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集瓶颈与裂隙 丙午年三月,王朝226年春。 林兴盘坐在出租屋的破蒲团上,盯着灵脑屏幕。 账户余额:137,892真气。 开户两个月,从十万到近十四万,收益率37%。 论坛上有人晒单,一周翻倍。 群里有人说,昨天打中新股,一天赚了三年工资。 林兴关掉论坛,点开自选列表。 七个标的,三个红,四个绿。 红的涨得磨叽,绿的跌得干脆。 他拿起旁边的账本,用工整的小楷记录: “3月21日,出清‘灵草种植’,盈利13,200。” “3月22日,买入‘北境牧业’3000手,成本4.15。” “当前浮亏:-2.7%。” 这是他的习惯——每笔交易,记录时间、价格、理由、情绪。 苏婉说过:“你这人,活得像个账房先生。” 林兴不反驳。 他本就是凡人,没有天生道体,没有气运加身,除了谨慎,一无所有。 ** 手机震动,苏婉的传音符: “今晚‘玄晶科技’申购,额度我匀你五千,中签率0.5%。” 秘境新股申购,俗称“打新”。 中签如中彩票,开盘翻倍是常态。 但门槛极高:账户连续二十日真气不低于五十万,且需“申购额度”。 林兴不够格,苏婉有她爹的关系,能拿到额度。 他回:“申购价多少?” “发行价28.8灵石,市盈率300倍。” 林兴手一顿。 市盈率300倍,意味着按当前盈利能力,要三百年才能回本。 他回:“太高了。” 苏婉秒回:“高?你知道多少人抢破头吗?家族修士托关系,宗门弟子走门路,这五千额度,我求了我爹三天!” 林兴沉默,敲字:“婉儿,这公司我看过,主营是‘玄晶存储器’,技术两年前就被‘天晶宗’突破了,他们现在才上市,明显是…” “圈钱?”苏婉打断他,“林兴,这里是修仙界!不圈钱修什么仙?” “我知道你稳,可稳能稳出筑基吗?稳能稳出金丹吗?” “我爹说了,这次上市是‘朱雀坊’保荐,开盘至少翻三倍!三倍!你辛苦一年有30%吗?” 林兴看着屏幕,字打了又删。 最后只回了一句:“我再想想。” 苏婉没再回。 ** 深夜,散修联盟群。 陈墨发了一份文档:《玄晶科技深度鉴真报告》。 三十页,密密麻麻。 核心结论: “1.技术落后同业两代,专利全是买的。” “2.客户集中度过高,前五大客户占营收90%,其中三家是关联方。” “3.上市前突击分红八亿,大股东套现离场。” “4.保荐机构‘朱雀坊’过往保荐项目,上市三年内退市率37%。” 最后一行红字: “建议:远离。” 群友炸锅: 王大力:“可是陈哥,我听说好几个筑基修士都申购了…” 赵清雪:“我在审计司的朋友说,这公司报表有三处硬伤,但都被压下来了。” 陈墨:“所以?你们要赌自己不是最后一棒?” 林兴私聊陈墨:“陈哥,这报告我能给朋友看吗?” 陈墨:“随意。但提醒你,在利益面前,真相不值钱。” ** 第二天,茶馆。 苏婉看着玉简里的报告,脸色越来越冷。 “陈墨?那个维权群的群主?” “嗯。” “他的话你也信?”苏婉把玉简丢在桌上,“你知道他为什么恨‘玄晶科技’吗?因为这公司的实控人,就是他老婆当年的老板!” 林兴愣住。 “他老婆出了意外,是因为查到了财务造假。”苏婉声音发颤,“林兴,这世界就是这样!干净的人赚不到钱,想赚钱就得脏手!” “我爹在土地司三十年,清白了一辈子,结果呢?我娘治病的灵石都凑不齐!” “现在有机会,我不偷不抢,就打新赚点快钱,有错吗?” 林兴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心软了。 “那…少申点?一半额度?” 苏婉盯着他,突然笑了,笑得很冷。 “林兴,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你永远在中间。不彻底干净,也不彻底脏。