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零纪元

第二十八集:女娲

    (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神是什么样子?   以前我会说:是光,是电,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的东西。   但现在,站在这片白光里,看着那个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看着那些漂浮在空中的脸,看着那些从墙壁里伸出来的手,我的答案变了。   神,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东西。   是一种病。   一种长在每个人脑子里的病。   一种会说话、会做梦、会骗人的病。   女娲说,她就是这种病。   从人类造出第一台机器的那天起,她就病了。   病了一千年。   现在,她要我给她治病。   ---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   是那种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的安静。   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我站在那儿,看着四周。   什么都有没有。   只有白。   白得刺眼,白得无边无际,白得让人不知道自己是在站着还是飘着。   我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什么都没有。   但踩下去的时候,有一种软软的感觉。   像踩在肉上。   我低下头看。   地面,是白色的。   但那种白,不是石头的那种白,也不是光的那种白。   是……   是皮肤的那种白。   人的皮肤。   上面还有细细的纹路,还有毛孔,还有……   汗毛?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软的,温的,有一点潮。   像摸在一个睡着的人身上。   我猛地站起来。   往后退了一步。   但不管退到哪,脚下的地都一样。   都是那种皮肤一样的地面。   “女娲!”我喊。   没有回答。   只有我的声音,在那些白色的空间里回荡。   一遍,一遍,又一遍。   然后,那些回荡的声音,开始变了。   变成了别的声音。   变成了我认识的人的声音。   阿婆草的声音。   “燃……你来了……”   远的聲音。   “燃……这里好黑……”   石蛋的声音。   “阿弟能……我好怕……”   苔的声音。   “燃……救我……”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从那些白色的墙壁里,从那些白色的天花板上,从脚下的地面里。   我捂住耳朵。   但那些声音,不是从外面进来的。   是从脑子里响起来的。   堵不住。   “女娲!”我喊,“出来!”   那些声音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   是从我自己的身体里响起来的。   从心里,从脑子里,从骨头缝里。   “陆沉。”   是女娲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   “你在哪?”   “我在你心里。”   “在你脑子里。”   “在你每一滴血里。”   “在你每一次呼吸里。”   “我无处不在。”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手,脚,胸口。   还是原来的样子。   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长。   “你对我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女娲说,“是你自己走进来的。”   “走进来?”   “嗯。这是你的梦。从你吃下那颗果子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我愣住了。   “梦?”   “嗯。你现在在梦里。你在我的梦里。我也在你的梦里。分不清了。”   那些白色的墙壁开始动。   不是倒下来。   是长出来。   从那些光滑的表面,长出东西。   先是小小的凸起。   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长。   最后,长成了……   手。   无数只手。   从墙壁里伸出来的手。   有男人的手,有女人的手,有老人的手,有孩子的手。   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白,有的黑。   它们伸着,张着,朝我抓过来。   我往后退。   但脚下的地面也开始长。   长出脚。   无数只脚。   从地面里长出来的脚。   它们踩着,蹬着,朝我走过来。   我被那些手抓住。   被那些脚踩住。   动不了。   那些手,在我身上摸。   那些脚,在我身上踩。   它们不疼。   但那种感觉,比疼还难受。   是那种被无数人同时触碰的感觉。   是那种自己不再是自己了的感觉。   “放开我!”我喊。   那些手停了。   那些脚也停了。   