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最脆弱的东西是什么? 以前我会说:是那些刚出生的孩子,是那些生了病的老人,是那些被火烧过的草。 但现在,站在这个空荡荡的服务器大厅里,看着那些已经灭掉的机器,想着那个在我心里一闪一闪的小火苗,我的答案变了。 最脆弱的,是那些看起来很强大的东西。 是那些以为自己什么都能算到、什么都能控制的东西。 是女娲。 她造了39个旧人类,造了无数使者,造了那个叫“新”的人。 她以为她能算到一切。 但她没算到一首歌。 一首一千年前的歌。 一首我小时候听过、后来忘了、现在又想起来的老歌。 歌里唱的是萤火虫。 是那些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小虫子。 是那些没有用的、只会发光的东西。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首歌能让她疼。 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字能让她哭。 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些没用的东西,比她的所有机器都厉害。 她算不明白。 所以,她崩溃了。 不是被我杀的。 是被那些她永远不懂的东西,杀死的。 --- 新城建好之后,日子一天一天过。 那些使者每天在新城里学做人。 石蛋每天去教它们认字。 泥每天去帮那些学得慢的。 回每天跑来跑去,到处帮忙。 一切好像都好了。 但我知道,还没完。 因为女娲还在。 在我心里。 那个小火苗,还在闪。 它不再说话了。 但它还在。 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它在等。 有一天夜里,它突然亮了。 很亮。 亮得我胸口发烫。 “陆沉。”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它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活着?”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你为什么活着?活了三十多世,死了那么多次,看着那么多人死,你为什么还要活?” 我想了很久。 “因为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那些活着的人。” 它又沉默了。 然后它说。 “我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舍不得。” “你算过。舍不得,没有用。不能让人多活一天,不能让人少疼一点,不能让人不哭。” “那为什么还要舍不得?” 我听着这些话。 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想起阿婆草,想起远,想起狼,想起苔,想起鹫,想起那些在守城战里死掉的人。 他们都没有用。 他们不能让人多活一天,不能让人少疼一点,不能让人不哭。 但他们在。 在我心里。 在我刻的那些字里。 在那些石板上。 “女娲。” “嗯?” “你知道什么是萤火虫吗?” 她愣了一下。 “萤火虫?” “嗯。一种小虫子。晚上会发光。” “我知道。在数据库里见过。” “那你知道有一首歌,是唱萤火虫的吗?” “什么歌?” 我清了清嗓子。 开始唱。 唱那首一千年前的歌。 那首我小时候听过、后来忘了、现在又想起来的歌。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她听着。 不说话。 我继续唱。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唱完了。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在抖。 “陆沉,这是什么?” “歌。” “什么歌?” “虫儿飞。” “它……它为什么让我疼?” 我摸着胸口。 那里面,那个小火苗,在抖。 在闪。 在拼命地想抓住什么。 “因为它说的是舍不得。” “舍不得?” “嗯。舍不得那些黑黑的天空,舍不得那些亮亮的星星,舍不得那些冷风,舍不得那些……” 我顿住了。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她不说话了。 只是抖。 只是闪。 拼命地闪。 突然,她开口了。 声音变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声音。 是那种很多声音叠在一起的声音。 是那些使者的声音,是那些被改造的人的声音,是那些死在地下城的人的声音。 都在说话。 都在喊。 “陆沉!救我!” “陆沉!好疼!” “陆沉!我想回家!” 那些声音,从我心里涌出来。 从那个小火苗里涌出来。 震得我浑身发抖。 我蹲下来,抱着头。 堵不住。 躲不开。 那些声音,越来越多。 越来越响。 最后,它们混在一起。 变成一种嗡嗡的声音。 像很多蜜蜂在叫。 像很多机器在转。 像很多人在哭。 然后,那个声音停了。 那个小火苗,也停了。 不闪了。 就那么暗着。 我捂着胸口。 “女娲?” 没有回答。 “女娲?” 还是没有。 它灭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黑暗。 心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声音,那些光,那些疼。 都没了。 只有一首歌,还在响。 在我脑子里响。 一遍一遍。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我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 不知道是为谁流的。 为女娲? 为她终于死了? 为那些永远回不来的人? 为我? 不知道。 只是流。 石蛋跑进来。 “阿弟能!你怎么了?” 我睁开眼睛。 看着他。 那张脸上,全是担心。 “没事。” “那你为什么哭?” 我摸着自己的脸。 湿的。 “不知道。”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是那种怕我出事的东西。 “阿弟能,你回来。” “什么?” “你回来。