像个…” 她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庸人。” 起身,离开。 林兴坐在那里,直到茶凉透。 ** 三日后,申购截止。 林兴最终没申购。 苏婉用光了所有额度,还借了信用贷。 中签率0.48%,她中了三千股。 开盘那天,林兴在营业厅看见她。 苏婉穿了一身红裙,像新娘。 灵璧上,“玄晶科技”开盘价:86.4。 翻了三倍。 苏婉账户,浮盈十七万。 她没看林兴,仰着头,像只骄傲的孔雀。 周围散修投来羡慕的眼光。 “看,那就是苏执事的女儿…” “命好啊,有个好爹…” 林兴转身离开。 那天,他买的“北境牧业”跌了3%。 ** 时间滚到丁未年,2027年夏。 林兴账户:218,700真气。 练气二层,破。 很慢,很稳。 他研究财报,学习术法,每天复盘四小时。 学会了“MACD阴阳探测术”“KDJ灵动诀”“布林带护体神功”。 学会了看财报附注,学会了识别关联交易,学会了避开“商誉减值”的雷。 收益率:年化23%。 论坛上那些一周翻倍的人,很多已经销声匿迹。 苏婉的“玄晶科技”,在冲高到120后,一路阴跌。 但她不在乎,又中了两个新股。 账户最高冲到八十万。 她买了新的法裙,换了更好的洞府,身边开始有世家子弟围绕。 和林兴见面,从每周一次,变成每月一次。 话题,从“今天赚了还是亏了”,变成“王公子说有个内幕消息”。 林兴只是听,不说话。 有一次,她喝多了,靠在他肩上: “林兴,我们认识…一年多了吧?” “嗯。” “我有时候想,要是你跟我一起打新,现在也该有五十万了。” “也许吧。” “那你后悔吗?” 林兴看着窗外灯火:“不后悔。” 苏婉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我后悔了。” “什么?” “我后悔…认识你。” 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外走: “你要是一开始就跟我一起疯,我现在就不会这么…” 她没说完,走了。 林兴付了账,走在凌晨的街上。 修真一年,他学会了很多。 唯独没学会,怎么留住一个人。 ** 戊申年,王朝228年正月。 林兴账户:387,500真气。 练气三层,在望。 他看中一只股:“玄铁法器制造”。 主营是低阶飞剑、护甲,客户是练气期散修。 财报很漂亮: 营收增长30%,净利润增长40%,毛利率35%。 市盈率只有12倍,同行业平均20倍。 现金流健康,负债率低。 唯一的问题:应收账款增长太快,但公告解释是“拓展新客户,给予信用期”。 林兴研究了一个月,做了三件事: 1.假扮采购商,去工厂看——生产线全开,工人三班倒 2.在散修论坛发问卷,问用过的人——评价两极,有的说好用,有的说易碎 3.查上游供应商——一家叫“黑岩矿业”的小公司,独家供应玄铁矿石 他隐约觉得不对,但说不清哪里不对。 直到在陈墨的群里,看到一份匿名文件。 文件很短,只有几句话: “玄铁法器,材料掺假,以废铁充玄铁。” “质检报告是买的。” “大股东已质押全部股权,准备跑路。” 林兴私聊发文件的人,对方已退群。 他问陈墨,陈墨说:“我也在查,但没实锤。小心为上。” 小心为上。 林兴把这只股,从自选列表里删了。 ** 二月初,苏婉来找他。 红光满面,真气鼓荡——她突破练气四层了。 “王公子给的额度,中了‘天火丹业’,一天翻倍。” 她拉着林兴的手:“这次是真的机会!王公子说,他爹是丹盟长老,知道内幕,这公司要并购‘地炎宗’!” 林兴看着她兴奋的脸,轻声问:“婉儿,你还记得你妈怎么走的吗?” 苏婉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内幕消息,杀猪盘。”林兴一字一句,“你妈死在上面,你现在…” 啪! 一耳光。 苏婉的手在抖:“林兴,你凭什么提我妈?