御使”身份的象征,也是他未来行动的权力依凭。
符节上还带着嬴政指尖的余温,也带着巴蜀僰道那看似不可能完成的半年之期。
程邈的态度已然不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属于同僚的客气。
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陈御使,”他开口道,声音在寂静的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陛下既已授节,事不宜迟。
官署、属员一应事务,下官会即刻着手办理。按照律令,御使可自辟僚属,限额二十人,皆由少府支给俸禄。
不知御使对属员可有要求?”他的效率极高,显然嬴政的命令不容丝毫拖延。
陈远略一沉吟,脑中那卷竹简的知识与现代社会团队管理的经验迅速融合。“有劳程大人。”
他清晰地说道,“我需要三类人:其一,精通秦律且不乏变通之能的文吏,三人即可,负责文书律令;其二,熟知巴蜀地理、物产、风俗,最好能通晓当地土语的译官或向导,五人;其三……”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要求,“精通医道、工技、农事的实干之才,人数不限,多多益善。
此外,还需两名可靠的护卫。”他没有要求士兵,只要护卫,这既是为了安全,也是一种姿态——他此行是文治,而非武力征服。
程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陈远的要求具体而务实,绝非纸上谈兵之辈。“下官明白了。文吏、译官好说,太常与典客署中便有现成之人。
医、工、农之才,需从民间征辟,或从各官署借调,需费些时日。两日内,下官必为御使凑齐首批人手。”
“两日太久,”陈远摇头,目光坚定,“我只等一日。明日此时,无论几人,我必须出发。”
嬴政给的半年时间看似不短,但考虑到古代交通的缓慢,以及处理复杂社会问题所需的时间,每一天都极其宝贵。
程邈感受到他语气中的决绝,不再多言,拱手应诺后便匆匆离去安排。
陈远则被暂时安置在咸阳城内一处小巧而独立的官邸,门口已有两名低阶武士守卫,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某种程度的监视。
他无暇他顾,立刻闭门,将脑海中关于僰人、关于巴蜀盐道的所有信息提取出来,结合那卷神秘竹简不断浮现的细节,开始在准备好的羊皮纸上勾勒草图。
撰写初步的《僰道盐务疏》,将“尊其俗、导其利”的理念,转化为一条条可操作的具体步骤。
他知道,理论的正确性需要事实来验证,而嬴政和所有旁观者,只看结果。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官邸前院已站了十余人。程邈果然效率惊人,仅仅一夜,便初步搭起了一个小班底。
为首的是三名身着低级文官服饰的男子,面容整肃,手持律令简册,他们是文吏。
旁边站着五名衣着各异,肤色黝黑,眼神中带着市井精明的译官和向导。
还有两名身形精悍、腰佩短剑的武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是程邈为他挑选的护卫。
然而,程邈脸上带着一丝歉意:“陈御使,精通工技、农事的大匠一时难以抽调,已行文各地征召。
至于医者……”他苦笑一下,“名医难寻,目前只找到一位……或许符合您的要求。”
他侧身引荐站在队伍末尾的一人。那是一个身形瘦小,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深衣,头发花白杂乱的老者。
他背着一个硕大的、散发着浓郁草药味的木箱,眼神有些浑浊,似乎没睡醒,与周围那些神情精干的人格格不入。
“此老名唤白芨,原为军中医匠,后因……性情古怪,离营漂泊,常在市井为人诊治些疑难杂症,于草药一道,颇有偏方。”
陈远看向那老者白芨,对方也正好抬眼看他,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精光。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陈远心中微动,竹简并未对此人有任何提示。
但他直觉此人或许不简单。“善,有劳程大人。”他没有挑剔,眼下无人可用,任何具备专业技能的人才都是宝贵的。
没有盛大的践行仪式,甚至没有多少外人知晓。一刻钟后,一支由两辆装载着简牍、工具、少量钱帛的马车和十余骑组成的队伍。
便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咸阳西门,踏上了通往巴蜀的漫漫“金牛道”。
陈远骑在程邈为他准备的代步驽马上,回望了一眼在晨曦中愈发清晰的咸阳城廓,那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他这场生死考验的起点。
