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哐当”地响了一夜。 硬座车厢里,人挤人,空气混浊。 有人靠着窗打鼾,有人就着咸菜啃馒头,有人在过道里铺张报纸躺下。 小孩子哭闹声,男人女人的说话声,混杂着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织成一片喧闹的嗡嗡声…… 等待的过程十分漫长,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忘记了时间,只觉得脑子一片空荡荡的。 许家佑一夜没合眼。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包袱里有给陈老先生带的礼物,两瓶上海特产的老酒,还有一条好烟。 虽然不值多少钱,但要是被人顺手牵羊,那就太难看了。 他靠着窗,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偶尔闪过几点灯火。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着爷爷,一会儿想着店里的生意,一会儿又想着那位素未谋面的陈老先生。 爷爷的师弟…… 那该多大年纪了? 信上没写,但既然和爷爷同辈,至少七十往上了, 七十多岁的老先生,还记得那些失传的菜吗?还愿意教吗? 天亮的时候,火车进了四川。 窗外的风景陡然变了。 平原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山地。 山是青的,一座连着一座,望不到头。 铁路沿着山脚蜿蜒,时不时穿过隧道,车厢里忽明忽暗。 “小伙子,去成都?”对面座位上一个中年人搭话。 “对。”许家佑点点头。 “做啥子生意?” “我是开饭馆的,去成都学点手艺。” “开饭馆?”中年人打量了他一下,“川菜?” “对,川菜。” “那来对喽!”中年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四川的川菜,那才是最正宗的,上海那边的我吃过,都改过味儿了,不正宗。” 许家佑没反驳,只是笑了笑。 他知道,中年人说的大致没错。 爷爷当年从重庆到上海,为了适应当地人的口味,确实改了不少, 后来父亲改得更多, 到了他这儿,又费尽心思往回改。 这一来一去, 几十年光阴就过去了…… 火车又开了大半天,下午三点多,终于到了成都。 许家佑下车后,随着人流挤出车站,站在广场上,一时有点茫然。 成都比上海安静。 没有那么多高楼,没有那么多人,街道也窄一些。 但空气里飘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花椒、辣椒、豆瓣酱混在一起的、麻辣鲜香的味道。 “那是川菜的味道!” 许家佑深吸一口气,按信上的地址,去找陈老先生。 地址在一条老街上,离火车站不远。 许家佑问了几次路,拐了几个弯,终于找到了。 那是一个老式的院落,黑漆木门,门前有两棵梧桐树,枝叶茂密。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和说话声。 许家佑敲了敲门。 “哪个?”一个女人的声音。 “请问,陈老先生在家吗?” 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打量了许家佑一下:“你是……上海来的小许?” “对,我是许家佑。” “快进来快进来!”女人热情地招呼,“我爸念叨好几天了,说你该到了。” 许家佑跟着她穿过院子,进了堂屋。 屋里光线有点暗,陈设简单。 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靠墙的条案上,摆着一个老人的照片,黑白的,穿着旧式长衫,眉目和爷爷有几分相似。 女人去后厨喊人。 不一会儿,一个老人蹒跚着从后厨走出来。 他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但眼睛很亮,腰板也挺得直。 手里拿着一根拐杖,但走路时并不需要它。 “小许?”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很足。 “陈老先生。”许家佑赶紧上前,鞠了一躬,“我是许家佑,许德厚是我爷爷。”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像……真像。”他喃喃道,“跟你爷爷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走过来,颤巍巍地握住许家佑的手。 “好孩子,你爷爷……走的时候,我没能去送。 这些年,我一直想着他,想着咱们一起学艺的那些年……” 说着,老人哽咽了。 许家佑也红了眼眶。 他扶着老人坐下,从包袱里拿出那两瓶酒和那条烟。 “陈老先生,这是我从上海带来的,一点心意。” 老人看了看,摆摆手:“人来就行了,带什么东西,你爷爷当年,跟我可不兴这个。” 许家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着。 老人让他坐下,又招呼女儿去泡茶。 “你爷爷的事,我都听说了。” 老人缓缓说,“他在上海扎根,开了饭馆,娶妻生子,一辈子不容易……可惜我没能去看看他。” “爷爷也常提起您。”许家佑说,“说他当年在重庆学艺,有个师弟,手艺比他还好。” “那是他谦虚。” 老人笑了笑,“你爷爷的刀工,我比不了。特别是切肉,又快又匀,我练一辈子也赶不上。” 两人聊起爷爷的事,越聊越投入。 老人讲起当年在重庆学艺的日子,讲起师傅的严厉,讲起师兄弟们一起吃苦、一起偷懒的趣事。 许家佑听着,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爷爷,那个他从未见过,意气风发的少年。 “你爷爷走了,那些老菜也就跟着走了。” 老人叹了口气,“这些年,我想把它们传下去,但找不到合适的人。 我女儿女婿,只会做家常菜,对老菜没兴趣。 我那几个徒弟,也各奔东西了……” 他看着许家佑:“你在信上说,想恢复失传的川菜老味? 这是好事,也是难事。 那些老菜,做法复杂,用料讲究,费时费力,现在的年轻人,谁还愿意学啊?” “我愿意学。” 许家佑说,“爷爷教过我,做菜要有魂,我想把那些有魂的菜,一道一道找回来。” 老人点点头,眼里有了光。 “好,好啊!”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陈老站起来,“走,去后厨,我先给你做一道。” 后厨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灶台是老式的,烧的是煤,灶膛里火苗正旺。 案板上摆着各种食材, 新鲜的鸡鸭鱼肉,翠绿的蔬菜,还有一排排调料罐子。 老人系上围裙,拿过一块猪肉。 “今天教你第一道:回锅肉。” 陈老问,“这道菜,你会做吧?” “会。” 许家佑说,“但我想看看您的做法。” “行,你看着。” 老人开始切肉。 刀起刀落,又快又稳,每一片肉厚薄均匀,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回锅肉的关键,在选料。” 他一边切一边说,“要选带皮五花肉,肥瘦相间,太肥则腻,太瘦则柴。 煮肉要冷水下锅,加姜片、花椒,煮到八成熟。 不能煮太透,否则炒的时候不卷。” 切好的肉片,薄厚均匀,肥瘦分明。 接着是配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