你凭什么?” “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苏婉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为我好就是看着我一天天烂在出租屋里?为我好就是让我像你一样,一年赚20%,十年才能筑基?” “林兴,我三十了!女修三十,还没筑基,这辈子就废了!” 她转身要走,林兴拉住她: “那玄铁法器,你知道吗?材料掺假,可能会爆雷…” 苏婉猛地甩开他: “我知道!王公子说了,掺的是‘寒铁’,不是废铁!寒铁只是品级低,但能用!” “而且掺假的事,大股东已经打点好了,至少三年不会曝!” “三年!够我筑基了!” 她盯着林兴,眼神陌生: “林兴,这世界就是这样。你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我想吃人,有错吗?” 林兴松开了手。 苏婉走了,再没回头。 ** 二月底,玄铁法器发布年报。 超预期。 营收增长50%,净利润增长60%,拟10转8派2灵石。 高送转,高分红。 股价,涨停。 接着,连续三个涨停。 论坛上一片欢呼: “价值投资典范!” “良心公司!” 林兴看着K线,那个被他删掉的股票,十天涨了70%。 他账户里的三十八万,像在嘲笑他。 深夜,他点开交易软件。 自选列表,空空如也。 鬼使神差地,他输入“玄铁法器”。 股价:24.7。 从最低点8块,涨了三倍。 他点开财报,再看一遍。 漂亮,完美,无可挑剔。 也许…苏婉是对的? 也许…那匿名文件是谣言? 也许…这世界,终究是撑死胆大的?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苏婉的脸,,还有那句: “你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鼠标,移到了“买入”按钮。 窗外,惊蛰的雷声,闷闷地滚过。 春雨,要来了。 (第四集完) 第五集惊雷 戊申年三月初一,228年3月。 林兴站在营业厅角落,看着灵璧上刺眼的红。 玄铁法器,开盘价25.2,涨2%。 他账户里,持仓成本24.9,一万五千手。 浮盈:四千五百真气。 不多,但这是三天赚的。 而他过去一个月,才赚了五千。 苏婉说得对——快钱,真香。 ** 买入那天,他在陈墨群里发了条消息: “我买了玄铁法器,一万手。” 群里沉默了三分钟。 陈墨私聊他:“为什么?” 林兴回:“我需要钱。” 陈墨没再问,只发来一份文档:《玄铁法器疑点汇总》。 比匿名文件详细十倍。 包括:寒铁与废铁的采购价差、质检报告编号与真实报告的出入、大股东质押股权的资金流向… 最后一页,附了张照片: 一个女修的遗像,很年轻,笑得很温柔。 陈墨的妻子。 陈墨说:“她消失前三天,给我发了这条传音。” 点开,是个颤抖的女声: “墨,我查到了…他们掺的不是寒铁,是废铁…废铁淬火不足,强度只有玄铁的三成…” “会死人的…用这种飞剑,斗法时会断的…” “我要举报…你别拦我…” 声音戛然而止。 三天后,她“意外”发生。 林兴看完,手是冰的。 但他没卖。 他加仓了五千手。 为什么? 因为他算了一笔账: 如果财报是假的,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证伪。 而三个月,足够这波“高送转”行情炒到40块。 他只要在30块附近卖掉,赚20%就走。 然后,永远不再碰。 他这么告诉自己。 ** 三月初五,股价涨到28.4。 林兴浮盈五万。 他卖掉了三千手,收回本金。 剩下的,是利润在跑。 论坛上一片狂欢,有人晒单,十万本金加了三倍杠杆,现在赚了五十万。 