然后,他毅然转过头,目光投向前方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的秦岭山脉。
路途艰险,远超陈远的想象。所谓的“官道”很多时候仅是依山开凿的狭窄土路,一侧是悬崖,一侧是深涧。
马车行进缓慢,时常需要人力推拉。那三名文吏起初还对陈远这位“幸进”的年轻御使抱有疑虑,但几日下来,见他不仅毫无架子。
与众人同吃同行,且每每在休息时摊开地图,向他们详细询问、印证巴蜀及僰道的具体情况,态度诚恳务实,那点疑虑便渐渐化为了认同。
译官们则操着带有浓重口音的雅言,向陈远介绍着沿途风物,以及僰人聚居区那些令人闻之色变的“蛊毒”、“巫咒”。
最让人意外的是医者白芨。他看似老迈,脚力却极好,行走山道如履平地。
途中一名译官突发急症,上吐下泻,众人束手无策时,白芨只从他那巨大的药箱里取出几味干枯的草药,捣碎后用山泉水灌服,不过半日,那名译官便好转如初。
此举顿时赢得了队伍所有人的尊敬。陈远特意与他并行,请教些医理草药之事,白芨起初话语不多。
问三答一,但提及草药特性、各地巫医常用的治病之物时,却往往能说出些独到见解,让陈远大受启发,更加确信带上此人是明智之举。
经过近一个月的艰难跋涉,队伍终于越过秦岭,进入巴蜀地界。
空气中的湿意骤然加重,四周的山峦也从北方的雄浑变得秀奇而深邃。
根据向导指引,他们并未前往成都等大城,而是直接转向西南,沿着越来越崎岖难行的小路,向着僰人核心聚居的“僰道”地区深入。
这里的景象与关中截然不同,吊脚楼开始出现在山间平地,田间劳作的人衣着色彩更为鲜艳,身上佩戴着兽牙、鸟羽等饰。
看向他们这支“官军”队伍的眼神,充满了警惕、疏离,甚至是一丝隐藏得很深的敌意。
气氛明显紧张起来。两名护卫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文吏和译官们也面露不安。
陈远知道,考验从现在才真正开始。他下令队伍在一处靠近溪流的平缓坡地扎营,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吃惊的决定。
“尔等在此等候,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动,更不得与当地僰人发生任何冲突。”
他解下佩剑,交给一名护卫,只带着那名通晓僰语的老译官,以及……正在慢条斯理整理药箱的白芨。
“御使,不可!”护卫首领急忙劝阻,“僰人凶悍,排外,您孤身前往,太危险了!”
陈远看着远处山腰间升起袅袅炊烟的僰寨,目光沉静:“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制造冲突的。
带着刀剑去谈判,永远谈不出真心。放心,我自有分寸。”他的镇定感染了众人,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三人沿着湿滑的山路,走向那座仿佛与世隔绝的僰寨。
寨子依山而建,以竹木为主,入口处立着两根雕刻着狰狞图案的图腾柱,柱下散落着一些祭祀用的鸡毛和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几个正在寨口玩耍、皮肤黝黑、赤着脚的僰人孩童看到他们,如同受惊的小兽,尖叫着跑回寨中。
很快,一群手持柴刀、猎弓,面色不善的僰人男子涌了出来,拦在寨门前,为首的是一个脸上有着狰狞疤痕的壮汉。
他用生硬的雅言混杂着土语厉声喝道:“外族人!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老译官吓得腿肚子发软,白芨则默默上前半步,看似无意,却恰好挡在了陈远侧前方。
陈远面色不变,上前一步,他没有试图讲大道理,也没有亮出巡行御使的符节,而是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他依照竹简中记载的、某个即将失传的僰人部落见面礼节,右手抚胸,然后指向天空的太阳,再指向脚下的大地。
最后双手摊开,掌心向上,用刚刚从译官那里恶补的、极其生硬走音的僰语,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来自远方的朋友……我们,带来……盐和健康的希望……不是,敌人。”
那疤痕壮汉愣住了,他身后的僰人也面面相觑,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个古老的礼节,这个外族人笨拙却充满善意的发音,与他们预想中官府的傲慢威压截然不同。
陈远知道,第一道门,似乎撬开了一丝缝隙。他回头,对同样一脸惊愕的白芨低声道:“白先生,接下来,要看你的‘偏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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