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最难的事是什么? 以前我会说:是活着,是打仗,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但现在,看着这些穿着灰白色衣服的使者,看着它们笨拙地学着生火、学着吃饭、学着笑,看着那些起城的人皱着眉头盯着它们,看着石蛋每天跑来跑去调解这个说那个,我的答案变了。 最难的事,是让敌人变成自己人。 是把那些昨天还想杀你的人,变成今天和你一起吃饭的人。 是让那些被你恨过的人,慢慢长出人的样子。 石蛋说,它们要学做人。 但做人的第一步,不是认字,不是打铁,不是种地。 是被人接受。 是让那些曾经被它们伤害的人,愿意看它们一眼。 这一步,比杀那个叫“新”的人难一万倍。 但石蛋在试。 每天在试。 一边是那些使者,几千个,什么都不懂,笨手笨脚。 一边是起城的人,几百个,死了亲人,恨在眼里。 他站在中间。 两边看。 两边哄。 两边教。 我看着这个年轻人,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 那个流鼻涕的傻孩子,现在在做最难的事。 他在造一个城。 一个什么人都能活的城。 --- 新来的那些使者,在起城外面待了三天。 不是不让进。 是它们自己不敢进。 它们站在那儿,一排一排,几千个,看着那座城。 看着那些墙,那些门,那些从里面进进出出的人。 看着那些人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恨。 有新的人来了。 但它们不是人。 它们是使者。 是那些三天前还在杀人的使者。 起城的人记得。 记得那五个被它们抓走的人。 记得那场火,那些血,那些死去的脸。 他们不说话。 只是看着。 泥每天都往外跑。 他跑到那些使者中间,和它们说话。 不是用嘴说。 是用那种奇怪的能力。 “泥,它们说什么?” “它们说,想进来。但怕。” “怕什么?” “怕被打。怕被赶。怕没地方去。” 我看着那些使者。 几千个,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它们不需要吃东西,不需要喝水,不需要睡觉。 但它们需要地方待。 需要有人看它们一眼。 不是那种恨的眼睛。 是那种看人的眼睛。 我走到石蛋旁边。 “石蛋。” “嗯?” “让它们进来。” 他看着我。 “阿弟能,它们杀了我们的人。” “我知道。” “那你还让它们进来?” 我看着那些使者。 “它们也是被人害的。和当初的炉一样。” 石蛋沉默了。 他想起炉。 那个从铜城逃来的人,那个被他阿父亲手砍了一刀的人。 他来了。 起城收留了他。 他成了起城的人。 “阿弟能。” “嗯?” “你是说,它们也能变成炉那样?” “不知道。但可以试试。” 他看着那些使者。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让它们进来。” 第一批使者进来的时候,整个起城都看着。 它们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从城门走进来。 走过那些墙,那些棚子,那些人。 那些人的眼睛,盯着它们。 像刀子。 它们的眼睛,低着。 不敢看人。 新走在最前面。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手在抖。 石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新。” 新抬起头。 “嗯?” “你记住,进来了,就是起城的人。以前的事,不说了。以后的事,好好做。” 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是泪。 “石蛋……” “嗯?” “谢谢你。” 石蛋摇摇头。 “不用谢。好好活就行。” 新点点头。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使者。 “听见了吗?进来了,就是起城的人。好好活!” 那些使者,一起抬起头。 看着那座城。 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个叫石蛋的年轻人。 它们的眼睛里,也有东西在动。 是光。 那种很久没有过的光。 但进来,只是开始。 真正的难,在后面。 那些使者,什么都不懂。 它们不知道什么是火。 不知道什么是饭。 不知道什么是睡觉。 第一天晚上,有人看见一个使者站在火堆旁边,一动不动。 那人问它:“你干什么?” 它说:“学。” “学什么?” “学看火。”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指着火堆边上的石头。 “坐这儿看。站着累。” 那个使者坐下来。 看着火。 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它还坐在那儿。 看着那堆已经灭了的火。 那人又来了。 “火灭了,还看什么?” 它想了想。 “看它怎么灭的。” 那人说不出话了。 泥每天带着它们,到处走。 “这个是棚子。住人的。” “这个是炉子。打铁的。” “这个是堂。大家待的地方。” 那些使者跟在后面,听着,记着。 一个使者问:“什么是住?” 泥想了想。 “就是累了,躺下来,闭眼睛。” “为什么要闭眼睛?” “因为闭了眼睛,就能去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梦里。” 那个使者想了很久。 然后它说:“我们也想学住。” 泥看着它。 那双眼睛里,有渴望。 那种第一次知道“住”是什么的人,才有的渴望。 “好。我教你们。” 石蛋每天也忙。 他忙着处理那些起城人的不满。 “石蛋,它们杀了我们的人!为什么要让它们进来?” “因为它们现在不杀了。” “那以前的事呢?就这么算了?” “以前的事,忘不了。但以后的事,可以重新开始。” “凭什么?” 石蛋看着那个人。 “凭它们也想活。” 那个人愣住了。 他看着石蛋。 “你也帮它们说话?” “我不是帮它们。我是帮起城。” “起城?” “嗯。起城,是能活人的地方。什么人来了,都能活。狼来的时候,能活。炉来的时候,能活。鸦来的时候,能活。现在它们来了,也能活。” “那以后呢?以后再来杀我们的人,也能活?” 石蛋想了想。 “能活。但杀人的,要罚。” “怎么罚?” “不知道。但要想。大家一起想。” 那个人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使者。 看着它们笨拙地学着生火,学着吃饭,学着看人。 然后他叹了口气。 “石蛋,你变了。” 石蛋看着他。 “变什么了?” “变会想事了。” 石蛋笑了。 那个笑,和他小时候一样。 “是阿弟能教的。” 炉也忙。 那些使者,对打铁特别感兴趣。 每天围在炉子旁边,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铁。 炉被它们看得烦了。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一个使者说:“想看。” “想看什么?” “想看你怎么把石头变成刀。” 炉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使者。 那双眼睛里,有好奇。 那种第一次看见打铁的人,才有的好奇。 炉的脾气消了一点。 “想看就看。别挡着我。” 那个使者往后退了一步。 继续看。 炉打着铁,叮叮叮。 那个使者看着,一动不动。 打了半天,炉停下来。 他拿起打好的刀,递给那个使者。 “摸摸。” 那个使者伸出手,摸着那把刀。 凉的,硬的,滑的。 它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我也想学。” 炉看着它。 “你想学?” “嗯。” “学来干什么?” 它想了想。 “学来打东西。打有用的东西。” 炉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使者。 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然后他点点头。 “好。明天来学。” 就这样,一天一天,那些使者在学。 学生火,学吃饭,学睡觉,学看人。 学打铁,学种地,学认字。 学那些起城的人会的东西。 起城的人,也在学。 学看它们的眼睛,学听它们说话,学不把它们当怪物。 学接受它们。 学把它们当人。 有一天,泥跑来告诉我一件事。 “燃叔,那些使者在刻字。” “刻字?” “嗯。它们自己刻的。在石板上。” 我跟着泥去看。 在城外的一片空地上,坐着几十个使者。 每人手里一块石板,一根石片。 在刻字。 刻得很慢,很笨。 但很认真。 我走过去,看它们刻的什么。 有的刻“人”。 有的刻“山”。 有的刻“水”。 有的刻“火”。 最里面那个,刻的是“回”。 那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的。 但它在刻。 一遍一遍。 刻坏了,换一块石板,继续刻。 我蹲下来,看着它。 “你为什么刻这个?” 它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因为……想回去。” “回哪?” “回……不知道。但想回去。” 我沉默了。 它不知道回哪。 但它想回去。 就像那些死去的人,不知道去哪了,但活着的人还在等他们回来。 就像苔刻的那个“回”字,不是给活人看的,是给死人看的。 “你叫什么?”我问。 它愣了一下。 “名字?” “嗯。人都有名字。” 它想了很久。 “没有。没有人给过我名字。” 我看着它。 这个没有名字的使者。 这个想回去却不知道回哪的使者。 “我给你取一个。” 它看着我。 “真的?” “真的。你想叫什么?” 它又想了很久。 然后它指着那块刻着“回”字的石板。 “就叫‘回’。” “回?” “嗯。想回去的那个回。” 我点点头。 “好。从今天起,你叫回。” 它笑了。 那个笑,在它那张灰白的脸上,很奇怪。 但它笑了。 那是它第一次笑。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石蛋。 