苏婉发来传音符:“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林兴没回。 他盯着盘口,发现一个细节: 每天上午,都有大单在托价。 每天下午两点半,都有大单在出货。 庄家在边拉边出。 但他想:再等等,等30块。 ** 三月初十,股价29.8。 无限接近30。 林兴挂了卖单:30块,全部。 但那天,股价最高冲到29.99,然后掉头向下。 收盘,29.2。 他没卖。 群里有人问:“陈哥,玄铁法器还能拿吗?” 陈墨回:“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贪心的人,最后都死了。” 林兴关掉群聊。 ** 三月十二,股价跌回28。 林兴浮盈缩水到两万。 他有点慌,但看到论坛上有人说: “正常调整!主力洗盘!” “目标价40,不到不走!” 他信了。 ** 三月十四,股价26.5。 林兴的利润,只剩八千。 他失眠了。 半夜,他给苏婉发传音:“你觉得,该卖吗?” 苏婉没接。 他又发:“王公子有内幕吗?会不会…” 苏婉回了,语气很冷: “林兴,你信我,就拿着。不信,就卖。” “别又想要钱,又想要良心。” 林兴握着传音符,坐了一夜。 ** 三月十五。 魔气爆发日。 每年的这一天,大夏王朝“打假司”会公布年度造假名单。 所有体内有“毒真气”(造假公司股票)的修士,都会遭遇心魔反噬。 轻则修为倒退,重则道基尽毁。 清晨,林兴打开交易软件。 玄铁法器,平开,26.5。 他盯着盘口,手放在鼠标上。 卖,还是不卖? 时间,九点十五分。 集合竞价,平静。 九点二十分,突然出现十万手卖单,砸到跌停价23.85。 林兴心脏骤停。 但旋即,买单涌出,迅速拉回26。 论坛里有人说:“老鼠仓抢跑,没事!” 林兴喘了口气。 九点二十五分,竞价结束,25.8,-2.6%。 还好。 他喝了口冷水,手还在抖。 九点三十分,正式交易。 股价在25.5-26之间震荡。 十点,大夏王朝“打假司”召开新闻发布会。 直播画面里,司长面色严肃: “过去一年,我司共查处造假灵脉(上市公司)三十七家…” “其中,情节特别严重的,有以下三家…” 林兴屏住呼吸。 第一家,不是。 第二家,也不是。 第三家… 司长顿了顿,抬眼: “玄铁法器制造股份有限公司。” 轰! 林兴脑子炸了。 屏幕里,司长的声音继续: “经查,该公司自丁未年(2027年)起,长期以‘废铁’冒充‘玄铁’,生产劣质法器…” “累计货值八亿七千万灵石…” “已造成十七起斗法伤亡事故…” “质检报告系伪造…” “财务数据虚增利润九成…” 后面的话,林兴听不清了。 他只看见,交易软件上,玄铁法器的股价,像断了线的风筝: 25.8→ 24→ 22→ 20… 跌停价,23.85,封单百万手。 他的一万两千手,卖不出去了。 账户市值,从最高的四十五万,缩水到… 二十八万五千。 浮盈全没,本金亏损九万五。 而他总本金,才三十八万。 亏损,25%。 但这只是开始。 ** 心魔,来了。 林兴感觉丹田一痛,一股阴冷的气息窜上来。 眼前发黑,耳边响起尖啸: “废物!叫你贪!” “早点卖不就没事了?!” “活该!穷命!” 是苏婉的声音,是他妈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抱着头,蜷在地上。 真气在逆流,经脉在抽搐。 他想起陈墨妻子的遗言: “会死人的…” 真的会死人。 那些买了劣质飞剑的散修,死了。 而他,用他们的命,在赚钱。 心魔在笑: “你也一样!你也是凶手!” 林兴喷出一口血,染红了灵脑屏幕。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传音符消息。 苏婉。 他颤抖着手点开。 没有声音,只有一行字: “林兴,我们分手吧。” “你太稳了,我要找能带我快速筑基的人。” “保重。” 