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墙角那瓶见底的郫县豆瓣酱上。 豆瓣酱……放到汤里? “这不合常理。”许家佑分析道,“豆瓣酱是炒菜用的,又咸又辣,放在清汤里岂不是毁了?” 但爷爷也说过:“做菜不能死板。规矩是死的,舌头是活的。” 许家佑咬咬牙,打开豆瓣酱罐子,用勺子尖蘸了一点点。 真的只是一点点,比米粒还小。 他把这点豆瓣酱放进另一勺汤里,搅匀,再尝。 咸味重了一点, 但……多了一层复杂的回味。 那一点点辣味被滚烫的汤稀释,变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刺激,反而勾起了食欲。 他眼睛一亮,惊讶道: “对,就是这个!” “但量要控制得极其精确。多一分则毁汤,少一分则无效。” 许家佑找来最小的勺子,一勺汤,只加针尖大小的豆瓣酱。 他试了三次,终于找到了最佳比例:一碗汤,大概加芝麻粒那么大的一点点豆瓣酱。 调好味,他把汤重新烧开,然后连锅一起端进箩筐,用棉被盖严实。 …… 十一点, 许家佑挑起扁担,出了门。 扁担压在肩上,沉甸甸的。 两个箩筐加起来有七八十斤,他走得很慢,尽量保持平稳,不让汤洒出来。 从饭馆到棉纺三厂,大概一公里。 路上不少人侧目, 一个年轻人挑着担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看着像乡下进城卖东西的。 许家佑不在乎。 他闷头走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汤送到,卖出去。 十一点二十分,他到了棉纺三厂门口。 厂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旁边有个传达室。 正是下班前十分钟,已经有些工人提前出来,三三两两地蹲在门口抽烟,等着吃饭。 许家佑找了个不挡路的位置,放下担子,掀开棉被。 热气“呼”地冒出来,带着骨汤的浓香,瞬间飘散开。 几个抽烟的工人鼻子动了动,看了过来。 “卖什么的?”一个三十来岁、穿着工装的男人走过来,探头往箩筐里看。 “骨头豆腐汤,一毛五一碗。”许家佑努力让声音平稳,“热乎的,刚熬好。” “骨头汤?”男人挑眉,“真的假的?别是味精水。” 许家佑没说话,直接拿碗盛了一小勺,递过去:“您尝尝,不要钱。” 男人犹豫了一下, 光闻着味儿就特别诱人,指定假不了。 男人当即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他眼睛眯了一下,又喝了一大口。 “嗯……” 他咂咂嘴,“还真有骨头味。豆腐也挺嫩。” “汤底熬了三个小时,骨头都是今天现买的。”许家佑趁热打铁,“一碗一毛五,送一小勺辣酱,要吗?” “辣酱?什么辣酱?”男人问。 许家佑拿出一个小罐子,那是他把最后一点豆瓣酱加水调稀了装进去的。 “自己家做的,一点点辣,提味。” “来一碗尝尝。”男人掏出钱包,“要辣的。” “好嘞。” 许家佑麻利地盛汤。 一大勺汤,七八块豆腐,撒点葱花,最后用筷子尖蘸一点点稀释过的豆瓣酱,在汤面上划一下。 男人接过碗,蹲在路边就喝了起来。 呼噜~ 呼噜~ 汤喝得很快,额头都冒汗了。 “痛快!” 男人抹抹嘴,“这大冷天的,喝碗热汤舒服。再来一碗!” 第一碗卖出去了。 接着是第二碗,第三碗…… 下班的工人越来越多,看到有人蹲在路边喝汤,也都围了过来。 一毛五不贵,比厂食堂的菜汤贵一点,但闻着香多了。 “给我也来一碗!” “我要不辣的,孩子不能吃辣。” “豆腐多给两块!” 许家佑忙得手脚不停。 盛汤,收钱,找零。 他特意准备了一沓零钱,都是分币和毛票。 二十碗汤,不到二十分钟就卖光了。 还有人没买到问了一嘴:“怎么就没了?明天还来吗?” “来,明天还来。”许家佑一边收拾一边说,“明天多准备点。” “那给我预定一碗,我明天这个点来。” “我也预定!” 许家佑记下几个熟客的面孔,挑起担子往回走。 肩上的担子轻了很多,但心里沉甸甸的,是那种踏实的沉。 …… 回到饭馆, 许家佑关上门,把收来的钱倒在桌上。 一毛五的硬币和纸币,数了数, “一共三块钱整。” “二十碗汤,每碗一毛五,正好三块。” 成本呢? 骨头九毛,豆腐九毛,葱姜蒜一毛,虾皮一毛五,盐和煤球算两毛……总共两块二毛五。 净赚七毛五。 “七毛五!?” 许家佑握着那几枚硬币,手心发烫。 “是个好兆头!” “这只是开始。如果一天能卖五十碗,就是七块五毛钱。一个月就是二百二十五块。去掉成本,能剩一百多。” 一百多,比棉纺三厂食堂临时工的二十八块五多四倍! 但前提是,饭馆能重新开业,能合法经营。 现在这样在厂门口摆摊,属于“无证经营”,抓到了要罚款,严重的还要没收东西。 许家佑把钱收好,开始洗锅刷碗。 一边洗,一边盘算下一步。 下午,他要去街道办找王主任,谈地契的事。 如果能用这张地契换一个月的宽限期,或者减免部分欠租……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许家佑擦擦手,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赵大爷,拄着拐杖。另一个是个陌生中年女人,五十岁上下,穿着灰色的确良外套,围着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小许啊,听说你今天去厂门口卖汤了?”赵大爷笑呵呵地说,“这是我家隔壁的王婶,听说你汤做得好,特意来找你。” 王婶有些不好意思:“赵大爷说他昨天在你这儿喝的豆腐汤挺好,我家老头子这几天感冒,没胃口,就想喝点热汤……” 许家佑明白了:“您想要汤?但我今天卖完了。” “能现做吗?”王婶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铝锅,“我带锅来了。钱我照给。” 许家佑犹豫了一下。 炉子还没熄,骨头也还剩一点,豆腐也有。 再做一锅倒是可以, “行。”许家佑点头,“您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