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最长的路是什么? 以前我会说:是从生到死,是从春到冬,是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心里。 但现在,走在这条通往地下的路上,听着那些使者的声音从深处传来,看着那些发光的墙壁和那些永远亮着的灯,我的答案变了。 最长的路,是你明知道前面有危险,还得往前走的路。 是你明知道可能回不来,还得往前走的路。 是你明知道每走一步,都可能踩到陷阱、被人发现、死无葬身之地,还得往前走的路。 石蛋走在最前面。 他的背挺得很直。 但他的手里,一直握着那块刻着“回”字的石板。 那是苔刻的。 那是起城的字。 那是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回去的证据。 我跟在他身后。 看着他。 这个曾经流鼻涕的傻孩子,现在带着二十多个人,走进地下城的深处。 走进那个叫“新”的人的地方。 走进那些使者的声音里。 --- 从起城出发,走了三天,到了地下城的入口。 那个巨大的洞,还在。 里面,有光。 还是那种冷冷的、白白的光。 石蛋勒住马,看着那个洞。 “阿弟能,就是这里?” “嗯。” “我们进去过?” “嗯。你和泥来过。和那些地下的人一起。” 他点点头。 然后他跳下马,走到洞口边上。 往里看。 里面很深。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光,从深处透出来。 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石蛋,它们在说话。” “说什么?” 泥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说有人来了。说在门口。说要拦住。” 石蛋的脸绷紧了。 “它们知道我们来了?” “嗯。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泥睁开眼睛,看着他。 “往前走。” “往前走?它们知道我们来了,还往前走?” 泥点点头。 “往前走。越快越好。” 石蛋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二十多个人。 “走!进去!” 他们走进那个洞里。 走进那些光里。 走进那些使者的声音里。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扇门。 很大的门。 铁做的,生锈了,但还关着。 门上有一个东西。 一个眼睛的记号。 和女娲房间门上那个一样。 石蛋站在那扇门前,看着那个眼睛。 “泥,它们说什么?” 泥听了一会儿。 “它们在说,不能开这扇门。门后面有危险。” “什么危险?” “不知道。它们不说。” 石蛋伸出手,想推门。 我按住他。 “等等。” “等什么?” 我看着那个眼睛的记号。 “这个门,和女娲房间那个一样。” “所以?” “所以,它认识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按在那个眼睛上。 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是女娲的声音。 “陆沉。你又来了。” 石蛋愣了一下。 “阿弟能,它认识你?” 我没回答。 只是看着那个眼睛。 “女娲,你不是睡了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睡了。但还在。” “那你知道我们来干什么?” “知道。来找那个人。” “他在哪?” “在里面。很深的地方。” “你怎么不拦住他?” 那个声音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它开口了。 “因为我拦不住。” “什么意思?” “他是我造的。但我管不住他。他比我强。” 我愣住了。 比女娲强? 那是什么东西? “他是谁?” “他叫‘新’。是我造的第40号实验体。” “第40号?” “嗯。你们之后,我又造了一个。想让他帮你们。” “但他不听我的。他想自己干。” “他想干什么?” “想造新世界。用那些使者。用那些武器。用……” 它顿住了。 “用什么?” “用你们。杀掉你们。重新造人。” 石蛋的脸白了。 他看着那个眼睛。 “他想杀我们?” “嗯。全部。” “为什么?” “因为你们太慢了。太弱了。太多事了。” “他觉得,他造的人,比他好。” 石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他在哪?” “最下面一层。第十层。” “怎么去?” “往前走。一直走。走到尽头。” 那个眼睛暗了。 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 黑的。 什么也看不见。 石蛋深吸一口气。 “走。” 他第一个走进去。 走进那片黑暗里。 那条通道,走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 只知道走得腿都麻了,眼睛都花了,还是黑的。 只有脚下的路,是硬的。 只有身后的门,早就看不见了。 只有前面,什么也没有。 突然,泥停下来。 “石蛋,它们在说话。” “说什么?” “说……说有人在等我们。” “谁?” “他。” 石蛋的手,握紧了刀。 “在哪?” “前面。不远。” 我们继续走。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出现了光。 不是那种冷冷的光。 是暖的,黄黄的,像火的光。 越走越近,越走越亮。 最后,我们走出了那条通道。 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 比地下城那个大厅还大。 顶上,有一个人造的太阳。 和上面那个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这个太阳是红的。 红的像血。 照着下面的一切。 下面,是一个广场。 很大很大的广场。 