三个字,像三把刀,捅进心脏。 林兴想笑,却咳出血沫。 稳? 他要是稳,就不会买这股。 他要是稳,就不会贪那30块。 他从来就不稳。 他只是个,又贪又怂的凡人。 眼前彻底黑了。 最后听见的,是邻居的敲门声: “林道友?林道友你没事吧?!” 然后,是无边的寂静。 ** 醒来时,在医院。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 陈墨坐在床边,见他睁眼,递过一杯水。 “心魔反噬,真气逆行。医生说你运气好,再晚半炷香,经脉就废了。” 林兴张嘴,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陈墨扶他起来,喂了水。 “亏了多少?” “…九万五。” “还剩多少?” “…二十八万。” 陈墨点点头:“还好,本金还在。” 林兴愣住。 陈墨看着他:“怎么,以为我会骂你?” “我…” “我骂你干什么?”陈墨笑了笑,笑得很苦,“那时候,我也在买玄铁法器。” 林兴瞳孔一缩。 “很讽刺,对吧?”陈墨望着窗外,“她知道公司造假,叫我卖。我说再等等,等季报出来,业绩好还能涨…” “然后,她就出‘意外’。” “我清仓的时候,亏了六十万。但钱算什么?” 他转过头,眼睛是红的。 林兴沉默。 许久,他问:“苏婉她…” “她没事。”陈墨说,“她昨天就清仓了,还赚了五万。” 林兴闭上眼。 原来,她早就知道。 王公子的“内幕”,不只是“掺假”,还有“什么时候曝光”。 她踩着点,逃了。 留他一个人,在火场里。 陈墨站起来:“好了,你休息吧。群里还有十七个兄弟躺医院,我得去看看。” 走到门口,他回头: “林兴,你知道修仙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林兴摇头。 “是活着。” 陈墨轻声说: “活着,才有输出。” 门关上了。 林兴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活着。 是啊,活着。 他摸出手机,打开交易软件。 玄铁法器,连续第三个跌停。 封单,两百万手。 卖不出去了。 但他没慌。 只是静静看着。 然后,打开自选列表,把玄铁法器,永久删除。 又打开账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戊申年三月十五,魔气爆发。” “亏损九万五,修为倒退至练气二层。” “得悟:活着,才有输出。”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加上一句: “以及,永远不要买你看不懂的东西。” “还有,永远不要信‘这次不一样’。” 合上账本,他望向窗外。 春雨停了,阳光照进来。 很暖。 他突然想起开户那天,苏婉说的话: “这江湖,活下来的才是赢家。” 那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活着,就是赢。 手机震动,是母亲: “兴儿,下个月你生日,妈给你寄了点腊肉…” 林兴擦了擦眼角,回: “好。妈,我今年…一定回家过年。” 一定。 活着回去。 (第五集完) 第六集废墟与重建 在医院躺了三天,林兴能下床了。 经脉还有些隐痛,但医生说无大碍,静养即可。 代价是真气修为从练气三层巅峰,跌回二层中段。 账户市值:二十六万。 玄铁法器,连续五个跌停后,停牌了。 公告说“重大违法,可能退市”。 林兴的那一万两千手,这辈子都卖不出去了。 也好,省得惦记。 ** 出院那天,陈墨来接他。 开着一辆二手飞梭,破破烂烂,但能飞。 “去哪?”陈墨问。 “营业厅。” 陈墨看了他一眼:“还想交易?” “不,销户。” 陈墨没说话,启动飞梭。 