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上海, 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知了在梧桐树上没命地叫,一声高过一声。柏油路晒得发软,踩上去黏黏的…… 街边的冰棍摊生意好得不得了,三分钱一根的赤豆棒冰,一天能卖几百根。 老许饭馆里,吊扇呼呼地转着,但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客人们一边吃一边擦汗,但没人抱怨。 辣出一身汗,再喝瓶冰镇啤酒,反而觉得痛快。 许家佑在后厨,更是热得够呛。 灶台前温度起码四十度,他每天要在这里站十几个小时,衣服湿了干,干了湿,一天换三回。 但习惯了。 许家佑在后厨教周小川做肝膏汤,阿芳进来说: “许哥,有你的信。成都来的……” “成都?” “嗯嗯。” 许家佑心里一动,擦擦手,接过信。 信封上确实是成都的邮戳,但不是陈老先生的字迹。 许家佑拆开一看,愣住了。 信是陈老先生的女儿写的。 “许家佑同志: 家父陈有福于七月二十八日因病去世,享年七十八岁。 临终前,他一直念叨你,说你是个好孩子,把川菜的手艺传下去了,他对得起师兄了。 他让我转告你,好好干,别丢了手艺。那些老菜,你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让更多的人吃到。 随信寄去他留给你的东西,是他这些年攒下的菜谱和心得,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陈老先生的后事已经办妥,不必挂念。 陈玉芬 1985年8月5日。” 许家佑拿着信,手有些抖。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很久很久。 “许哥?” 王刚走过来,看到许家佑脸色严肃,关心道: “看你脸色……身体不舒服……还是咋了?” “要不今天休息,店里有我们看着就好了?” 许家佑没说话,只是把信递给他。 王刚看完,也沉默了, “这……” 李强和周小川围过来,看完信,都低下头。 后厨里安静得能听见吊扇转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 许家佑才开口。 “陈老先生……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了。 周小川突然跪了下来,朝着成都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陈爷爷,您走好。” “我一定好好学手艺,不让您失望。” 李强和王刚也跪下,磕了头。 许家佑看着他们,心里又酸又暖。 陈老先生走了, 但他教出来的那些菜,那些话,那些道理,还在…… 在这几个年轻人的心里,在他的手里,在老许饭馆的每一道菜里! 许家佑走到后厨,从柜子里拿出陈老先生寄来的那包东西。 打开,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川菜心得”四个字。 翻开来,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几十年的经验:选料的窍门,刀工的要点,火候的把握,调味的比例,还有无数失传的老菜谱。 每一页,都是心血。 许家佑捧着那本笔记本,手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第一次去成都的情景。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门口迎接他,眼眶红红地说“像,真像”。 想起老人手把手教他做开水白菜,一遍遍地讲那些老菜的来历。 想起老人临别时握着他的手说“把川菜带到上海,让更多的人吃到真正的味道”。 现在,老人走了。 但他留下的东西,够许家佑学一辈子…… 晚上。 许家佑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那本笔记本,看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很深,星星很亮。 他想起那张五个人的合影。 爷爷、陈老先生、王德明、李长林、还有那个叫不出名字的师兄弟。 五个人,站在镜头前,笑着。 如今,都走了。 只剩下那些菜,那些味道,那些故事。 第二天, 许家佑把那本笔记本放在后厨最显眼的地方。 每天早上开工前,他都要翻一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东西可以学。 李强、王刚、周小川也跟着看,遇到不懂的就问。 “许哥,这道‘干烧岩鲤’,咱们做过吗?” “做过几次,但做得不够好。陈老先生这里写了几个要点,咱们再练练。” “许哥,这个‘宫保鸡丁’的调料比例,跟咱们用的不一样。” “嗯,这是古法,咱们试试。”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从那本笔记本里,学到了越来越多的东西。 八月底, 店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王德明,爷爷的那个师兄弟。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儿子陪着,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进店里。 “老先生?”许家佑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王德明笑了笑:“来看看你。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王德明坐下,喝了一口茶,慢慢说: “陈有福走了,你知道了吧?” 许家佑点点头。 “他走之前,给我写了封信。” 王德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咱们这一门的川菜能传下去。现在……他看到了。” 他顿了顿,看着许家佑。 “小许,他想让你,当咱们这一门的传人。” 许家佑愣住了。 “传人?” “对。” 王德明继续道,“咱们这一门,是从清末传下来的,到现在七八十年了。师傅姓张,重庆人,当年收了我们五个徒弟,如今,就剩我一个了。” 他叹了口气, “我老了,做不动了。” “陈有福也走了……” “咱们这一门,需要一个能挑大梁的人,而他第一个想到了你。” 许家佑沉默了很久。 “老先生,我……我怕担不起。” “你担得起。” 王德明紧握着许家佑的手,“你做的菜,我看过,尝过,跟你爷爷当年一模一样。 你的心,正。 你收徒弟,教他们手艺,把传承传下去。 这些,陈有福都看在眼里……” 他站起来,拍拍许家佑的肩膀。 “小许,这不是虚名,是责任。 以后,你就是咱们这一门的代表了,你要把那些老菜,那些手艺,那些道理,一代一代传下去。 传好了,就是对得起你爷爷,对得起陈有福,对得起咱们这一门。” 许家佑看着他,眼眶热了。 “老先生,我……我记住了。” 王德明点点头,笑了。 “好,好。我这一趟,没白来。” 他站起来,要走。 许家佑留他吃饭,他摆摆手。 “不吃了,还得赶火车。你忙你的。”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出店门。 许家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 回到店里,他站在后厨,看着那本笔记本,看着墙上爷爷和父亲的照片,看着正在忙碌的李强、王刚、周小川。 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传人……” 不只是把菜做好,不只是把徒弟教好。而是把一门手艺,一段历史,一种精神,接过来,传下去…… 让那些老菜,永远活在人间的烟火气里。 让那些故事,永远讲下去。 让那些魂,永远在。 许家佑系上围裙,拿起炒勺。 锅里的油已经热了,辣椒和花椒在油里翻滚,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炒菜。 心里想的就是如何才能让老许饭馆的烟火,一直旺下去。 一代传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