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柴房小院,墙角那堆昨夜未燃尽的炭灰还泛着暗红。沈青黛靠墙坐着,眼皮微动,缓缓睁眼。鼻尖一点干涸的血痕已被袖口擦去,指尖却仍残留着银针的凉意。 她刚起身,院门吱呀推开。 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丫鬟端着药碗进来,脚步规矩,低眉顺眼:“小姐,嫡母吩咐,今日的补药送来了。” 沈青黛没应声,只抬眼看她。 这丫头她认得,是李氏身边最老实的一个,从不传话多嘴,平日连眼神都避着人走。这样的人来送药,反而是最危险的——说明背后之人不怕留下痕迹。 她缓步上前,接过药碗。瓷面温热,药气蒸腾,一缕淡白烟雾浮在碗口。 就在那烟气升腾的瞬间,她左眼骤然发烫。 红光一闪而没。 眼前景象变了。 那缕白烟不再是寻常水汽,而是缠绕着一条细长命格线,漆黑如墨,末端扭曲断裂,显“三日内暴毙”之兆。线根不在药中,反而直指屋内供桌上的香炉——那炉里正燃着半截沉水香,青烟袅袅,与药气混在一起,难分彼此。 蚀骨散,借香焚化,随息入体。三日连熏,药毒合流,伤及肺腑,外症如风寒暴毙,查无可查。 好一手阴毒。 她垂眸,掩下眼底红光,指尖轻轻拂过碗沿,似在试温。 “母亲有心了。”她声音轻,像往常那样温顺,“只是我身子虚,怕受不住热药,得吹一吹再喝。” 说着,她低头轻吹碗中药汁,动作自然。 实则借着低头遮掩,血瞳再度扫过香炉方向。黑线依旧,且比方才更浓几分。香未断,毒未止。 她心底冷笑。 这局不是为杀她,是为毁她名声。若她真喝了,三日后病倒,人人都道她体弱命薄,扛不住归府气运反噬。可若她拒药,便是不孝,忤逆嫡母关怀。李氏算准了她无路可走。 但她有眼。 一眼破命。 她忽然手腕一滑,药碗倾斜,整碗药汁泼洒而出,溅在青砖地上,“嗤”地一声,腾起几缕白烟,地面竟被腐蚀出点点斑痕。 “哎呀!”她轻呼一声,像是失手,“不小心打了。” 那丫鬟脸色顿时煞白,扑通跪下:“小姐恕罪!是我没扶稳!” 沈青黛却已站直,目光越过她,望向门外。 李氏就站在院门口,一身秋香色褙子,头戴赤金簪,面色端庄,眼里却藏着一丝冷意。 她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看了多久。 “母亲。”沈青黛福了福身,语气依旧恭顺,却抬手指向屋内香炉,“这香……您日日焚在柴房,可曾闻过味不对?” 李氏脚步一顿,眉头微蹙:“怎么了?” “这香里掺了蚀骨散。”沈青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若连服三日药,再熏三日香,怕是要暴毙于床榻。您说,是不是正好应了‘体弱难承宗脉’的传言?” 全场静了一瞬。 那跪着的丫鬟抖得几乎爬不起来。 李氏脸上笑意僵住,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她没料到沈青黛会掀局,更没料到她能识得蚀骨散——此毒非市井常见,乃前朝宫中毒案所用,早已失传,如今只存于府中密阁医书残卷。她也是偶然翻得,才敢动用。 “胡言乱语!”她终于开口,声音压着怒火,“你一个被弃道观多年的人,懂什么毒?什么蚀骨散?不过是打翻了药,便要污蔑主母居心害你?” “我不是污蔑。”沈青黛没退,反而往前一步,“您若不信,可命人取香灰查验。烧过的残渣里,必有灰白色粉末,遇水即溶,溶后泛青,正是蚀骨散余迹。您大可以现在就查。” 李氏眼神一凛。 她当然不敢查。 香炉里的香是今早新换的,正是从密阁偷取的那包毒粉所制。若当众开炉,等于自曝其罪。 她强压心绪,冷声道:“你既说得这般清楚,倒像是早有准备。莫非是你自己藏了毒,故意打翻药碗,栽赃于我?” “我若想栽赃,何必等到现在?”沈青黛轻轻摇头,“昨夜彩月死在粪坑,您也派人来问过详情。她是怎么死的,您心里最清楚。如今又轮到我,手段不同,心思却一样——只要我死了,没人追究,一切就能当作没发生。” 李氏瞳孔微缩。 这话太利。 不仅点破谋害,还牵出彩月之死。她虽未亲手推人,但那晚确实在假山后与黑袍人密谈,彩月偷听,被她示意灭口。此事绝密,沈青黛怎会知晓? 她目光陡然锐利,盯着眼前少女。 还是那个穿着旧素裙、发间别银簪的姑娘,面容清瘦,眼尾一点朱砂痣。可此刻站在这里,却不似从前怯懦,反倒像一把藏在匣中的刀,突然出鞘,寒光逼人。 “你到底是谁?”她声音低了几分,近乎呢喃。 “我是谁?”沈青黛微微一笑,“我是您名册上记着的镇国公府嫡女,沈青黛。母亲若忘了,我可以日日提醒您。” 四周仆妇皆屏息。 谁也没想到,这个被安置柴房、连饭都吃不上的小姐,竟敢当面质问嫡母,还一口咬定投毒。 更没想到,她说得如此笃定,仿佛亲眼所见。 李氏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阵脚:“好,很好。既然你疑我,那这药,我不逼你喝。但从今日起,也不必再送了。你既觉得这院子有毒,那就搬出去。府里空房多的是,总不能让你觉得,我在克你性命。” 这是要断她供给,逐她离院。 沈青黛却点头:“正有此意。” 她转身,从桌上取回那枚银针,轻轻吹了口气,针尖微颤,随即收入袖袋。 “不过母亲。”她临出门前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香炉,“那炉香,建议您亲自处理。再烧下去,万一哪天风向不对,飘去了您自己院子里——可就不妙了。” 说完,她迈步出院门。 阳光落在她肩头,月白裙衫被风吹起一角。 身后,李氏立在原地,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几乎撕裂。 那跪着的丫鬟还趴在地上,手掌被碎瓷划破,血混着药汁滴落砖缝。 无人上前扶她。 院中寂静,只有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缓缓升起,又悄然散尽。 沈青黛沿着小径前行,脚步平稳。 她没回头,也没加快。 但鼻尖又开始发烫,一丝温热顺着鼻翼滑下,她抬袖轻拭,布料上留下一点暗红。 一次已用尽。 血瞳闭合,视线恢复如常。 可她知道,这一局,她赢了。 李氏不会善罢甘休。 但只要她还看得见命格,就没人能在暗处动手而不被察觉。 她走过回廊,转入主院方向。 远处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孩童哭喊。 “小公子!小公子发高热了!快请大夫!” 人群骚动,仆妇奔走,往偏房涌去。 沈青黛脚步一顿,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屋里传出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奶娘焦急的呼唤。 她没立刻上前。 只是站在回廊尽头,看着那扇门,眼尾朱砂痣微微一跳。 风从檐下穿过,吹动她发间银簪,叮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