广场上,站着很多人。 很多很多。 穿着灰白色的衣服。 都是使者。 几千个,也许几万个。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一动不动。 它们的眼睛,都看着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个台子。 台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 比石蛋大不了多少。 穿着和我们一样的兽皮。 手里拿着一根发光的棍子。 他看见我们,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 但让人浑身发冷。 “来了?”他说。 石蛋往前走了一步。 “你就是新?” 那个年轻人点点头。 “是我。” “你要杀我们?” 新看着他。 “不是杀你们。是杀你们这些人。” “为什么?” “因为你们没用。” 他站起来,走下台子。 一步一步,走到石蛋面前。 他比石蛋矮一点,但看石蛋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孩子。 “你知道你们活了多少年吗?” 石蛋摇摇头。 “三年。从起城建城到现在,三年。” “三年里,你们做了什么?” “建城,种地,打铁,认字。” 新笑了。 那个笑,很冷。 “就这些?” “就这些。” “太慢了。”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使者。 “你们看。他们三年,就做这么点事。我三天就能做完。” 他指着那些使者。 “这些,都是我造的。三天,造了几万个。” “他们不会累,不会饿,不会问为什么。我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这样的人,才配活在新世界里。” 石蛋看着他。 “他们不是人。” 新愣了一下。 “什么?” “他们是机器。不是人。” 新盯着他。 “人和机器,有什么区别?” 石蛋想了想。 “人会死。会埋。会被人记住。”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回”字的石板。 “这个字,是苔姨刻的。她死了。但这个字还在。我看见这个字,就想起她。” “你的那些使者,有这种字吗?” 新沉默了。 他看着那块石板。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 是那种被戳到痛处之后,硬撑着的笑。 “字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石蛋摇摇头。 “不能。但能让人记住。” “记住有什么用?” “记住,就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是谁,就不会变成你这样。” 新的脸变了。 他的笑容没了。 他看着石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愤怒。 是那种被人说中真相之后,压不住的愤怒。 “你懂什么?”他咬着牙说,“你一个野人,你懂什么?” “我活了三年。但你呢?”石蛋看着他,“你活了多久?” 新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石蛋继续说。 “你是女娲造的。你从醒过来到现在,没几天吧?” “你知道什么是饿吗?你知道什么是冷吗?你知道什么是看着自己人死在面前,什么都做不了的滋味吗?”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就会坐在那儿,说这个慢那个没用。你做过什么?你建过城吗?你种过地吗?你教过人认字吗?” 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脸,白得像纸。 他的眼睛,空了。 那些使者,也看着他。 几千双眼睛,都在看他。 他突然喊起来。 “够了!” 他举起手里那根发光的棍子。 对着石蛋。 “你再说一句,我杀了你!” 石蛋看着他。 “杀啊。” 新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杀啊。” 石蛋往前走了一步。 “杀了我,你就能造你的新世界了。杀了我,就没人跟你说这些了。杀了我,你就可以骗自己,你做的都是对的。” “杀啊。” 新举着那根棍子,手在抖。 他看着石蛋。 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东西。 是可怜。 可怜他。 可怜这个造了几万个使者,却什么都不懂的人。 新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 但说不出来。 然后,他手里的棍子,掉在地上。 他蹲下来。 抱着头。 哭了。 不是那种小声的哭。 是那种嚎啕大哭。 像孩子一样的哭。 那些使者,看着他在哭。 一动不动。 不知道该怎么办。 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新。” 他抬起头,看着泥。 满脸都是泪。 “你……你叫什么?” “我叫泥。” “泥……你多大了?” “不知道。可能十几岁。” 新看着他。 “你……你不怕我?” 泥摇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也会哭。” 新愣住了。 他看着泥。 看着这个比他矮一头、瘦瘦小小的孩子。 然后他又哭了。 哭得更厉害了。 泥蹲下来,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 “别哭了。哭多了,眼睛疼。” 新趴在那儿,哭着。 那些使者,还是站着。 一动不动。 石蛋走过来,站在泥旁边。 他看着新。 “新。” 新抬起头。 “嗯?”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来吗?” 新摇摇头。 “不知道。” “因为你要杀我们的人。我们不想死。” 