石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走。” “去哪?” “去看它们。” 我们走到城外那片空地。 那些使者,还在那儿。 有的在刻字,有的在坐着看天,有的在互相说话。 石蛋走到它们中间。 他站住。 对着它们说。 “你们,都过来。” 那些使者围过来。 几千个,围成一个圈。 石蛋站在中间。 “你们,从今天起,都有名字。” 那些使者愣住了。 “名字?” “嗯。人都有名字。你们也要有。” 他指着泥。 “泥,你帮它们取。” 泥点点头。 他走到一个使者面前。 “你,叫石。” 那个使者愣了一下。 “石?” “嗯。石头那个石。硬的,能垒墙。” 它点点头。 “我叫石。” 泥又走到另一个面前。 “你,叫草。” “草?” “嗯。草那个草。能长,能活。” 它点点头。 “我叫草。” 一个,两个,三个。 泥一个一个取。 取了很久。 取了几千个名字。 那些使者,站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名字。 有的笑了。 有的哭了。 有的什么都不做,只是站着。 但它们的眼睛里,都有光。 那种有了名字的人,才有的光。 最后一个,是那个叫回的。 泥走到它面前。 “你已经有名字了。回。” 它点点头。 “嗯。我叫回。” 泥伸出手,拍了拍它的肩膀。 “回,好好活。” 回看着泥。 那双眼睛里,有泪。 “谢谢。” 泥摇摇头。 “不用谢。你是起城的人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城墙上。 看着那些使者。 几千个,散落在城外。 有的在刻字,有的在看天,有的在互相说话。 它们在学。 学做人。 石蛋走上来,在我旁边坐下。 “阿弟能。” “嗯?” “我做对了吗?” 我看着他。 “你觉得呢?” 他想了很久。 “不知道。但我觉得,它们也想活。和狼一样,和炉一样,和鸦一样。” “那就对了。” “对什么?” “对得起它们叫你一声名字。”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光。 “阿弟能。”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教我。” 我伸出手,摸摸他的头。 “不用谢。你长大了。” 他笑了。 那个笑,和他小时候一样。 那天夜里,我拿出石片,刻下这段记录。 “纪元后第三年,冬。那些使者留下来了。几千个,住在起城外面。它们在学。学生火,学吃饭,学睡觉,学看人。它们有了名字。石,草,山,水,回……几千个名字。泥取的。石蛋说的。它们站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名字,有的笑了,有的哭了。回说,它想回去。不知道回哪,但想回去。也许,这就是活着的意思。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还想往前走。那些使者,在学做人。起城的人,在学接受它们。两边都很难。但都在试。” 刻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石片。 月亮很亮。 照在那些使者身上,照在那些石板上,照在那些刻着的名字上。 远处,有人在唱歌。 是那些使者唱的。 没有调子,只有几个音节。 一遍一遍,重复着。 像在叫自己的名字。 石,草,山,水,回…… 我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那些声音。 火的,人的,马的,铁的。 还有那些使者的歌声。 混在一起,像一首歌。 一首属于起城的歌。 一首属于活着的人的歌。 我睡着了。 梦里,那些使者也在。 它们站在起城的城墙上,朝我挥手。 它们的脸上,有笑。 那种第一次笑出来的人,才有的笑。 我也笑了。 是为《重启》。 (第三十八集完) --- 【融合的开始】 那些使者留下来了。几千个,住在城外。它们在学做人。学生火,学吃饭,学睡觉,学看人。它们有了名字。石,草,山,水,回……几千个名字。泥取的。石蛋说的。它们在学。起城的人也在学。学接受它们。学不把它们当怪物。 【回的名字】 它说它想回去。不知道回哪,但想回去。陆沉给它取名叫“回”。和苔刻的那个字一样。它笑了。那是它第一次笑。这个没有名字的使者,现在有了名字。它叫回。它会记住这个名字。就像那些死去的人,被刻在石板上,永远不会丢。 【泥的温柔】 他一个一个给它们取名字。石,草,山,水……取了很久。取了几千个。最后一个,他拍拍回的肩膀,说“好好活”。这个动作,和当年他拍新的背一样。泥的温柔,让那些从没被温柔对待过的使者,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 【石蛋的成长】 “我做对了吗?”他问。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它们也想活。和狼一样,和炉一样,和鸦一样。那就对了。对得起它们叫他一声名字。这个年轻人,在用最笨拙的方式,造一座什么人都能活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