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上海, 梧桐树已经枝繁叶茂。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知了还没开始叫,但空气里已经有了初夏的味道…… 老许饭馆门口, 排队的队伍越来越长。 王刚在门口维持秩序,扯着嗓子喊: “排好队排好队!” “先点单后入座!” “开水白菜今天没了!明天请早!” 许家佑在后厨炒菜,一锅接一锅,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李强在旁边配菜,刀起刀落,又快又准。 小刘小陈洗菜切菜,手脚麻利。阿芳在前厅穿梭,点菜上菜收钱,一个人顶三个人用。 七个人,一台戏。 忙,但井井有条。 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许家佑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盖着成都的邮戳,是陈老先生寄来的。 许家佑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泛黄。 上面是五个年轻人,穿着旧式的衣服,站成一排。 最左边那个,眉眼间依稀能看出爷爷的影子,那是爷爷年轻时的照片。 许家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爷爷那时才二十出头,瘦削,精神,眼神明亮,站在师兄弟们中间,笑得有些腼腆。 许家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几行小字: “民国二十七年,重庆,师门合影。左一许德厚,左二王德明,右二陈有福,右一李长林,中间是师傅。” 陈有福,就是陈老先生。 许家佑把照片小心地放在桌上,开始看信。 “小许: 收到你的信,我很高兴。王德明还活着,还去了上海看你,这是缘分!当年我们五个师兄弟,如今只剩我和他了……师傅早就走了,李长林前些年也走了。 你说你的菜被称作‘川菜之魂’,这是对你最大的肯定,你爷爷要是知道,一定高兴。 随信寄去一张照片,是我们当年的合影,你留着,做个纪念。 我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从前。去年冬天病了一场,住了半个月院,好在现在好了,还能做饭。 小许,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 咱们这一行,讲究的是传承。手艺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不能断在你手里,你现在做得好,我很欣慰。 但你要记住,做菜不只是做菜,是在做人! 菜品的味道,反映的是做菜人的心!心正,菜才正;心歪,菜就歪。 你爷爷是个心正的人,所以他做的菜,有魂!你现在也做到了。 接下来,你要做的,是把这份魂,传下去。 你店里那几个年轻人,我看信里提到过,李强、王刚,都是好苗子。好好教他们,让他们也能做出有魂的菜。 等他们学会了,你就有更多精力去研究新菜,去做更大的事。 传承,不只是传手艺,更是传人。 你传下去了,你爷爷的魂,就永远在。 陈有福 1985年5月3日。” …… 许家佑读完信,久久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着墙上爷爷和父亲的照片,又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合影。 五个人,站在镜头前,笑着。 如今,只剩两个了。 他把照片小心地收好,放在贴身的衣袋里。 然后走出后厨,看着正在忙碌的李强和王刚。 李强在切菜,刀工已经相当不错了。 从去年到现在,他跟着自己练了大半年,刀起刀落,又快又稳,虽然比不上自己,但在普通人里,已经是顶尖。 王刚在煮面,动作麻利,火候掌握得越来越准。他性格大大咧咧,但做起事来不马虎,该用多少时间,该放多少料,一点都不差。 还有小刘、小陈、阿芳,都是踏实肯干的好孩子。 许家佑心里,有了主意。 晚上打烊后,把李强和王刚叫到跟前。 “有件事,跟你们商量。” 两人对视一眼,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们跟着我,快一年了吧?” “嗯。”李强点头,“去年七月来的。” “差几天就一年了。”王刚说,“许哥,咋了?” 许家佑看着他们,慢慢说:“我想正式收你们当徒弟。” 两人愣住了。 “徒弟?” 王刚瞪大眼睛,“许哥,你是说……像古代那样,拜师学艺?” “差不多。” 许家佑解释道,“不是摆架子,是正正经经地,把我的手艺教给你们,不只是切菜炒菜,还有选料、调味、火候,还有那些老菜的秘方。” 李强和王刚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激动。 “许哥,我们愿意!”王刚抢着说。 李强也点头:“许哥,我们跟您干,就是想学手艺。您愿意教,我们求之不得。” 许家佑点点头。 “那行,明天晚上,咱们简单办个拜师仪式。不用太隆重,敬杯茶就行。” 第二天晚上打烊后, 店里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点了两根红蜡烛。 许家佑坐在正位上,李强和王刚站在面前,每人端着一杯茶。 “许哥,请喝茶。”李强跪下,双手举杯。 许家佑接过,喝了一口。 “许哥,请喝茶。”王刚也跪下。 许家佑也喝了。 “起来吧。”他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徒弟了!咱们不兴那些虚的,但有几句话,你们要记住。” 两人垂手站着,认真听。 “第一,手艺是练出来的,不是学出来的。我教你们,你们要练……一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一百遍!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才算真正学会。” “第二,做菜如做人。菜要实在,人要实在。不能偷工减料,不能以次充好。