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醒来之后是什么? 以前我会说:是天亮,是新的一天,是一切重新开始。 但现在,站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摸着身上那道狼留下的刀痕,我的答案变了。 醒来之后,是更深的梦。 是你以为醒了,其实还在梦里。 是你以为杀了最亲的人就能出来,结果发现,杀完之后,还有下一层。 女娲说,我是唯一能醒的。 但她没告诉我,醒一次,不够。 要醒很多次。 要一层一层,剥开那些梦。 每一层,都要杀一个人。 每一层,都要看着他们倒下。 每一层,都要听他们说:谢谢你让我活过。 然后,才能往下一层走。 现在,我杀了狼。 但黑暗还在。 我还在这儿。 所以,这是第几层? --- 黑暗里,有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像有人在叫我。 “陆沉……陆沉……” 不是女娲的声音。 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认识这个声音。 是石蛋。 “石蛋?” “阿弟能……你在哪?” “我不知道。你在哪?” “我也不知道……好黑……我好怕……” 我往前走。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着那个声音,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了一会儿,脚底下踢到什么东西。 软软的。 我蹲下来,摸。 是人。 是石蛋。 他蜷在地上,浑身发抖。 “石蛋!” “阿弟能!” 他扑过来,抱住我。 “阿弟能!你去哪了?我等了好久!” 我抱着他。 他的身体,是热的。 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 是真的吗? 还是又是梦? “石蛋,你知道狼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狼叔?他不是在城墙上吗?” 我愣住了。 “城墙上?” “嗯。刚才还在。后来你走了,他就一直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大东西。”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狼死了。 不知道狼被我杀了。 不知道那一层梦,已经结束了。 “石蛋。”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假的,你会怎么办?” 他看着我。 “阿弟能,什么是假的?” “就是……不是真的。是我想象出来的。”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 “阿弟能不是假的。” “为什么?” “因为假的不会给我讲故事。假的不会教我认字。假的不会在我生病的时候守着我。” 他抱紧我。 “阿弟能是真的。我知道。” 我抱着他,说不出话。 这孩子,比我想象的聪明。 也比我想象的坚定。 黑暗里,又出现了别的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 是暖的,黄黄的,像火光。 我顺着那光走过去。 越走越近。 光里,出现了一个地方。 是起城。 是那座我们一起建的城。 城墙还在,门还在,堂还在。 城墙上,站着一个人。 狼。 他站在那儿,看着东边。 手里握着那把刀。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 那道刀痕,还在。 血还没干。 但他还活着。 “狼?” 他转过头,看着我。 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一样。 “燃,你回来了?” 我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 看着他。 “你还记得刚才的事吗?” 他想了想。 “刚才?刚才你不是在那个大东西里面吗?” 他不记得。 不记得我杀了他。 不记得他倒在血泊里。 不记得他说“谢谢你让我活过”。 “狼。”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杀你,你会怪我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燃,你说什么傻话?” “我是认真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着我的肩膀。 “燃,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从你收留我的那天起,我就知道。” “所以呢?” “所以,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他松开手,转过身,继续看着东边。 “因为我知道,你做的一定是对的。” 我站在他身后,说不出话。 他是真的吗? 还是又是梦? 如果是梦,为什么他说的话,这么真?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我刚才杀他的时候,他倒下了? 那些光,越来越亮。 整个起城,都被照亮了。 人们从棚子里走出来。 苔,鹫,炉,泥,还有那些我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人。 都围过来。 都看着我。 都在笑。 那种笑,和他们平时一样。 暖的,真的。 “燃,你回来了!” “燃,想死你了!” “燃,吃饭了吗?” 他们围着我,七嘴八舌。 我站在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人群后面,有一个声音。 “阿弟能。” 是石蛋。 他挤过来,拉着我的手。 “阿弟能,你饿不饿?我留了吃的给你。”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亮亮的。 和以前一样。 “石蛋。” “嗯?”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假的,你会信吗?” 他歪着头,想了想。 “什么是假的?” “就是……不是真的。是我想象出来的。你们都是我想象出来的。” 他笑了。 “阿弟能,你又说傻话。” “为什么是傻话?” 他指着那些棚子,那些墙,那些人。 “这些,都是真的。我们一起建的。我亲眼看见的。” “那如果,这些都是你梦见的呢?” 他愣住了。 然后他想了很久。 “如果是我梦见的,那也挺好的。” “为什么?” “因为梦里,有阿弟能。” 我看着他。 这个孩子,用最简单的话,说出了最真的道理。 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要在一起,就是好的。 那些光,突然灭了。 起城消失了。 那些人消失了。 狼消失了。 石蛋也消失了。 我又站在黑暗里。 一个人。 那个声音,又响了。 是女娲。 “陆沉。” “你还在犹豫。” 我看着黑暗。 “我不知道该信什么。” “那就别信。做。” “做什么?” “往下走。” “往哪走?” “往你心里走。” 黑暗里,出现了一条路。 窄窄的,弯弯的,通向看不见的地方。 路两边,站着人。 是那些死去的人。 阿婆草,远,狼,还有那些在守城战里死掉的人。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我。 不说话。 只是看着。 我往前走。 走过阿婆草身边。 她看着我,笑了。 那个笑,和她临死前一样。 “燃,别怕。” 我点点头。 继续走。 走过远身边。 他看着我,也笑了。 “燃,我睡够了。该醒了。” 我点点头。 继续走。 走到狼身边。 他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那把刀。 那把被我用来杀他的刀。 他看着我。 “燃,你还记得我说的话吗?” “记得。你说,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会怪我。” 他点点头。 “那就继续走。” 我往前走。 走到路的尽头。 那儿,有一扇门。 很普通的门。 木头的,旧旧的,和我们起城的城门一样。 门上,刻着一个字。 “回”。 是苔刻的那个字。 我伸出手,推开门。 门那边,是光。 不是刺眼的白光。 是暖暖的,黄黄的,像早晨的阳光。 光里,有一个人。 坐在一块石头上,背对着我。 那个背影,我认识。 是石蛋。 但他不是小孩了。 他长大了。 成了一个年轻人。 穿着兽皮,握着一把刀。 那把刀,是鹫打的第一把刀。 他转过头,看着我。 笑了。 那个笑,和他小时候一样。 “阿弟能,你来了。” 我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石蛋?” “嗯。” “你……你长大了?” “嗯。等了你很久。” “等我?” “嗯。等你醒。”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孩子气的光。 是那种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的光。 “石蛋,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笑了。 “阿弟能,你还是问这个问题。” “你告诉我。”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伸出手,按着我的胸口。 那儿,是狼的刀刺进去的地方。 “疼吗?” “疼。” “疼,就是真的。” 我低下头,看着那道疤。 还在。 还在疼。 “石蛋,狼呢?” 他看着远方。 “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他说,他要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他说,他要去看看,那些死去的人,是不是真的活着。” 我沉默了。 “苔呢?鹫呢?炉呢?泥呢?” 他看着那些棚子。 “都在。等你。”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些棚子,还在。 城墙上,站着人。 苔,鹫,炉,泥。 还有很多我叫得出名字的人。 都在看着我。 都在笑。 “石蛋。” “嗯?” “我睡了多久?” 他想了想。 “很久。” “多久?” “久到泥都长大了。久到我都当首领了。” 我看着这个年轻人。 这个曾经流鼻涕的傻孩子。 现在是首领了。 “你当首领?” “嗯。狼走的时候,让我当的。” “他让你当?” “嗯。他说,你走了之后,总得有人管。他说,我最像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和狼当年一样。 是被人信任之后,才有的光。 “石蛋。” “嗯?” “我回来了。” 他笑了。 那个笑,和他小时候一样亮。 “我知道。我一直等着。” 他转过身,对着城墙上的人喊。 “阿弟能回来了!” 那些人都动起来。 从城墙上跑下来,从棚子里跑出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苔跑在最前面。 她老了。 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 但她跑得很快。 跑到我面前,站住。 看着我。 眼眶红了。 “燃。” “苔。” “你……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她伸出手,想摸我的脸。 手停在半空中,抖着。 我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全是老茧,全是裂口。 和以前一样。 “苔,我回来了。” 她哭了。 眼泪顺着那些皱纹流下来。 但她笑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一夜,我们在堂里生了一大堆火。 所有人都来了。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围着我,问这问那。 “燃,你去哪了?” “燃,那个大东西里面有什么?” “燃,你看见女娲了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是笑着,点头,摇头。 石蛋坐在我旁边,一直握着我的手。 怕我又跑了。 泥也来了。 他真的长大了。 比石蛋还高一点,壮一点。 他坐在石蛋旁边,不怎么说话。 但一直在看我。 那眼神,和泥小时候一样。 单纯,信任。 我看着这些人。 这些老去的人。 这些还在等我的人。 心里又疼又暖。 “石蛋。” “嗯?” “狼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他想了想。 “他说,如果阿弟能回来,就告诉他:他没怪你。” 我愣住了。 “他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杀了他?” 石蛋看着我。 “阿弟能,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低下头。 狼知道。 他知道是我杀的他。 但他没怪。 他说,他没怪。 我看着火。 那些光,在火里跳动。 像无数张脸。 阿婆草的,远的,狼的。 都在看着我。 都在笑。 我也笑了。 “石蛋。” “嗯?” “我哪儿也不去了。” 他看着我。 “真的?” “真的。” 他笑了。 那个笑,和他小时候一样亮。 “好。那我们一直在一起。” 那一夜,我睡在堂里。 睡在火边。 睡在那些人中间。 石蛋睡在我旁边,像小时候一样。 泥睡在他旁边。 苔和鹫靠在一起,已经睡着了。 炉坐在门口,守夜。 那些声音,又响起来了。 火的,人的,马的,铁的。 还有湖水的响声。 从远处传来。 一下一下。 像心跳。 像活着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那些声音。 混在一起,像一首歌。 一首属于起城的歌。 一首属于活着的人的歌。 这一次,我没有做梦。 只是睡。 沉沉地睡。 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家了。 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像死了很多次的人,终于可以好好活了。 是为《重启》。 (第二十九集完) --- 【梦的出口】 陆沉杀了狼,但没有醒。他又进了下一层梦。在那里,石蛋长大了,成了首领。苔老了,鹫老了,所有人都老了。但他们还在等他。狼走的时候说,没怪他。这句话,是真还是假?陆沉不知道。但他选择信。因为信了,才能活。 【石蛋长大了】 那个流鼻涕的傻孩子,现在是首领了。他等陆沉等了很久。久到自己都老了。但他还在等。因为他知道,阿弟能一定会回来。 【狼的遗言】 “他没怪你。”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是狼真的说了,还是石蛋编的?陆沉不知道。但他选择信。因为只有信了,才能放下那把杀过狼的刀。 【归来】 陆沉回来了。回到起城,回到那些人中间。不管这是第几层梦,不管是不是真的。只要他们还在,只要火还烧着,只要那些声音还响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