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最可怕的东西是什么? 以前我会说:是那些拿着刀、拿着枪、打不死的使者。 但现在,蹲在这个被火烧伤、躺在地上发抖的使者面前,看着它的眼睛,我的答案变了。 最可怕的,是你发现它也会怕。 它也会疼。 它也会在临死前,想起自己曾经是个人。 那些使者,不是天生的怪物。 它们是一千年前的人。 是那些躲进地下城、以为能活下去的人。 是那些被女娲改造成机器、忘了自己是谁的人。 现在,它们被另一个人控制着,来杀我们。 但它们还有一点点,记得自己是谁。 就那一点点,让它们害怕。 让它们在死之前,想起那些被忘记的事。 所以,当泥指着那个使者的眼睛说“它哭了”的时候,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哭? 机器会哭吗? 会。 如果它还记得自己是人,就会。 --- 抓住那个使者,是打完仗第二天的事。 那天早上,泥跑来找我。 “燃叔!那边有一个!” “什么?” “那个使者!还活着!在坡下面!” 我跟着他跑到城墙外面。 在坡下面的一堆乱石里,躺着一个使者。 它的衣服烧坏了,露出来的皮肤焦黑一片。 它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 是疼的那种抖。 但它的眼睛,还睁着。 看着天。 一动不动的看着天。 泥蹲在旁边,看着它。 “燃叔,它为什么不跑?” 我摇摇头。 “不知道。” 石蛋也跑来了。 他站在那个使者旁边,看着它。 “它还活着?” “嗯。” “能说话吗?” 我蹲下来,看着那个使者的脸。 那张脸,和其他使者一样。 灰白的,僵硬的,没有表情。 但它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是恐惧。 是那种知道自己要死了,但还在挣扎的东西。 “你听得懂我们说话吗?”我问。 它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天。 我又问了一遍。 它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眨了眨。 然后它的嘴动了动。 发出一点声音。 很轻,很哑。 “……水……” 我愣住了。 水? 它会要水? 它不是机器吗? 石蛋也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使者,又看着我。 “阿弟能,它要喝水?” 我点点头。 “去拿水。” 石蛋跑回去。 不一会儿,端着一碗水跑回来。 我接过碗,把水递到那个使者嘴边。 它张开嘴,一点一点地喝。 喝得很慢。 喝完之后,它看着那碗水,看了很久。 然后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流下来。 是泪。 泥看见了。 他拉着我的袖子。 “燃叔!它哭了!” 我看见了。 那个使者,在哭。 眼泪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那张灰白的脸往下淌。 “你……”我开口。 它转过头,看着我。 “我叫……叶。” 叶? 那是人的名字。 “你……你是人?” 它点点头。 “是。以前是。” “以前?” 它闭上眼睛。 “一千年前。核弹落下来的时候,我躲进地下城。” “女娲说,能活。只要让她改造一下。” “我让她改造了。” 它睁开眼睛,看着天。 “然后,我就变成这样了。” 我看着它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 但它的眼睛里,有痛苦。 那种被关了一千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话的痛苦。 “那现在呢?”石蛋问,“你为什么来打我们?” 它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嗯。女娲睡着之后,有一个人接管了我们。他叫……” 它顿住了。 “叫什么?” 它想了很久。 “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很可怕。比女娲可怕。” 我看着它。 “他在哪?” 它指着东边。 “在地下。很深的地方。” “他想干什么?” 它闭上眼睛。 “想……想造新世界。” “什么新世界?” 它没回答。 只是闭着眼睛,发抖。 石蛋蹲在它旁边,看着它。 “你疼吗?” 它睁开眼睛,看着他。 “疼。” “那你想不想不疼?” 它愣了一下。 然后它点点头。 石蛋从怀里掏出一块石板。 上面刻着一个字。 “叶”。 他把石板放在它手里。 “这是你的名字。你叫叶。记住这个名字。” 它看着那块石板。 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叶”字。 它的手在抖。 眼泪又流下来。 “我……我叫叶……” 它念了一遍。 又念一遍。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它笑了。 那个笑,在那张灰白的脸上,很奇怪。 但它笑了。 “谢谢你。”它说。 然后它的眼睛,慢慢闭上。 手,慢慢松开。 那块石板,落在地上。 它不动了。 泥蹲下来,探了探它的鼻息。 “燃叔,它死了。” 我点点头。 石蛋看着那块石板。 “阿弟能,它叫什么?” “叶。” “它记住了吗?” “记住了。” 石蛋把石板捡起来,放在它胸口。 “叶,你叫叶。记住了。” 我们把叶埋在坡下面。 和那五个起城的人埋在一起。 石蛋说,它虽然是来打我们的,但它也是人。 它被关了一千年,被人控制,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它死了。 应该有个地方埋。 泥在旁边刻了一块石板。 “叶”。 和它死的时候看着的那块一样。 他把石板插在坟前。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坟。 “叶,好好睡。” 风吹过来,草沙沙响。 像是在说:谢谢。 那天晚上,我们在堂里开会。 石蛋坐在最前面,把叶说的话说了一遍。 “有一个人在控制它们。在地下城。很深的地方。” “他想造新世界。” “但那个新世界,不要我们。”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炉开口了。 “那怎么办?” 石蛋看着我。 我站起来。 “去找那个人。” “去哪找?” “地下城。那个真正的深处。” “怎么找?” “叶说,它在很深的地方。要往下走很多层。” “有多少层?” “不知道。也许十层,也许二十层。” 又沉默了。 然后泥站起来。 “我去。” 石蛋看着他。 “泥?” “嗯。我去。我能听见它们说话。” “它们?” “那些使者。它们脑子里有声音。我听得见。” 我看着他。 这个孩子,从吃了那颗果子之后,就能听见那些奇怪的声音。 他一直没说。 但现在,他站出来了。 “泥,你真的能听见?” 他点点头。 “能。它们一直在说话。说那个人的事。说他在哪。说他怎么控制它们。” “那你知道他在哪?” “知道。