低空掠过城市,下面是人潮,是楼宇,是无数个和林兴一样,在修真路上挣扎的凡人。 ** 营业厅里,人少了很多。 魔气爆发日刚过,心魔反噬的修士,要么在医院,要么在家躺着。 灵璧上,一片绿。 只有零星几个红盘,是“打假受益股”——做空机构、律师事务所、会计师事务所。 有人哭,有人笑。 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 林兴走到柜台,递上令牌:“销户。” 执事抬头看他,是个面生的年轻修士:“道友,考虑清楚了?销户后三年内不能重开。” “清楚。” 执事操作了一会儿,说:“您账户里还有‘玄铁法器’持仓,停牌期间无法交易,需等复牌或退市整理期…” “我知道,先销了交易权限,股票放着吧。” 执事点头,很快办好。 令牌上的光泽暗淡下去,从青铜色变成灰白。 林兴握着它,像握着自己的墓碑。 三年苦修,一朝尽丧。 不,还剩二十六万。 还有二十六万。 他转身要走,陈墨叫住他: “等等。” “?” “跟我去个地方。” ** 飞梭穿过大半个城,在贫民窟边缘停下。 一片低矮的棚户,空气中弥漫着劣质丹药和腐烂垃圾的味道。 陈墨领着林兴,走进一条窄巷。 尽头,有个小院,门上挂着牌子: “玄铁法器受害散修互助会”。 推门进去,院子里坐了二十多人。 男女老少,有练气一二层的新人,也有练气五六层的老修士。 共同点是:眼神黯淡,真气涣散。 心魔反噬的痕迹。 见陈墨进来,一个老者颤巍巍站起来:“陈先生…” “李老,坐。”陈墨扶他坐下,转身对林兴说,“这些,都是玄铁法器的受害者。”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 “使用者,不是投资者。” 林兴一愣。 陈墨指着一位断了左臂的中年修士:“赵道友,猎户,攒了五年真气,买了玄铁飞剑。上个月进山,遭遇妖兽,剑断了,胳膊没了。” 又指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刘嫂子,她道侣是镖师,护甲碎裂,死在劫匪手里。” 再指一个少年:“小吴,宗门杂役,买了玄铁护心镜,被师兄试剑时刺穿,心肺受损,这辈子筑基无望。” 一桩桩,一件件。 林兴的手开始抖。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亏了钱。 原来,他亏的钱,是这些人的血,是命。 陈墨看着他,声音很轻: “现在,你还想销户吗?” 林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陈墨对众人说:“这位是林兴道友,也是受害者。他是修士,懂财报,懂规则,能帮我们写状子。” 众人看过来,眼神里有怀疑,有期盼,有麻木。 那断臂的赵道友哑声问:“能…能告赢吗?” 林兴想摇头。 他知道,告不赢。 大股东早就质押套现,公司账上没钱,罚也罚不到个人。 就算告赢了,赔偿也要排队,排到猴年马月。 但他看着那些眼睛,那些残破的身体。 他说: “我试试。” ** 当晚,陈墨家。 说是家,其实是个地下室,堆满了玉简和案卷。 墙上贴满了关系图,最中间是“玄铁法器”,延伸出无数线条: 大股东、实控人、供应商、客户、保荐机构、审计所、律所… 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陈墨泡了两杯劣质灵茶:“三年了,我查了三年。” 他指着关系图: “大股东叫刘霸天,筑基后期,旗下有十三家公司,这是第七家造假的。” “保荐机构‘朱雀坊’,收了八百万灵石好处费。” “审计所‘明镜阁’,签字注册会计师是他小舅子。” “律所…算了,不重要。” 林兴看着那些名字,那些头衔,那些真气修为。 最低筑基,最高金丹。 而他,练气二层。 蚂蚁撼树。 “怕了?”陈墨问。 “嗯。” “怕就对了。”陈墨喝了口茶,“我也怕。我老婆死后,我每天晚上都怕,怕他们来杀我灭口。” “但他们没来。知道为什么吗?” 林兴摇头。 “因为我太弱了。”陈墨笑,“弱到他们懒得动手。碾死我要成本,不划算。” “修仙界,弱,有时候是一种保护。” 林兴默然。 “但弱,不意味着要认命。”陈墨站起来,指着那些案卷,“这三年,我收集了三百多份证词,四十份证据。告不赢,但我要告。” “告到天下人都知道,刘霸天是个什么东西。” “告到那些穿锦袍的大人物,下次造假时,心里颤一下。” 他转身,看着林兴: “你帮我,我教你真东西。” “什么真东西?” “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界,活下去,并且…” 他顿了顿: “并且,活得有个人样。” ** 林兴没销户。 他搬出了出租屋,在陈墨家附近租了个更小的。 白天,帮互助会写状子,整理证据。 晚上,跟陈墨学真东西。 陈墨教他的第一课,叫: “识别谎言”。 “财报,是上市公司写给散户的情书。情书里,十句有九句是假的。” “你要找的,是那句真的。” 陈墨打开一份玄铁法器的财报: “看这里,存货周转率,从2.5降到1.8。说明什么?” 林兴想了想:“货卖不出去了?” “对,但不止。”陈墨圈出另一个数字,“再看营收,增长30%。” “存货卖不动,营收却增长,钱从哪里来的?” 林兴皱眉。 “看应收账款。”陈墨手指一点,“增长80%。” “所以,营收增长,是靠赊销。货没卖出去,只是堆在渠道里,但公司确认了收入。” 林兴懂了:“这是…虚增营收?” “聪明。”陈墨点头,“再看这个,经营性现金流,净流出。” “营收增长,现金流却流出,说明什么?” “说明…收不到钱?” “对,收不到真金白银,全是白条。”陈墨合上财报,“所以,这家公司早就该死了。能撑到现在,全靠造假。” 林兴背后发凉。 这些数字,他以前也看过,但没深想。 或者说,不愿深想。 因为一想,就会发现,到处都是雷。 陈墨教他的第二课,叫: “敬畏市场”。 “市场是什么?是无数个像你我一样的人,用真金白银投票的地方。” “你可以骗一个人,骗一段时间,但你骗不了所有人,骗不了所有时间。” “所以,长期来看,市场永远是对的。” “错的是我们,是贪婪,是恐惧,是自以为聪明。” 林兴问:“那该怎么赢?” 陈墨笑了: “不输,就是赢。”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只要你还在场,你就赢了90%的人。” ** 一个月后,状子递上去了。 递给了王朝证监会、刑部、大理寺。 石沉大海。 陈墨不意外,继续写,继续递。 互助会的人,渐渐少了。 有的认命了,有的离开了,有的…死了。 那个断了胳膊的赵道友,某天夜里,用剩下的右手,震断了心脉。 遗书只有一行字: “下辈子,不修仙了。” 林兴去送葬,坟在乱葬岗,连墓碑都没有。 陈墨烧了柱香,说: “他会投个好胎的。” 林兴问:“真的吗?” 陈墨摇头:“不知道。但总得有个念想。” ** 又过了一个月,终于有了回音。 大理寺的执事来了,看了材料,问了话,然后说: “证据不足。” 陈墨问:“哪里不足?” 执事指着那摞证词:“这些,只是单方面陈述,没有物证。” 又指着财报分析:“这些,只是推测,没有实锤。” 最后说:“刘霸天是筑基后期,有功名在身。你们…算了吧。” 算了吧。 三个字,打发了十三条人命,三百多份证词,三年心血。 执事走后,互助会最后几个人,也散了。 院子里,只剩下陈墨和林兴。 夕阳西下,影子拉得很长。 陈墨突然说:“我准备突破了。” 林兴一愣:“突破?” “嗯,筑基。”陈墨望着天,“我卡在练气九层七年了,一直不敢突破,怕心魔。” “现在,不怕了。” 他转头,对林兴笑: “因为最坏的结果,不过一死。” “而我,早就死过一次了。” 