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黛靠在窗边,墙皮有些剥落,指腹蹭过砖缝,留下一点暗红。她闭着眼,呼吸浅而稳,鼻尖还带着未干的血痕。偏房里的孩子已经睡熟,奶娘守在一旁,轻手轻脚地换帕子。食盒摆在桌上,热气散得差不多了,药香淡了些。 脚步声由远及近,裙角扫过青砖,停在门口。 “姐姐也在啊。”声音柔得像春水,带着点怯意。 沈青黛睁眼。沈妙柔站在门边,桃红衫子衬得肤色白皙,发髻上那支牡丹花簪在斜阳里泛着珠光。她手里提着食盒,唇角微扬,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听说小公子病了,我炖了参汤送来。”她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温着呢,趁热喝一口也好。” 沈青黛没动。 她只看着对方的脸。沈妙柔站得笔直,笑意温婉,可眉心有一道极细的褶,像是压着什么。她今日涂了脂粉,遮得厚,但左颊靠近耳根的地方,皮肤略显浮肿,颜色比旁处深一分。 “姐姐脸色很差。”沈妙柔走近两步,语气关切,“是不是累着了?刚才那一阵忙乱,你一直没歇。” 沈青黛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动声色。 她不能启瞳。三次已尽,再动一次,便是伤神折寿。可这人站在这里,气息浮动,命格翻涌,哪怕不用眼去看,也能感觉得到——像一块捂了三天的糕,表面还甜香,内里早已发酸生霉。 她指尖轻轻掐进掌心,借痛意压下眩晕,缓缓开口:“妹妹有心了。” 沈妙柔笑了笑,指尖抚了抚鬓角,“姐姐回来了,我自当退让。从前住的东厢暖阁,本就该是你的地方。等明日我就搬去西院,清净些。” 她说得轻巧,仿佛真是为姐妹和睦着想。 可话音未落,沈青黛忽然闭眼,一息之间,强行催动左目天机血瞳。眼前骤然一红,转瞬即逝。她太阳穴突跳,喉间泛起腥甜,鼻尖又渗出一丝血。 视野中,沈妙柔周身气运呈腐青黑浊之色,如湿泥爬墙,层层叠叠覆在面门之上。命格线断裂处就在三日内,应于颜面,反噬之兆清晰无比。 她睁开眼,语气平淡:“妹妹这面相,三日后必遭反噬,怕是要毁容呢。” 屋内一下子静了。 沈妙柔的笑容僵在脸上,指尖微微一颤,随即收回,藏进袖中。 “姐姐何出此言?”她声音仍软,却多了几分紧绷,“莫非觉得我容貌不堪,配不上府中体面?” 沈青黛没答。她只是看着她,眼神清冷,像看一场注定塌陷的土墙。 门外站着的丫鬟低头掩嘴,笑了一声。 “小姐昨儿还说要争太子侧妃呢,这就……”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屋里三人听见。 沈妙柔猛地扭头瞪她,那丫鬟立刻噤声,低下头去。 可话说出口,风便吹了出去。 偏房外回廊上还有几个洒扫的婆子,听见动静,都停了手里的活。有人探头张望,有人交头接耳。 “真这么说的?” “可不是嘛,嫡女亲口说的,三日后要毁容……” “哎哟,那可不妙,谁家娶媳妇儿不是图个好相貌……” 议论声细细碎碎传进来。 沈妙柔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强撑着没动,可握着食盒边缘的手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漆里。 她不信玄术。 可这话是从沈青黛嘴里说出来的。那个刚回来就被扔在柴房、人人都以为好拿捏的孤女,如今救了小公子,连老太君都对她另眼相看。她说的话,没人敢当耳旁风。 更可怕的是——她的眼神太准了。不带怒,不带讥,就像在说一件明天会下雨的事,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姐姐既懂面相,不如也替我看看命数?”沈妙柔终于开口,声音仍稳,却透着试探,“是不是真有此劫?” 沈青黛淡淡道:“命格写在脸上,气运走于皮下。你眼下已有征兆,不必我多言。” 她说完,不再看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有些虚,但她走得稳。肩背挺直,月白裙裾扫过门槛,没留半分迟疑。 身后,沈妙柔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抠着食盒边沿,指腹被木刺扎破也不觉疼。她望着那道素白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嘴角的笑彻底裂开,扭曲了一瞬。 “疯话。”她低声咬牙,“不过一句疯话罢了。” 可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那片浮肿时,还是抖了一下。 丫鬟低着头,不敢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小姐……那参汤,还送吗?” 沈妙柔盯着门口看了很久,终于冷笑一声:“收回去。”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急了几分,裙角带翻了桌角,食盒晃了晃,汤碗倾倒,参汤泼了一地。 她也没回头。 回廊上,仆妇们还在窃语。有人看见她出来,立刻住了嘴,低头行礼。她勉强点头,加快脚步离开。 风从檐下穿过,吹得灯笼轻晃。 沈青黛走在另一条小径上,手扶着墙,缓步前行。鼻尖的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袖口,晕成一小片暗痕。她知道不能再耗神,可方才那一瞬,她必须开口。 这一句,不是为了救人,也不是为了立威。 是为了让她怕。 有些人,不怕穷,不怕贬,就怕失了脸面,失了倚仗。沈妙柔这种人,把容貌当命,把名声当根。一句“毁容”,比刀架脖子还狠。 她要的,就是这一个开始动摇的念头。 前方就是她暂居的西厢静室,门虚掩着,灯未点。她推门进去,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头痛如锯,眼前发黑,但她没出声。 窗外,暮色四合。 而回廊尽头,沈妙柔独自站在灯下,抬手摘下发髻上的牡丹花簪。铜镜映出她的脸,灯光昏黄,可那片浮肿似乎更明显了。她盯着看了许久,忽然伸手用力按下去。 疼。 可她没缩手。 她一遍遍按,一遍遍揉,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层异样压回去。 “不可能。”她喃喃道,“我不信。” 可声音越说越轻,到最后,只剩一口喘息。 远处传来打更声,二更了。 她终于起身,转身回房。经过一处水井时,瞥见井口映出的倒影——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自己脸上裂开一道黑纹。 她猛地后退一步。 井水平静,倒影清晰,什么都没有。 她咬紧牙,快步走开。 西厢静室里,沈青黛躺在床榻上,闭着眼,呼吸缓慢。她知道今晚不会再有人来。 但她也知道,从明天起,沈妙柔看她的眼神,会不一样了。 夜风吹进门缝,烛火摇了一下。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抹去鼻翼的血迹。 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