客人吃得出来,老天也看着。” “第三,传承不是私有的。我今天教你们,你们以后也要教别人。把这门手艺传下去,让更多的人吃到真正的川菜。” “记住了吗?” “记住了!”两人齐声应道。 许家佑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后厨。 他从柜子里拿出两把菜刀,递给两人。 “这是我用过的刀,跟了我快两年,给你们,算是个念想。” 两人接过刀,眼眶都红了。 “许哥,我们一定好好练!”王刚保证。 李强没说话,只是把刀握得紧紧的。 从那天起, 李强和王刚练得更勤了。 每天早上提前一小时到,练刀工。 晚上打烊后多留一小时,练火候,休息日也不休息,来店里继续练。 许家佑在旁边看着, 时不时指点一下。 “李强,切肉的时候手腕要放松,太僵了切不匀……” “王刚,炒菜的时候火要大,动作要快,慢了菜就老了……” 两人一点就透,进步飞快。 一个月后, 许家佑开始教他们做开水白菜。 这道菜,是他压箱底的手艺。 熬汤、扫汤、烫菜,每一步都有讲究。 李强和王刚学得很认真,一遍遍地记,一遍遍地练。 第一次,汤没清透。 第二次,汤清了,但味道不够鲜。 第三次,味道够了,但白菜烫过了头。 许家佑不着急,一遍遍地教。 “熬汤的时候,要冷水下锅,慢慢加热,这样鲜味才能出来。” “扫汤的时候,肉蓉要慢慢倒,一边倒一边搅,才能把杂质吸附干净。” “烫菜的时候,水要开,动作要快,烫一下就捞出来,才能保持脆嫩。” 练到第十五次,李强终于做出了一碗合格的开水白菜。 许家佑尝了一口,点点头。 “可以了。” 李强眼眶红了。 王刚还在练,他不服输,一遍遍地试。 练到第二十次,终于也做出来了。 “许哥!我成了!”王刚端着碗,激动得手都在抖。 许家佑尝了一口,笑了。 “成了。” 晚上。 三个人在后厨喝了几杯酒。 王刚喝得脸红红的,大着舌头说:“许哥,我这辈子,没想过能学到这本事。谢谢你。” 李强没说话,只是举杯,一饮而尽。 许家佑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传承,不只是传手艺,更是传人。 现在,他传下去了。 …… 六月底, 店里来了个客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朴素,背着个旧书包。 他进门后,没有急着点菜,而是站在门口,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许家佑注意到他,走过去问:“吃饭吗?” 年轻人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特别的光。 “您是许家佑师傅吗?” “我是。” 年轻人突然深深鞠了一躬。 ????? 许家佑吓了一跳:“你这是干什么?” 年轻人直起身,带着哭腔哽咽,道:“我叫周小川,是四川人。我爷爷叫周明远,是成都的厨师。他去年去世了,临终前跟我说,让我来上海找您。” 周明远? 哪个周明远? 不会是骗我的那个周明远吧! “应该是同名同姓……” 许家佑想起来了。 陈老先生信里提到过的那个师兄弟,李长林的徒弟。 “你爷爷……是我师叔?” “对。” 周小川点头,“我爷爷说,他当年跟陈有福老先生学过艺,后来自己开了店,他走之前,让我来找您,跟您学手艺。” 许家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做菜吗?” “会一点。从小跟爷爷学。” “那你做一道给我尝尝。” 周小川点点头, 随即跟着许家佑进了后厨。 他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一块猪肉,开始切。 刀起刀落,又快又稳。 许家佑看着,暗暗点头,“这刀工,是练过的……” 周小川做的是回锅肉。 从切肉、煮肉、煸炒,到调味、出锅,一气呵成。 许家佑尝了一口,沉默了几秒。 “你爷爷教得不错。” 周小川眼睛亮了:“您愿意收我?” 许家佑看着他,想起当年自己去成都找陈老先生的情景。 那时候,自己也是这样,带着一颗求学的心,千里迢迢去找一个素未谋面的老人。 “行。”许家佑满意道,“留下吧。” 周小川又鞠了一躬。 …… 店里多了第八个人。 周小川话不多,但干活勤快。 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李强和王刚练刀工,他就在旁边看,看完自己练。 许家佑教什么,他学什么,一点就透,一练就会…… “许哥,这小子行。” 王刚悄悄跟许家佑说,“比我当年强。”认可周小川的能力。 许家佑笑了笑。 他知道, 周小川是带着使命来的。 他爷爷的遗愿,就是要他把这门手艺传下去。 这样的人,学得快。 …… 七月, 天气热得像个蒸笼,店里的生意却更火了。 排队的人从门口排到街角,开水白菜的预订已经排到了两个月后。 许家佑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高兴。 晚上打烊后,他坐在店里,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爷爷的,父亲的,还有那张五个人的合影。 想起陈老先生信里的话: “传承,不只是传手艺,更是传人。你传下去了,你爷爷的魂,就永远在……” 现在,传下去了。 李强、王刚、周小川,还有小刘、小陈、阿芳。 这些人,都会成为川菜的传人。 他们会把这份手艺,这份魂,一代一代传下去…… 也许有一天,老许饭馆会开分店,会变成连锁。 会成为一个真正的老字号! 但不管怎么变,只要这份魂在,老许饭馆就永远是老许饭馆…… 许家佑站起来,走到后厨。 灶台安静地立着,铁锅、炒勺、菜刀,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拿起那把用了两年的炒勺,掂了掂。 然后放下,走出店门。 夜风很凉,带着梧桐叶的气息。 他抬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很亮。 “爷爷,爸,你们看到了吗?” “咱们的手艺,传下去了。” 窗外的夜色里, 老许饭馆的招牌亮着。 “老许饭馆”四个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