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零纪元

第二十九集:抉择

    (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醒来之后是什么?   以前我会说:是天亮,是新的一天,是一切重新开始。   但现在,站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摸着身上那道狼留下的刀痕,我的答案变了。   醒来之后,是更深的梦。   是你以为醒了,其实还在梦里。   是你以为杀了最亲的人就能出来,结果发现,杀完之后,还有下一层。   女娲说,我是唯一能醒的。   但她没告诉我,醒一次,不够。   要醒很多次。   要一层一层,剥开那些梦。   每一层,都要杀一个人。   每一层,都要看着他们倒下。   每一层,都要听他们说:谢谢你让我活过。   然后,才能往下一层走。   现在,我杀了狼。   但黑暗还在。   我还在这儿。   所以,这是第几层?   ---   黑暗里,有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像有人在叫我。   “陆沉……陆沉……”   不是女娲的声音。   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认识这个声音。   是石蛋。   “石蛋?”   “阿弟能……你在哪?”   “我不知道。你在哪?”   “我也不知道……好黑……我好怕……”   我往前走。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着那个声音,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了一会儿,脚底下踢到什么东西。   软软的。   我蹲下来,摸。   是人。   是石蛋。   他蜷在地上,浑身发抖。   “石蛋!”   “阿弟能!”   他扑过来,抱住我。   “阿弟能!你去哪了?我等了好久!”   我抱着他。   他的身体,是热的。   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   是真的吗?   还是又是梦?   “石蛋,你知道狼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狼叔?他不是在城墙上吗?”   我愣住了。   “城墙上?”   “嗯。刚才还在。后来你走了,他就一直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大东西。”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狼死了。   不知道狼被我杀了。   不知道那一层梦,已经结束了。   “石蛋。”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假的,你会怎么办?”   他看着我。   “阿弟能,什么是假的?”   “就是……不是真的。是我想象出来的。”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   “阿弟能不是假的。”   “为什么?”   “因为假的不会给我讲故事。假的不会教我认字。假的不会在我生病的时候守着我。”   他抱紧我。   “阿弟能是真的。我知道。”   我抱着他,说不出话。   这孩子,比我想象的聪明。   也比我想象的坚定。   黑暗里,又出现了别的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   是暖的,黄黄的,像火光。   我顺着那光走过去。   越走越近。   光里,出现了一个地方。   是起城。   是那座我们一起建的城。   城墙还在,门还在,堂还在。   城墙上,站着一个人。   狼。   他站在那儿,看着东边。   手里握着那把刀。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   那道刀痕,还在。   血还没干。   但他还活着。   “狼?”   他转过头,看着我。   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一样。   “燃,你回来了?”   我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   看着他。   “你还记得刚才的事吗?”   他想了想。   “刚才?刚才你不是在那个大东西里面吗?”   他不记得。   不记得我杀了他。   不记得他倒在血泊里。   不记得他说“谢谢你让我活过”。   “狼。”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杀你,你会怪我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燃,你说什么傻话?”   “我是认真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着我的肩膀。   “燃,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从你收留我的那天起,我就知道。”   “所以呢?”   “所以,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他松开手,转过身,继续看着东边。   “因为我知道,你做的一定是对的。”   我站在他身后,说不出话。   他是真的吗?   还是又是梦?   如果是梦,为什么他说的话,这么真?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我刚才杀他的时候,他倒下了?   那些光,越来越亮。   整个起城,都被照亮了。   人们从棚子里走出来。   苔,鹫,炉,泥,还有那些我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人。   都围过来。   都看着我。   都在笑。   那种笑,和他们平时一样。   暖的,真的。   “燃,你回来了!”   “燃,想死你了!”   “燃,吃饭了吗?”   他们围着我,七嘴八舌。   我站在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人群后面,有一个声音。   “阿弟能。”   是石蛋。   他挤过来,拉着我的手。   “阿弟能,你饿不饿?我留了吃的给你。”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亮亮的。   和以前一样。   “石蛋。”   “嗯?”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假的,你会信吗?”   他歪着头,想了想。   “什么是假的?”   “就是……不是真的。是我想象出来的。你们都是我想象出来的。”   他笑了。   “阿弟能,你又说傻话。”   “为什么是傻话?”   他指着那些棚子,那些墙,那些人。   “这些,都是真的。我们一起建的。我亲眼看见的。”   “那如果,这些都是你梦见的呢?”   他愣住了。   然后他想了很久。   “如果是我梦见的,那也挺好的。”   “为什么?”   “因为梦里,有阿弟能。”   我看着他。   这个孩子,用最简单的话,说出了最真的道理。   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要在一起,就是好的。   那些光,突然灭了。   起城消失了。   那些人消失了。   狼消失了。   石蛋也消失了。   我又站在黑暗里。   一个人。   那个声音,又响了。   是女娲。   “陆沉。”   “你还在犹豫。”   我看着黑暗。   “我不知道该信什么。”   “那就别信。做。”   “做什么?”   “往下走。”   “往哪走?”   “往你心里走。”   黑暗里,出现了一条路。   窄窄的,弯弯的,通向看不见的地方。   路两边,站着人。   是那些死去的人。   阿婆草,远,狼,还有那些在守城战里死掉的人。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我。   不说话。   只是看着。   我往前走。   走过阿婆草身边。   她看着我,笑了。   那个笑,和她临死前一样。   “燃,别怕。”   我点点头。   