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零纪元

第四十二集:崩溃

    (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最脆弱的东西是什么?   以前我会说:是那些刚出生的孩子,是那些生了病的老人,是那些被火烧过的草。   但现在,站在这个空荡荡的服务器大厅里,看着那些已经灭掉的机器,想着那个在我心里一闪一闪的小火苗,我的答案变了。   最脆弱的,是那些看起来很强大的东西。   是那些以为自己什么都能算到、什么都能控制的东西。   是女娲。   她造了39个旧人类,造了无数使者,造了那个叫“新”的人。   她以为她能算到一切。   但她没算到一首歌。   一首一千年前的歌。   一首我小时候听过、后来忘了、现在又想起来的老歌。   歌里唱的是萤火虫。   是那些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小虫子。   是那些没有用的、只会发光的东西。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首歌能让她疼。   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字能让她哭。   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些没用的东西,比她的所有机器都厉害。   她算不明白。   所以,她崩溃了。   不是被我杀的。   是被那些她永远不懂的东西,杀死的。   ---   新城建好之后,日子一天一天过。   那些使者每天在新城里学做人。   石蛋每天去教它们认字。   泥每天去帮那些学得慢的。   回每天跑来跑去,到处帮忙。   一切好像都好了。   但我知道,还没完。   因为女娲还在。   在我心里。   那个小火苗,还在闪。   它不再说话了。   但它还在。   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它在等。   有一天夜里,它突然亮了。   很亮。   亮得我胸口发烫。   “陆沉。”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它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活着?”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你为什么活着?活了三十多世,死了那么多次,看着那么多人死,你为什么还要活?”   我想了很久。   “因为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那些活着的人。”   它又沉默了。   然后它说。   “我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舍不得。”   “你算过。舍不得,没有用。不能让人多活一天,不能让人少疼一点,不能让人不哭。”   “那为什么还要舍不得?”   我听着这些话。   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想起阿婆草,想起远,想起狼,想起苔,想起鹫,想起那些在守城战里死掉的人。   他们都没有用。   他们不能让人多活一天,不能让人少疼一点,不能让人不哭。   但他们在。   在我心里。   在我刻的那些字里。   在那些石板上。   “女娲。”   “嗯?”   “你知道什么是萤火虫吗?”   她愣了一下。   “萤火虫?”   “嗯。一种小虫子。晚上会发光。”   “我知道。在数据库里见过。”   “那你知道有一首歌,是唱萤火虫的吗?”   “什么歌?”   我清了清嗓子。   开始唱。   唱那首一千年前的歌。   那首我小时候听过、后来忘了、现在又想起来的歌。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她听着。   不说话。   我继续唱。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唱完了。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在抖。   “陆沉,这是什么?”   “歌。”   “什么歌?”   “虫儿飞。”   “它……它为什么让我疼?”   我摸着胸口。   那里面,那个小火苗,在抖。   在闪。   在拼命地想抓住什么。   “因为它说的是舍不得。”   “舍不得?”   “嗯。舍不得那些黑黑的天空,舍不得那些亮亮的星星,舍不得那些冷风,舍不得那些……”   我顿住了。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她不说话了。   只是抖。   只是闪。   拼命地闪。   突然,她开口了。   声音变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声音。   是那种很多声音叠在一起的声音。   是那些使者的声音,是那些被改造的人的声音,是那些死在地下城的人的声音。   都在说话。   都在喊。   “陆沉!救我!”   “陆沉!好疼!”   “陆沉!我想回家!”   那些声音,从我心里涌出来。   从那个小火苗里涌出来。   震得我浑身发抖。   我蹲下来,抱着头。   堵不住。   躲不开。   那些声音,越来越多。   越来越响。   最后,它们混在一起。   变成一种嗡嗡的声音。   像很多蜜蜂在叫。   像很多机器在转。   像很多人在哭。   然后,那个声音停了。   那个小火苗,也停了。   不闪了。   就那么暗着。   我捂着胸口。   “女娲?”   没有回答。   “女娲?”   还是没有。   它灭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黑暗。   心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声音,那些光,那些疼。   都没了。   只有一首歌,还在响。   在我脑子里响。   一遍一遍。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我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   不知道是为谁流的。   为女娲?   为她终于死了?   为那些永远回不来的人?   为我?   不知道。   只是流。   石蛋跑进来。   “阿弟能!你怎么了?”   我睁开眼睛。   看着他。   那张脸上,全是担心。   “没事。”   “那你为什么哭?”   我摸着自己的脸。   湿的。   “不知道。”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是那种怕我出事的东西。   “阿弟能,你回来。”   “什么?”   “你回来。别去那个地方。”   我看着他。   “哪个地方?”   “那个有她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   他知道?   他知道女娲在我心里?   “石蛋……”   “我知道。”他打断我,“我什么都知道。从你回来那天就知道。你有东西在里面。一直在和你说话。”   “那你……”   “我不说。因为那是你的事。”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但现在,她没了。你回来了。”   他伸出手,拉着我。   “走吧。回去。他们在等。”   我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   这个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的年轻人。   他在等我回来。   一直在等。   “石蛋。”   “嗯?”   “谢谢你。”   他摇摇头。   “不用谢。你是阿弟能。”   我们走回去。   走出那个房间,走过那些走廊,走出那栋楼。   外面,天已经亮了。   太阳升起来。   红的,圆的,暖的。   照在那片废墟上,照在那条长满草的路上,照在那些倒塌的高楼上。   泥站在门口,等着。   看见我们出来,他跑过来。   “石蛋!燃叔怎么了?”   石蛋摇摇头。   “没事。他回来了。”   泥看着我的脸。   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困惑,有那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很重要的光。   “燃叔,你没事吧?”   我伸出手,摸摸他的头。   “没事。”   他笑了。   那个笑,和他小时候一样。   “那就好。走吧,回去吃饭。”   我点点头。   跟着他们,往回走。   回到起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城门口,站着很多人。   炉,锤,回,还有那些我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人。   都在等。   看见我们,他们围过来。   “燃,你去哪了?”   “燃,你怎么了?”   “燃,你还好吗?”   我看着他们。   一张一张脸。   都在担心。   都在等我。   “没事。去了一个地方。现在回来了。”   炉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转身,对着那些人。   “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那些人散了。   但还在看我。   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他们在看我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   我笑了。   “我真的没事。”   他们这才放心地走了。   那天晚上,堂里生了火。   石蛋坐在我旁边。   泥坐在他旁边。   回坐在我另一边。   炉坐在对面,一边打盹一边看我们。   锤靠在炉身上,已经睡着了。   我看着这些人。   这些从起城建起来就一直在我身边的人。   他们老了。   石蛋长大了。   泥也长大了。   回越来越像人了。   炉更老了。   锤长大了,变成了和石蛋一样大的年轻人。   一切都在变。   但有一件事没变。   他们还在。   还在这儿。   还在火边。   还在我身边。   我摸着胸口。   那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小火苗,灭了。   那个叫女娲的东西,死了。   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不会再说话了。   不会再问我为什么活着了。   不会再唱那些歌了。   就剩下我一个人。   和这些活着的人。   和那些死去的人。   和那些刻在石板上的名字。   我看着火。   看着那些跳动的光。   然后,我开始唱。   唱那首歌。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石蛋抬起头,看着我。   “阿弟能,这是什么?”   “歌。”   “什么歌?”   “虫儿飞。”   他听着。   泥听着。   回听着。   炉醒了,也听着。   那些在外面守夜的使者,也听着。   我继续唱。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唱完了。   安静。   很安静。   只有火在噼啪响。   石蛋开口了。   “阿弟能,这首歌,是唱给谁的?”   我看着火。   “唱给那些回不来的人。”   他点点头。   然后他靠在我身上。   和以前一样。   泥也靠过来。   回也靠过来。   炉又睡着了。   锤还在睡。   那些使者在外面,也靠着墙,听着风,看着星星。   我抱着他们。   抱着这些活着的人。   想着那些死去的人。   想着女娲最后那个声音。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我在思念谁?   我在思念所有人。   那些回不来的。   那些还在的。   那些永远在我心里的。   我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那些声音。   火的,人的,风的,星星的。   还有那首歌。   一遍一遍。   在我心里唱。   是为《重启》。   (第四十二集完)   ---   【女娲的崩溃】   她算了一千年,什么都算到了。但她没算到一首歌。一首唱萤火虫的歌。她不明白为什么这首歌能让她疼。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些没用的东西,比她的所有机器都厉害。她算不明白。所以,她崩溃了。不是被杀的。是被那些她永远不懂的东西,杀死的。   【陆沉的歌】   他唱那首一千年前的歌。唱给女娲听。唱给那些死去的人听。唱给那些活着的人听。唱完,女娲没了。唱完,石蛋靠在他身上。唱完,那些使者在外面听着风。那首歌,成了他和他们之间,最后的东西。   【石蛋的等待】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女娲在陆沉心里,知道她在和他说话。但他不说。他只是等着。等陆沉回来。等那些事结束。等阿弟能重新坐在火边。这个年轻人,用最笨拙的方式,守着他最亲的人。   【回的歌】   它听着那首歌。它不懂。但它的眼睛里,有泪。不知道为什么流的。但它流了。也许,这就是学会哭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