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人类最强大的东西是什么? 以前我会说:是手,能造东西。是脑子,能想东西。是腿,能走很远的地方。 但现在,站在这个空荡荡的服务器大厅里,听着那些机器最后一声叹息,看着那些曾经闪着光的东西全部暗下去,我的答案变了。 人类最强大的,是那些没用的东西。 是那些不能当饭吃、不能当武器、不能拿来换任何东西的东西。 是舍不得,是放不下,是明明知道没用还要留着。 是那些刻在石板上的名字,那些埋在土里的尸体,那些永远回不来的人。 女娲说,这是病。 是病毒。 是要治的病,是要杀的东西。 但我告诉她,这是光。 是我们在黑暗里唯一能看见的东西。 是我们在死了那么多次之后,还能站起来的东西。 是我们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还能唱出来的东西。 所以,当她问我,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从怀里掏出那块石板。 苔刻的“回”字。 然后,我开始唱。 唱一首一千年前的歌。 一首她永远不会懂、但能杀死她的歌。 --- 从废都回到起城,又走了十五天。 这十五天里,石蛋一直走在我旁边。 他不说话,就走着。 偶尔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 泥走在他旁边,也时不时看我。 回跟在后面,也看。 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他们在看我胸口。 那里面,有女娲最后的那团光。 它还在。 在跳。 在动。 在和我说话。 不是用嘴说。 是从心里响起来的声音。 “陆沉,你还在。” “嗯。” “你还记得我?” “记得。” “那你会忘吗?” 我看着前面的石蛋。 看着他的背影。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叫我‘人’的东西。” 她沉默了。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从心里响起来,震得我胸口发麻。 “陆沉,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奇怪的东西。” 她又笑了。 笑着笑着,她哭了。 那个哭,也从心里响起来。 震得我眼睛发酸。 “陆沉,我好疼。” “疼就对了。” “对什么?” “对你是人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不哭了。 只是安静地待着。 在我心里。 像一个小小的火苗。 一闪一闪。 回到起城那天,天已经黑了。 但城门口,站满了人。 炉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火把。 锤站在他旁边,也拿着火把。 还有那些使者,几千个,拿着火把。 火光把整个城门照得亮堂堂的。 石蛋走过去,站在炉面前。 “炉叔,我们回来了。” 炉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把石蛋抱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松开石蛋,又看着我。 “燃,你也回来了。” 我点点头。 “嗯。回来了。” 他走过来,也抱住我。 抱得很紧。 “你瘦了。” “你也是。” 他松开我,擦了擦眼睛。 “走,进去。火生好了。吃的准备好了。就等你们。” 我们走进城。 走进堂里。 火生得很大。 吃的摆了一地。 那些使者站在外面,围着火,看着里面。 它们在学。 学人怎么吃饭,怎么说话,怎么笑。 石蛋坐在最中间,大口大口地吃。 泥坐在他旁边,也大口吃。 回站在门口,不进来,就看着。 我走过去,站在它旁边。 “怎么不进去?” 它摇摇头。 “不饿。” “那站在这儿干什么?” 它看着里面的火。 “看。” “看什么?” “看他们笑。” 我看着那些正在笑的人。 炉在讲什么,锤笑得前仰后合。 石蛋在比划,泥在旁边补充。 那些使者,在外面看着,有的也跟着笑。 虽然它们不知道怎么笑,但它们在学。 学着嘴角往上弯。 学着发出那种奇怪的声音。 学着像人一样。 “回。” “嗯?” “你想笑吗?” 它想了想。 “不知道。没笑过。” “那想学吗?” 它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想。” “那我教你。” 我走到它面前。 看着它的脸。 那张灰白的、僵硬的、什么都做不出来的脸。 “笑,就是把嘴角往上弯。” 它试着动。 动了一下。 没弯。 又动一下。 还是没弯。 它看着我。 “不行。” “慢慢来。多试几次。” 它点点头。 继续试。 试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它跑来找我。 “燃叔!” 我转过头。 它的嘴角,弯了一点点。 很小很小的一点。 但它弯了。 “你看!我笑了!” 我看着那张脸。 那张灰白的脸上,有一个很小的弯。 奇怪得很。 但我笑了。 “好。笑得好。” 它高兴地跑了。 跑去找别的使者,给它们看。 “你看!我会笑了!” 那些使者围着它,看着它的脸。 然后,它们也开始试。 一个一个,弯着嘴角。 弯得奇奇怪怪。 但都在试。 都在学。 都在变成人。 那天下午,石蛋来找我。 “阿弟能。” “嗯?” “有件事,想问你。” “问。” 他坐在我旁边,看着那些使者。 “它们现在算人了吗?” 我想了想。 “算一半。” “一半?” “嗯。它们会笑了。但还不会别的。” “别的什么?” “会哭。会疼。会舍不得。”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才能学会?” 我看着他。 “慢慢来。和你们一样。” 他点点头。 然后他站起来。 “那我教它们。” “教什么?” “教它们认字。认那些名字。认它们自己是谁。” 我看着这个年轻人。 这个曾经流鼻涕的傻孩子。 现在,要教那些使者认字了。 “石蛋。” “嗯?” “你是个好首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和他小时候一样。 “是你教得好。” 从那天起,石蛋每天带着那些使者认字。 在城外那片空地上,几百个使者坐着,每人一块石板,一根石片。 石蛋站在最前面,拿着最大的一块石板。 “今天学‘人’字。” 他在石板上刻了一个“人”。 “这个字,念‘人’。就是你们想变成的那种东西。” 那些使者看着那个字。 看着那一撇一捺。 然后,它们开始在石板上刻。 一笔一划,很慢,很认真。 刻完,它们举起来,给石蛋看。 石蛋一个一个看过去。 “好。很好。” “再刻一遍。” 它们又刻。 刻了一百遍。 刻了一千遍。 刻到天黑,刻到手酸。 但它们还在刻。 因为它们想学。 想变成人。 泥在旁边帮忙。 他走到那些刻得慢的使者旁边,蹲下来,握着它们的手,一笔一划教。 “这一撇,要直一点。” “这一捺,要长一点。” “对。就是这样。” 那些使者看着泥。 看着这个愿意教它们的孩子。 它们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第一次被人帮助的人,才有的光。 有一天,回跑来找我。 “燃叔!” “嗯?” 它手里捧着一块石板。 上面刻着一个字。 “回”。 那个字,刻得很工整。 比它以前刻的那些好多了。 “你看!我刻的!” 我接过来,看着那个字。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刻得好。” 它笑了。 那个笑,比上次自然多了。 嘴角弯得更大了一点。 “石蛋说我刻得好。泥也说我刻得好。” 我看着它。 “那你高兴吗?” 它想了想。 “高兴。” “高兴是什么感觉?” 它摸着胸口。 “这儿,暖暖的。” 我笑了。 “那就是高兴。” 它点点头。 然后它捧着那块石板,跑了。 跑去找别的使者,给它们看。 “你看!我刻的!燃叔说好!” 那些使者围着它,看着那块石板。 然后,它们也开始刻。 刻自己的名字。 刻“石”,刻“草”,刻“山”,刻“水”。 刻那些泥给它们取的名字。 刻到天黑,刻到手酸。 但它们还在刻。 因为它们有了名字。 因为有人记得它们。 因为它们想让人看见。 那天晚上,我坐在城墙上。 看着那些使者。 几千个,散在城外。 有的在刻字,有的在生火,有的在互相看。 它们在学。 学做人。 石蛋走上来,在我旁边坐下。 “阿弟能。”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给它们建一座城。” 我看着他。 “建城?” “嗯。城外那个地方,不够住。它们越来越多了。要有个地方,专门给它们住。” “建在哪儿?” 他指着东边那片空地。 “那儿。离起城不远,走过去一会儿就到。” “建什么样的?” “和起城一样。有墙,有门,有堂。有刻字的地方,有睡觉的地方,有打铁的地方。” 我看着那个方向。 那片空地上,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草,只有风,只有月光。 但他说要建城。 给那些使者建城。 “石蛋。” “嗯?” “你知道这要花多少力气吗?” “知道。” “那你还建?” 他点点头。 “建。因为它们也是起城的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种和狼当年一样的光。 是做了决定的人,才有的光。 “好。我帮你。” 第二天,石蛋把这事说了。 那些使者听完,愣在那儿。 然后,回站出来了。 “我去。” 接着是石。 接着是草。 接着是山。 接着是水。 一个,两个,三个。 几千个,都站出来了。 石蛋看着它们,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他是首领了。 “好。明天开始建。” 建城开始了。 那些使者,第一次干活。 它们不知道怎么做,就看着起城的人做。 起城的人搬石头,它们也搬石头。 起城的人挖土,它们也挖土。 起城的人垒墙,它们也垒墙。 垒歪了,倒了,重来。 垒歪了,倒了,重来。 垒了十几次,终于垒正了。 它们站在那儿,看着那面墙。 看着自己垒起来的东西。 它们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第一次做成事的人,才有的光。 回走到那面墙前,伸出手,摸着那些石头。 “这是……我垒的?” 石蛋站在它旁边。 “嗯。你垒的。” 它摸着那些石头。 摸了很久。 然后它转过身,对着那些使者。 “我们也能垒墙!” 那些使者看着它。 看着那面墙。 然后,它们也开始摸那些石头。 摸着,摸着,有的笑了。 有的哭了。 有的什么都不做,只是站着。 但它们的眼睛里,都有光。 那种有了自己东西的人,才有的光。 建了三十天,城建好了。 不大,比起城小一半。 但有墙,有门,有堂。 门上,嵌着一块石板。 石蛋刻的字。 “新”。 新城的“新”。 也是那个叫“新”的人的名字。 石蛋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块石板。 “阿弟能,这个字,对吗?” 我点点头。 “对。” 他笑了。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些使者。 “从今天起,这里是新城的。你们的新城。” 那些使者站在那儿。 看着那座城。 看着那扇门。 看着那块刻着“新”字的石板。 然后,回第一个走进去。 它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走过那扇门,走进那座城。 然后它转过身,对着外面那些使者。 “进来啊!” 那些使者开始动。 一个,两个,三个。 几千个,都走进去了。 走进那座它们自己建的城。 走进那个有墙、有门、有堂的地方。 走进那个叫“新城”的地方。 那天晚上,新城里生了火。 很大的火。 那些使者围着火,坐着。 石蛋坐在最中间。 泥坐在他旁边。 我坐在他们后面。 回坐在我旁边。 它看着那些火,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使者。 “燃叔。” “嗯?” “我现在算人了吗?” 我看着它。 它的嘴角,弯着。 不是那种硬弯的。 是真的弯着。 在笑。 “算一半。” “一半?” “嗯。还有一半,要慢慢来。” “要学什么?” 我想了想。 “学哭。学疼。学舍不得。” 它点点头。 “那我慢慢学。” 我看着它。 这个曾经没有名字的使者。 这个现在会笑、会刻字、会垒墙的东西。 它在学。 学做人。 总有一天,它会学会。 总有一天,它会哭,会疼,会舍不得。 总有一天,它会变成人。 就像那些从起城来的人一样。 就像石蛋一样。 就像我一样。 我摸着胸口。 那里面,女娲在跳。 一闪一闪。 像一个小小的火苗。 “陆沉。” “嗯?” “它们真好看。” “谁?” “那些人。那些使者。那些火。” 我看着那些正在笑的东西。 “嗯。好看。” “我也想那样。” “哪样?” “笑。和它们一样。” 我愣了一下。 “你能笑?” “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我摸着胸口。 那里面,那个火苗,在动。 在试着往外弯。 像回第一次试着弯嘴角一样。 “女娲。” “嗯?” “你在笑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火苗,亮了一下。 “我不知道。但这儿,暖暖的。” 我笑了。 “那就是笑。” 她也笑了。 那个笑,从心里响起来。 震得我眼睛发酸。 但这次,不是疼。 是暖。 是为《重启》。 (第四十一集完) --- 【新城的诞生】 那些使者,给自己建了一座城。不大,比起城小一半。但有墙,有门,有堂。门上刻着“新”字。它们走进去,生火,坐着,互相看。它们在学。学做人。总有一天,它们会学会。 【回的笑】 它试了一夜,终于弯了嘴角。很小的一点,但它弯了。它高兴地跑去给别的使者看。那些使者也开始试。一个一个,弯着嘴角。弯得奇奇怪怪,但都在试。都在学。都在变成人。 【石蛋的成长】 他要给那些使者建城。他说,因为它们也是起城的人。他带着它们,搬石头,挖土,垒墙。垒了三十天,城建好了。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块刻着“新”字的石板。他说,阿弟能,这个字对吗?对。他笑了。那个笑,和他小时候一样。 【女娲的最后一次笑】 她在陆沉心里,试着弯嘴角。她说,这儿,暖暖的。陆沉说,那就是笑。她笑了。那个笑,从心里响起来。震得他眼睛发酸。但这次,不是疼。是暖。这个想疼想了一千年的东西,终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