在最下面那一层。有一扇很大的门。他在门后面。” 石蛋站起来,走到泥面前。 “泥,你知道这很危险吗?” 泥看着他。 “知道。” “那你还去?” 泥点点头。 “去。因为他是要害你的人。” 石蛋愣住了。 “害我?” “嗯。他说的。他说,只要杀了你,起城就散了。” 石蛋的脸白了。 他看着泥。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的。他在对那些使者说。他说,石蛋是首领。杀了石蛋,其他人就不打了。” 石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那我去。” “什么?” “我去。我去找他。” 我看着这个年轻人。 这个曾经流鼻涕的傻孩子。 现在,要去送死。 “石蛋。” 他转过头,看着我。 “阿弟能。”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他有多少人吗?” “不知道。” “你知道他有多强吗?” “不知道。” “那你还去?”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和狼当年一样。 是做了决定的人,才有的光。 “阿弟能,我小时候,你教过我。你说,怕也要活着。” “现在,我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杀我的人。我不能让他们杀。” 我看着他。 说不出话。 泥走到他旁边。 “我跟你去。” 锤也站起来。 “我也去。”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 最后,站起来了二十多个人。 石蛋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好。我们一起走。” 决定去地下城之后,有三天时间准备。 三天里,整个起城都在忙。 打铁的,磨刀的,准备吃的,收拾东西。 石蛋每天跑来跑去,安排这个,安排那个。 泥跟在他后面,也跑来跑去。 第三天晚上,他来找我。 “阿弟能。”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他坐在我旁边,看着火。 “如果我回不来,你帮我看着起城。” 我看着他。 “你会回来的。” 他摇摇头。 “不一定。万一回不来呢?” 我沉默了。 “阿弟能,你答应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担心,有不舍。 “好。我答应你。” 他笑了。 那个笑,和他小时候一样。 “那我就放心了。” 他靠在我身上。 和以前一样。 “阿弟能。” “嗯?” “我小时候,老问你,我什么时候能长大。” “嗯。” “现在长大了。” “嗯。” “长大了,就要做大人做的事。” 我看着火。 “你做得很好。” 他笑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 我抱着他,看着火。 这孩子,明天就要去送死了。 不是去玩。 是去送死。 去杀那个控制着使者的人。 去救起城。 去救那些他保护的人。 我抱着他,抱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他们就出发了。 二十多个人,骑着马,背着刀,往东边走。 石蛋走在最前面。 泥走在他旁边。 锤走在后面。 炉在城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我也在城门口。 看着那个小小的队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山坡后面。 炉站在我旁边。 “燃,他们能回来吗?” 我看着那个方向。 “不知道。” “那你怎么不拦着?” “拦不住。”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是啊。拦不住。”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燃。” “嗯?” “他们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他回过头,看着我。 “因为他们是起城的人。” 他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东边。 风吹过来,凉凉的。 远处,什么也没有。 只有山,只有天,只有那个看不见的方向。 他们在那里。 在往那边走。 在去找那个人。 我转过身,走回城里。 走进堂里。 那些石板,还在。 那些字,还在。 “人,山,水,火,死,亲,女,战,城,堂,回……” 一个一个,清清楚楚。 我蹲下来,摸着那些字。 摸着阿婆草刻的“人”。 摸着苔刻的“城”。 摸着狼留下的那块黑石头。 它们都在。 他们走了。 但它们在。 只要它们在,他们就还在。 我站起来,走到城墙上。 看着东边。 太阳升起来了。 红的,圆的,暖的。 照在那片山坡上,照着那条路,照着那个看不见的方向。 “石蛋。” 我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只有风。 只有太阳。 只有那座空空的城。 我站在那儿,看着。 一直看着。 直到太阳升到头顶。 直到风吹干了脸上的泪。 是为《重启》。 (第三十六集完) --- 【叶的觉醒】 它是使者,是机器,是被改造的人。但它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它说它叫叶。它哭了。它死了。石蛋把它的名字刻在石板上,放在它胸口。埋了它。和那五个起城的人埋在一起。它虽然是来打他们的,但它也是人。应该有地方埋。 【泥的能力】 他从吃了那颗果子之后,就能听见那些使者的声音。他一直没说。但现在,他站出来了。他说,他知道那个人在哪。在最下面那一层。有一扇很大的门。他在门后面。他要带石蛋去。 【石蛋的决定】 他知道去了可能会死。但他还是去。因为那个人要杀他。要杀他保护的人。他说,小时候阿弟能教他,怕也要活着。现在他不怕了。因为他要保护的人,比怕重要。 【炉的等待】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他说,他们会回来的。因为他们是起城的人。这句话,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说服陆沉?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但他站在那儿,一直看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下集预告】 石蛋带着人,往东走。走了三天,到了地下城的入口。那个巨大的洞,还在。里面,有光。泥说,他听见那些使者的声音了。很多很多。都在说话。都在说同一个名字。那个控制它们的人,叫“新”。他们要走进去。走进那些声音里。走进那个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