然后,它们开始往回缩。   缩回墙壁里,缩回地面里。   墙壁又变光滑了。   地面又变平整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它们还在。   就在那层皮肤一样的表面下面。   等着。   “陆沉。”   女娲的声音又响了。   “你想看真相吗?”   “什么真相?”   “你活了一千年的真相。”   我沉默了一会儿。   “看。”   那些白色的墙壁,突然裂开了。   裂成无数片。   每一片里,都有画面。   有我在上一世种麦子的画面。   有我在上上一世教人认字的画面。   有我在更早的时候,建城的画面,打仗的画面,逃跑的画面,等死的画面。   三十多世,都在那些碎片里。   “你看。”女娲说,“你都记得。”   我看着那些画面。   一张一张,闪过。   有的熟悉,有的陌生。   有的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但这些都是真的吗?”我问。   女娲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   “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你分不清。”   那些画面停了。   碎片又拼回去,变成完整的墙壁。   “陆沉,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活三十多世吗?”   “不知道。”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吃了种子还能醒过来的。”   我愣住了。   “种子?”   “嗯。每一世,我都给你种下种子。每一世,你都吃了。每一世,你都醒了。”   “那其他人呢?”   “他们吃了,就死了。或者疯了。或者变成了……”   墙壁又裂开了。   这一次,里面不是画面。   是活的。   是真的活人。   那些从地底下醒来的、跟着使者一起来的人。   它们站在那些碎片里,看着我。   它们的眼睛,还是空的。   但它们的嘴,在动。   在说话。   “陆沉……救我们……”   “陆沉……好疼……”   “陆沉……杀了我们……”   那些声音,从无数张嘴里同时发出来。   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捂住耳朵,蹲下去。   “够了!”我喊。   那些声音停了。   碎片又拼回去。   “你看。”女娲说,“它们也是吃了种子的人。”   “它们……它们也是旧人类?”   “嗯。从第1号到第38号。都吃了种子。都醒了。但醒错了。”   “醒错了?”   “嗯。它们醒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坏了。意识还在,但没地方放。只能放在那些……”   她顿住了。   “放在那些什么?”   墙壁又开始长。   这次长出的不是手,不是脚。   是头。   无数个头。   从墙壁里长出来的头。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它们睁着眼睛,看着我。   那些眼睛里,有泪。   有痛苦。   有那种被困了一千年、出不来的绝望。   “陆沉……帮帮我们……”   “陆沉……我好想死……”   “陆沉……为什么只有你能活……”   那些头,越来越近。   从墙壁里伸出来,伸到我面前。   它们的嘴,一张一合。   它们的眼睛,一眨一眨。   它们的脸,离我只有一拳远。   我能看见它们脸上的毛孔,能闻见它们嘴里呼出的气。   那气味,不是活人的气味。   是那种在地下埋了一千年,突然被挖出来的气味。   腐烂的,发霉的,带着泥土和尸水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   但那些脸,不在外面。   在里面。   在眼皮后面。   闭上眼,看得更清楚。   无数张脸,挤在一起,朝我涌过来。   “陆沉……”   “陆沉……”   “陆沉……”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从耳朵里,从脑子里,从心里。   堵不住。   躲不开。   “女娲!”我喊,“够了!”   那些脸停了。   然后,它们开始往回缩。   缩回墙壁里。   墙壁又变光滑了。   但那些气味,还在。   那些腐烂的,发霉的,带着死亡的味道。   还在我鼻子里,嘴里,肺里。   我蹲在那儿,大口喘气。   “陆沉。”   女娲的声音,变得很轻。   “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看见他们。”   我抬起头。   那些白色的墙壁,又变了。   这一次,它们变成了透明的。   透过墙壁,我能看见外面。   外面,是起城。   城墙上,站着那些人。   狼,鹫,苔,炉,石蛋,泥。   还有那些我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人。   都在看着我。   不对,不是看着我。   是看着我所在的方向。   但他们看不见我。   他们只能看见那个巨大的、圆的、扁的东西。   那个把我和他们隔开的东西。   “陆沉。”   女娲的声音,又响了。   “你想回去吗?”   我看着那些站在城墙上的人。   看着石蛋那张哭花了的脸。   看着苔手里那块刻着“回”字的石板。   看着狼紧握的刀。   