新低下头。 “我知道。是我不好。” “那你现在还想杀吗?” 新想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 “不想了。” “为什么?” 他看着泥。 “因为他拍我的背。” 石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 “那跟我们走吧。” “去哪?” “去上面。去看人怎么活的。” 新看着他。 “我能去吗?” “能。只要你不再杀人。” 新站起来。 擦掉眼泪。 看着那些使者。 “它们呢?” 石蛋看着那些几千个使者。 “它们,也一起。” “它们能干什么?” “能帮忙。能种地。能打铁。能……” 他顿了一下。 “能学做人。” 新看着他。 “学做人?” “嗯。和你们一样。” 那些使者,站在那儿。 听着这些话。 它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光。 那种很久没有过的光。 回去的路,走了五天。 不是走不快。 是因为新和那些使者,走得太慢。 它们从来没走过这么长的路。 从来没看过外面的天。 从来没感受过风吹在脸上的滋味。 走到第三天,新突然停下来。 他看着头顶。 那个人造的太阳,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真的天。 蓝的,有云,有鸟在飞。 “那是什么?” “天。” “天是什么?” “就是……你头顶上那个。很大很大。一直亮着,有时候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和他哭的时候不一样。 是那种第一次看见好东西的人,才有的笑。 “好看。” 石蛋站在他旁边。 “还有更好看的。” “什么?” “起城。” 第五天傍晚,我们看见了起城。 远远的,在夕阳里。 那些墙,那些棚子,那些门。 都在。 城墙上,站着一个人。 是我。 我一直等着。 石蛋看见我,跑起来。 跑到我面前,站住。 “阿弟能,我回来了。” 我看着他。 他黑了,瘦了,脸上有伤。 但他眼睛很亮。 和以前一样。 我伸出手,摸摸他的头。 “回来就好。” 他笑了。 那个笑,和他小时候一样。 然后他转过身,指着后面那些使者。 “阿弟能,它们也来了。” 我看着那些几千个使者。 站在山坡上,一排一排。 最前面那个年轻人,是新。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害怕,有期待。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新?” 他点点头。 “我叫新。”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你是陆沉。女娲说的。” 我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 他想了想。 “来学做人。”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好。那就学。” 那天晚上,我们在起城生了火。 很大很大的火。 几千个使者,围坐在外面。 它们不吃饭,不睡觉,不冷。 但它们在听。 听里面的人在说话,在笑,在唱那些没有调子的歌。 新坐在最靠近火的地方。 石蛋坐在他旁边。 泥坐在另一边。 三个年轻人,围在一起。 石蛋在教他认字。 “这是‘人’。” “人。” “这是‘山’。” “山。” “这是‘水’。” “水。” 新学得很慢。 但他很认真。 一笔一划,刻在石板上。 刻完,他看着那块石板。 笑了。 那个笑,和他第一次看见天的时候一样。 我坐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使者,那些火,那些人。 看着石蛋在教新认字。 看着泥在旁边帮忙。 看着炉在打铁,叮叮叮。 看着那些从起城来的人,走来走去,忙忙碌碌。 一切好像都变了。 一切又好像没变。 月亮升起来了。 圆圆的,亮亮的。 照在那些使者身上,照在那些墙上,照在那些刻着字的石板上。 我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块石板。 苔刻的“回”字。 还在。 我摸着那个字。 一笔一划,还是那么清楚。 “回。” 我念了一遍。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造的太阳——不对,是真的太阳,早就落山了。 现在是月亮。 真的月亮。 照着真的城。 照着那些真的活着的人。 我笑了。 是为《重启》。 (第三十七集完) --- 【新的出现】 他是女娲造的第40号实验体。比陆沉他们晚,但比他们强。他造了几万个使者,想杀光起城的人,造一个新世界。但石蛋几句话,就让他哭了。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饿,不知道冷,不知道看着自己人死是什么滋味。他以为自己很厉害,其实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孩子。 【石蛋的成长】 他站在新面前,说“杀啊”。那一刻,他比新强。不是因为他有刀,是因为他什么都不怕。他经历过饿,经历过冷,经历过看着自己人死。他知道活着是怎么回事。新不知道。所以新输了。 【泥的温柔】 他走过去,拍着新的背,说“别哭了,哭多了眼睛疼”。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管用。因为新从来没有人拍过他的背。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哭多了眼睛疼不疼。泥给了他第一次。 【使者的未来】 几千个使者,围坐在起城外面。它们在听里面的人说话。它们在学做人。也许有一天,它们也会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石板,有自己的坟。也许有一天,它们也会变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