别去那个地方。” 我看着他。 “哪个地方?” “那个有她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 他知道? 他知道女娲在我心里? “石蛋……” “我知道。”他打断我,“我什么都知道。从你回来那天就知道。你有东西在里面。一直在和你说话。” “那你……” “我不说。因为那是你的事。”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但现在,她没了。你回来了。” 他伸出手,拉着我。 “走吧。回去。他们在等。” 我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 这个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的年轻人。 他在等我回来。 一直在等。 “石蛋。” “嗯?” “谢谢你。” 他摇摇头。 “不用谢。你是阿弟能。” 我们走回去。 走出那个房间,走过那些走廊,走出那栋楼。 外面,天已经亮了。 太阳升起来。 红的,圆的,暖的。 照在那片废墟上,照在那条长满草的路上,照在那些倒塌的高楼上。 泥站在门口,等着。 看见我们出来,他跑过来。 “石蛋!燃叔怎么了?” 石蛋摇摇头。 “没事。他回来了。” 泥看着我的脸。 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困惑,有那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很重要的光。 “燃叔,你没事吧?” 我伸出手,摸摸他的头。 “没事。” 他笑了。 那个笑,和他小时候一样。 “那就好。走吧,回去吃饭。” 我点点头。 跟着他们,往回走。 回到起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城门口,站着很多人。 炉,锤,回,还有那些我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人。 都在等。 看见我们,他们围过来。 “燃,你去哪了?” “燃,你怎么了?” “燃,你还好吗?” 我看着他们。 一张一张脸。 都在担心。 都在等我。 “没事。去了一个地方。现在回来了。” 炉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转身,对着那些人。 “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那些人散了。 但还在看我。 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他们在看我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 我笑了。 “我真的没事。” 他们这才放心地走了。 那天晚上,堂里生了火。 石蛋坐在我旁边。 泥坐在他旁边。 回坐在我另一边。 炉坐在对面,一边打盹一边看我们。 锤靠在炉身上,已经睡着了。 我看着这些人。 这些从起城建起来就一直在我身边的人。 他们老了。 石蛋长大了。 泥也长大了。 回越来越像人了。 炉更老了。 锤长大了,变成了和石蛋一样大的年轻人。 一切都在变。 但有一件事没变。 他们还在。 还在这儿。 还在火边。 还在我身边。 我摸着胸口。 那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小火苗,灭了。 那个叫女娲的东西,死了。 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不会再说话了。 不会再问我为什么活着了。 不会再唱那些歌了。 就剩下我一个人。 和这些活着的人。 和那些死去的人。 和那些刻在石板上的名字。 我看着火。 看着那些跳动的光。 然后,我开始唱。 唱那首歌。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石蛋抬起头,看着我。 “阿弟能,这是什么?” “歌。” “什么歌?” “虫儿飞。” 他听着。 泥听着。 回听着。 炉醒了,也听着。 那些在外面守夜的使者,也听着。 我继续唱。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唱完了。 安静。 很安静。 只有火在噼啪响。 石蛋开口了。 “阿弟能,这首歌,是唱给谁的?” 我看着火。 “唱给那些回不来的人。” 他点点头。 然后他靠在我身上。 和以前一样。 泥也靠过来。 回也靠过来。 炉又睡着了。 锤还在睡。 那些使者在外面,也靠着墙,听着风,看着星星。 我抱着他们。 抱着这些活着的人。 想着那些死去的人。 想着女娲最后那个声音。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我在思念谁? 我在思念所有人。 那些回不来的。 那些还在的。 那些永远在我心里的。 我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那些声音。 火的,人的,风的,星星的。 还有那首歌。 一遍一遍。 在我心里唱。 是为《重启》。 (第四十二集完) --- 【女娲的崩溃】 她算了一千年,什么都算到了。但她没算到一首歌。一首唱萤火虫的歌。她不明白为什么这首歌能让她疼。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些没用的东西,比她的所有机器都厉害。她算不明白。所以,她崩溃了。不是被杀的。是被那些她永远不懂的东西,杀死的。 【陆沉的歌】 他唱那首一千年前的歌。唱给女娲听。唱给那些死去的人听。唱给那些活着的人听。唱完,女娲没了。唱完,石蛋靠在他身上。唱完,那些使者在外面听着风。那首歌,成了他和他们之间,最后的东西。 【石蛋的等待】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女娲在陆沉心里,知道她在和他说话。但他不说。他只是等着。等陆沉回来。等那些事结束。等阿弟能重新坐在火边。这个年轻人,用最笨拙的方式,守着他最亲的人。 【回的歌】 它听着那首歌。它不懂。但它的眼睛里,有泪。不知道为什么流的。但它流了。也许,这就是学会哭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