林兴喉咙发堵。 陈墨拍拍他肩:“帮我护法。” ** 三日后,陈墨闭关。 林兴守在门外,能听见里面真气激荡的声音。 时而如惊涛,时而如细雨。 第七日,心魔劫来了。 陈墨的惨叫声,传遍整个院子。 林兴握紧拳头,但没进去。 劫,得自己渡。 第十日,声音停了。 门开了,陈墨走出来,须发皆白,但眼神清澈。 筑基,成了。 他说:“我看见了。” 林兴:“看见什么?” “看见我老婆。”陈墨笑,泪流下来,“她说,她不怪我。” 林兴低下头。 陈墨抹了把脸:“好了,我该走了。” “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陈墨说,“刘霸天有个儿子,在‘天剑宗’修行,下个月要参加宗门大比。” “我打不过老的,还打不过小的吗?” 林兴浑身一寒:“你要…” “以牙还牙。”陈墨轻声说,“这是我选的活法。” 他丢给林兴一个储物袋:“里面是我毕生所学,还有三万灵石。你拿着,好好活。” 又补了一句: “活着,才有输出。” 然后,御剑而起,消失在夜色里。 林兴打开储物袋,里面除了灵石,还有一枚玉简。 贴在额头,信息涌入: 《陈墨心法:散修求生指南》 第一章:识人 第二章:辨势 第三章:择时 第四章:… 最后一章,只有一行字: “这江湖,总要有人记得,人该怎么做。” ** 林兴在院子里坐到天亮。 晨光熹微时,他站起来,走回屋。 打开灵脑,登录账户。 灰白的令牌,重新亮起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自选列表。 清空。 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 “活着”。 里面,只有一只股票。 代码:000001。 名称:大夏王朝国债。 年化收益率:3.5%。 无聊,但安全。 他全仓买入。 然后,打开文档,开始写: 《一个散修的自我修养:从十万到百万》 第一章:我是怎么亏掉十万的 第一行: “我曾以为,修仙是逆天而行。” “后来才知道,修仙是顺天而行——顺着人性里的贪婪和恐惧,把自己修成韭菜。” “而我,不想当韭菜了。” 他写到日上三竿,写到夕阳西下。 写到万家灯火,写到月明星稀。 写他这三年的愚蠢,写他的贪婪,写他的恐惧,写他是怎么把苏婉弄丢的,写他是怎么差点把自己弄死的。 写完,发在散修论坛。 署名:“一个差点死掉的散修”。 然后关机,睡觉。 他没想到,这篇文章,一夜之间,火了。 更没想到,三天后,他收到一条陌生传音。 是个女声,清澈,冷静: “你好,我是赵清雪。” “陈墨的朋友。” “我在审计司工作,看了你的文章,想和你聊聊。” “关于,怎么让刘霸天这样的人…” 她顿了顿: “付出代价。” 林兴握着传音符,看着窗外。 春雨又来了。 但这一次,他没觉得冷。 因为他怀里,有火。 陈墨留给他的,那点不灭的火。 ** 三个月后,玄铁法器复牌,连续三十个跌停,退市。 林兴的那一万两千手,最后以每股0.12灵石的价格,被收购。 收回:1440灵石。 从三十八万,到一千四。 一场梦。 但他没哭,也没笑。 只是在那天的账本上,记了一笔: “戊申年六月初七,玄铁法器退市,清仓,得1440灵石。” “累计亏损:九万八千五百六十。” “教训:永远不要碰你看不懂的东西。” “教训二:错了要认,挨打要立正。” 然后,合上账本,打开大夏王朝国债的页面。 年化3.5%。 慢,但稳。 稳到,他能睡着觉。 稳到,他能活着,等下一个春天。 ** 而春天,总会来的。 在练气二层的废墟上。 在二十六万真气的灰烬里。 在他终于明白,什么叫“活着才有输出”之后。 春天,就快来了。 (第六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