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打烊,中间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熟客们来来往往,新客们慕名而来,小小的店里总是热气腾腾。 许家佑已经习惯了这种忙碌,但最近,他心里多了件事。 传人。 这个词,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重。 不只是要把菜做好,把徒弟教好。是要把一门手艺、一段历史、一种精神,接过来,传下去。 这担子,不轻。 但他不后悔接。 …… 店里又来了个客人。 是个中年人,四十多岁,穿着普通的蓝布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他进门后没有急着点菜,而是站在门口四处打量。 许家佑注意到他,走过去问:“同志,吃饭吗?” 中年人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你是许家佑吧?” “我是。您是……” 中年人从布包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我是邮递员,姓孙。这封信是挂号信,需要本人签收。” 许家佑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愣住了。 信封上盖着“成都”的邮戳,但寄信人的名字,是“王德明”。 爷爷的那个师兄弟。 他赶紧签了字,送走邮递员,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小许: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老了,身体不行了,早就该走了,能多活这些年,已经是赚的…… 临走前,有件事要托付给你。 我手里还有一些老菜谱,是我师傅传下来的,有些连陈有福都没见过。我一直舍不得拿出来,怕传错了人。 但现在,我放心了。 你是个好孩子,心正,手艺好,徒弟也教得好。这些东西交给你,我放心。 随信寄去一本菜谱,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你留着,慢慢研究。 还有一件事。 咱们这一门,从师傅算起,到现在七八十年了。师傅当年收了我们五个徒弟,如今都走了。你是第三代,也是咱们这一门唯一的传人了。 以后,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你是张师傅的徒孙,许德厚的孙子,王德明的师侄。 把这个名号传下去。 别丢了。 王德明 1985年9月3日。”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不动了: “替我多吃几口回锅肉。” 许家佑拿着信,手在抖。 这帮老爷子真的是……没一个让他感到轻松的! 传承这门手艺,压力之大不言而喻,压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他翻开随信寄来的那本菜谱,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菜品的做法。有些菜名,他听都没听过。 “烧白”、“甜烧白”、“咸烧白”、“龙眼肉”、“夹沙肉”…… 都是失传已久的老菜。 许家佑捧着那本菜谱,站在店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心里,又酸又暖, “王老先生,也走了……” 那个拄着拐杖、一个人来店里看他的老人。 那个拍着他肩膀说“你是咱们这一门的传人”的老人。 那个临走前还惦记着“替我多吃几口回锅肉”的老人。 走了。 …… 晚上打烊后,许家佑把李强、王刚、周小川叫到一起。 他把王德明的信念给他们听,把那本菜谱给他们看。 三个人听完,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周小川开口:“许哥,咱们这一门,就剩你了。” 许家佑点点头, “所以,我要把你们教好。” “你们学会了,就是咱们这一门的传人,然后你们再教给别人,一代一代传下去。” 王刚挠挠头:“许哥,咱们能行吗?” “能行。” 许家佑十分确信,毕竟跟了自己这么久,他很认可李强和王刚的能力,耐心道: “只要用心,就能行。” 许家佑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拿起那本新菜谱。 “从明天开始,咱们学新菜。” 九月的后半段, 老许饭馆的后厨里,天天飘着不一样的香味。 “烧白”,其实就是扣肉,但做法比普通的扣肉复杂得多。 五花肉要先煮,再炸,再蒸,工序繁复,火候要准。 蒸好的烧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肉香浓郁。 “甜烧白”,糯米垫底,五花肉夹着豆沙,蒸得软糯香甜。 这是四川宴席上的大菜,一般人家里做不出来。 “咸烧白”芽菜垫底,五花肉蒸得酥烂,咸鲜适口,下饭极好。 “龙眼肉”,五花肉卷成卷,里面包着豆沙,像龙眼一样圆滚滚的,蒸出来晶莹剔透,甜而不腻。 “夹沙肉”,两片肉中间夹着豆沙,蒸得软烂,甜咸交织,口感丰富。 每一道,都是功夫菜。 每一道,都要练上几十遍才能做好。 李强、王刚、周小川天天练,天天吃,吃得脸都圆了一圈。 “许哥,再这么练下去,我得胖二十斤。”王刚苦着脸说。 “胖了也要练。”许家佑笑道,“这些菜,是师祖传下来的,不能丢。” 又过了几天,店里来了个特殊的客人。 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着旧式的旗袍,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 她拄着拐杖,慢慢走进店里。 许家佑迎上去:“老太太,您吃饭吗?” 