继续走。   走过远身边。   他看着我,也笑了。   “燃,我睡够了。该醒了。”   我点点头。   继续走。   走到狼身边。   他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那把刀。   那把被我用来杀他的刀。   他看着我。   “燃,你还记得我说的话吗?”   “记得。你说,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会怪我。”   他点点头。   “那就继续走。”   我往前走。   走到路的尽头。   那儿,有一扇门。   很普通的门。   木头的,旧旧的,和我们起城的城门一样。   门上,刻着一个字。   “回”。   是苔刻的那个字。   我伸出手,推开门。   门那边,是光。   不是刺眼的白光。   是暖暖的,黄黄的,像早晨的阳光。   光里,有一个人。   坐在一块石头上,背对着我。   那个背影,我认识。   是石蛋。   但他不是小孩了。   他长大了。   成了一个年轻人。   穿着兽皮,握着一把刀。   那把刀,是鹫打的第一把刀。   他转过头,看着我。   笑了。   那个笑,和他小时候一样。   “阿弟能,你来了。”   我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石蛋?”   “嗯。”   “你……你长大了?”   “嗯。等了你很久。”   “等我?”   “嗯。等你醒。”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孩子气的光。   是那种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的光。   “石蛋,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笑了。   “阿弟能,你还是问这个问题。”   “你告诉我。”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伸出手,按着我的胸口。   那儿,是狼的刀刺进去的地方。   “疼吗?”   “疼。”   “疼,就是真的。”   我低下头,看着那道疤。   还在。   还在疼。   “石蛋,狼呢?”   他看着远方。   “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他说,他要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他说,他要去看看,那些死去的人,是不是真的活着。”   我沉默了。   “苔呢?鹫呢?炉呢?泥呢?”   他看着那些棚子。   “都在。等你。”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些棚子,还在。   城墙上,站着人。   苔,鹫,炉,泥。   还有很多我叫得出名字的人。   都在看着我。   都在笑。   “石蛋。”   “嗯?”   “我睡了多久?”   他想了想。   “很久。”   “多久?”   “久到泥都长大了。久到我都当首领了。”   我看着这个年轻人。   这个曾经流鼻涕的傻孩子。   现在是首领了。   “你当首领?”   “嗯。狼走的时候,让我当的。”   “他让你当?”   “嗯。他说,你走了之后,总得有人管。他说,我最像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和狼当年一样。   是被人信任之后,才有的光。   “石蛋。”   “嗯?”   “我回来了。”   他笑了。   那个笑,和他小时候一样亮。   “我知道。我一直等着。”   他转过身,对着城墙上的人喊。   “阿弟能回来了!”   那些人都动起来。   从城墙上跑下来,从棚子里跑出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苔跑在最前面。   她老了。   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   但她跑得很快。   跑到我面前,站住。   看着我。   眼眶红了。   “燃。”   “苔。”   “你……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她伸出手,想摸我的脸。   手停在半空中,抖着。   我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全是老茧,全是裂口。   和以前一样。   “苔,我回来了。”   她哭了。   眼泪顺着那些皱纹流下来。   但她笑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一夜,我们在堂里生了一大堆火。   所有人都来了。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围着我,问这问那。   “燃,你去哪了?”   “燃,那个大东西里面有什么?”   “燃,你看见女娲了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是笑着,点头,摇头。   石蛋坐在我旁边,一直握着我的手。   怕我又跑了。   泥也来了。   他真的长大了。   比石蛋还高一点,壮一点。   他坐在石蛋旁边,不怎么说话。   但一直在看我。   那眼神,和泥小时候一样。   单纯,信任。   我看着这些人。   这些老去的人。   这些还在等我的人。   心里又疼又暖。   “石蛋。”   “嗯?”   “狼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他想了想。   “他说,如果阿弟能回来,就告诉他:他没怪你。”   我愣住了。   “他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杀了他?”   石蛋看着我。   “阿弟能,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低下头。   狼知道。   他知道是我杀的他。   但他没怪。   他说,他没怪。   我看着火。   那些光,在火里跳动。   像无数张脸。   阿婆草的,远的,狼的。   都在看着我。   都在笑。   我也笑了。   “石蛋。”   “嗯?”   “我哪儿也不去了。”   他看着我。   “真的?”   “真的。”   他笑了。   那个笑,和他小时候一样亮。   “好。那我们一直在一起。”   那一夜,我睡在堂里。   睡在火边。   睡在那些人中间。   石蛋睡在我旁边,像小时候一样。   泥睡在他旁边。   苔和鹫靠在一起,已经睡着了。   炉坐在门口,守夜。   那些声音,又响起来了。   火的,人的,马的,铁的。   还有湖水的响声。   从远处传来。   一下一下。   像心跳。   像活着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那些声音。   混在一起,像一首歌。   一首属于起城的歌。   一首属于活着的人的歌。   这一次,我没有做梦。   只是睡。   沉沉地睡。   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家了。   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像死了很多次的人,终于可以好好活了。   是为《重启》。   (第二十九集完)   ---   【梦的出口】   陆沉杀了狼,但没有醒。他又进了下一层梦。在那里,石蛋长大了,成了首领。苔老了,鹫老了,所有人都老了。但他们还在等他。狼走的时候说,没怪他。这句话,是真还是假?陆沉不知道。但他选择信。因为信了,才能活。   【石蛋长大了】   那个流鼻涕的傻孩子,现在是首领了。他等陆沉等了很久。久到自己都老了。但他还在等。因为他知道,阿弟能一定会回来。   【狼的遗言】   “他没怪你。”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是狼真的说了,还是石蛋编的?陆沉不知道。但他选择信。因为只有信了,才能放下那把杀过狼的刀。   【归来】   陆沉回来了。回到起城,回到那些人中间。不管这是第几层梦,不管是不是真的。只要他们还在,只要火还烧着,只要那些声音还响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