老太太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是……许德厚的孙子?” 许家佑愣住了。 “您认识我爷爷?” 老太太点点头,声音有些颤抖。 “我叫李玉兰,是你爷爷的……未婚妻。” 许家佑惊呆了。 未婚妻? ……爷爷从来没有提起过? 老太太坐下,慢慢说起当年的事: “我和你爷爷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后来你爷爷去重庆学艺,我们约定过,等他学成回来就成亲。” “……可是,偏偏天杀的鬼子打来了。” “你爷爷在重庆被困了几年,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却已经嫁人了……” “我爹说,他回不来了,让我别等了。” 老太太擦擦眼泪, “我等了五年,最后还是嫁了人。” “后来听说他来了上海,开了饭馆,娶了妻,生了子……” “一直想来看他,但没脸来……” 她看着许家佑,眼里满是愧疚。 “前几天,我听人说,上海有个老许饭馆,老板姓许,做川菜很正宗。那时,我就想,是不是他的后人?随意来看看,看一眼就走。” 许家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进后厨,拿出那张五个人的合影,递给老太太。 “这是我爷爷年轻时的照片。” 老太太接过照片,看着上面那个瘦削的年轻人,眼泪又流了下来。 “是他,是他……” 看到照片上的人,她眼泪止不住顺着沧桑的脸颊滚落,看得出当初她答应嫁人这件事对她来说打击很大。 老太太喃喃道,“他还是那个样子,一点没变……”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还给许家佑。 “好好收着。” 老太太抹了抹眼泪,“你爷爷是个好人,一辈子不容易!你把他传下去,就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说完, 她站起来,要走。 许家佑留她吃饭,她却摇摇头道: “不吃了,我得回去了,儿子还在家等着,他们不放心我……” 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出店门。 许家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 心里,五味杂陈, “爷爷这辈子,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爷爷从来没说过。 晚上, 许家佑给爷爷烧了一炷香。 他看着墙上那张照片,轻声说:“爷爷,今天有人来看您了。您放心,您的事,我都记住了。” 照片里的人,依然笑着。 九月底, 许家佑收到一封信。 是成都来的,但不是王德明的女儿写的。信封上的字迹陌生,他拆开一看,愣住了。 信是CD市饮食服务公司写的。 “许家佑同志: 据悉,您是川菜老前辈许德厚、陈有福、王德明等人的传人,擅长多道失传古法川菜。 我公司拟于明年春季举办‘川菜文化传承展’,特邀您作为传承人代表,来成都参加展览,并现场展示您的厨艺。 如能成行,请于今年年底前回复,以便安排具体事宜。 期待您的光临。 CD市饮食服务公司 1985年9月25日。” 许家佑拿着信,看了很久。 成都。 那个他只去过一次的地方,那个有爷爷足迹的地方,那个陈老先生和王德明老先生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现在, 他们要请他去,作为传承人代表,参加展览。 他想起陈老先生的话:“把川菜带到上海,让更多的人吃到真正的味道。” 又想起王德明的话:“你是咱们这一门的传人。” 许家佑想清楚了, “现在,是时候回去了。” 晚上打烊后,他把信给李强、王刚、周小川看。 “许哥,你要去成都?”王刚瞪大眼睛。 “嗯。”许家佑点点头,“他们请我去参加展览。” “那咱们店咋办?” “你们看着。”许家佑说,“我不在的时候,店里你们管。李强负责后厨,王刚负责前厅,周小川负责备料。” 三人对视一眼,都有点紧张。 “许哥,我们……能行吗?”李强难得露出犹豫的表情。 “能行。” 许家佑交代道,“你们跟着我练了一年多,该学的都学了。开水白菜、肝膏汤、鸡豆花,你们都会做。那些新菜,你们也练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看着三人。 “我不可能一直在店里。你们总要自己挑大梁的。这次,就当是锻炼。”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许哥,你放心去。” 王刚说,“店里我们看着,保证不出岔子。” “对。”李强说,“有不懂的,我们打电话问你。” 周小川也点头:“许哥,你去吧。咱们等你回来。” 许家佑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这三个徒弟,他教了快两年了。从什么都不会,到现在能独当一面。 该放手了。 许家佑给CD市饮食服务公司回了信,说愿意参加展览。 然后开始准备。 去成都,不只是参加展览。 在那里还有很多事等着自己亲力亲为! 还要去看看陈老先生和王德明老先生的墓,给他们上柱香。 还要去当年学艺的地方看看,找找那些老房子的痕迹。 还要……替爷爷看看, 他当年离开的地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 十月初的一个早晨,许家佑背着包,站在店门口。 李强、王刚、周小川、小刘、小陈、阿芳都来送他。 “许哥,一路顺风!”王刚喊。 “店里的事,你放心。”李强说。 “早点回来。”周小川难得开口。 许家佑点点头,看着他们,又看看那块老招牌。 “老许饭馆”四个字,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他转身, 朝火车站走去。 身后,是热气腾腾的店。 前方,是爷爷的来处。 这一次,不是去学艺,是去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