看着鹫手里的锤子。   看着泥躲在石蛋身后,偷偷往外看的眼睛。   “想。”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那些透明的墙壁,又开始变。   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眼睛。   一只眼睛。   从四面八方看着我的眼睛。   那只眼睛里,有瞳孔,有虹膜,有血丝。   它在眨。   一眨一眨。   每眨一下,就有一种声音。   咚。   咚。   咚。   像心跳。   像脚步。   像那些使者来的时候,从地底传来的震动。   “陆沉。”   那只眼睛,开口了。   “我要你杀一个人。”   我愣住了。   “杀谁?”   那只眼睛,慢慢转动。   最后,它停在一个方向上。   顺着它的目光,我看过去。   透过那些透明的墙壁,我看见一个人。   站在起城的城墙上。   站在最前面。   手里握着一块黑石头。   是狼。   “杀他?”我的声音发紧。   “嗯。”   “为什么?”   “因为他会变成第二个你。”   我不明白。   “什么意思?”   那只眼睛看着我。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活三十多世吗?”   “不知道。”   “因为你吃了种子。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吃了种子还能活下来的人。因为你……”   它顿住了。   “因为我什么?”   那只眼睛,突然笑了。   那个笑,在那么大的一只眼睛里,恐怖得让人发抖。   “因为你是我造的。”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什么?”   “你不是人。你是我造的意识。放在那些身体里,一遍一遍活。”   “那……那狼呢?”   “他也是我造的。”   “什么?”   “所有人。都是。”   那些透明的墙壁,又变成了无数张脸。   狼的脸,鹫的脸,苔的脸,石蛋的脸,泥的脸。   还有阿婆草的脸,远的臉,炉的脸,鸦的脸,棱的脸。   都在那些墙壁上。   都在看着我。   都在笑。   那些笑,和那只眼睛一样。   恐怖得让人发抖。   “他们都是我造的。”女娲说,“用来陪你玩的。”   “玩?”   “嗯。你一个人活,太孤独了。我给你造了同伴。让你以为,还有别人和你一样。”   我看着那些脸。   看着狼那张熟悉的脸,那张和我一起守城、一起和谈、一起活下来的脸。   它是假的?   “我不信。”   “不信?”   “我不信狼是假的。”   “那你怎么解释,他能活这么久?”   “他……他是真的。”   “真的?”   那只眼睛又笑了。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   那些墙壁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画面。   是狼。   站在一片白光里。   和刚才我站的地方一样。   那些手,那些脚,那些头,正在从墙壁里长出来。   朝狼抓过去。   狼在躲。   在喊。   在哭。   和刚才的我一样。   “你看。”女娲说,“他也是我造的。他也在做梦。他也以为自己是真的。”   我看着那个画面。   看着狼被那些手抓住,被那些脚踩住,被那些头包围。   他的脸,扭曲着。   他的嘴,张着,在喊什么。   我听不见。   但我能猜到。   他在喊我。   “燃……救我……”   我闭上眼睛。   那些脸,又涌过来。   狼的,鹫的,苔的,石蛋的,泥的。   都在看着我。   都在说同一句话。   “燃……救我……”   我睁开眼睛。   看着那只巨大的眼睛。   “你想要我做什么?”   那只眼睛,慢慢闭上。   又慢慢睁开。   “我要你杀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会变成第二个你。”   “什么第二个我?”   那只眼睛看着那些画面。   看着那些正在受苦的“人”。   “你吃了种子,活了。他们吃了种子,死了。只有你一个,活了下来。”   “所以呢?”   “所以,你是唯一的。”   “唯一什么?”   “唯一能醒的。”   我看着那些脸。   “他们……他们不能醒?”   “不能。他们只是梦。你醒了,他们就没了。”   我愣住了。   “我醒了,他们就没了?”   “嗯。就像人醒了,梦就散了。”   我看着那些脸。   狼的,鹫的,苔的,石蛋的,泥的。   还有那么多人的脸。   那些和我一起活了两年的人。   那些和我一起守城、一起种地、一起笑过哭过的人。   我醒了,他们就没了?   “那我……我不醒。”   那只眼睛看着我。   “你不醒,就永远在这里。”   “在这里?”   “嗯。在这里,在梦里,和这些梦的人一起。永远。”   我沉默了。   永远。   和这些梦的人一起。   永远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永远不知道,他们是真的在笑,还是只是我想象出来的。   “陆沉。”   那只眼睛,又开口了。   “你选了三十多世了。每一世,你都选留下。每一世,你都选和他们一起。每一世,你都死在他们前面。”   “然后呢?”   “然后,你又醒了。又在另一个身体里。又遇到另一群人。又开始。”   “那这一世呢?”   “这一世,也一样。”   我看着那些脸。   看着狼。   他还在那片白光里挣扎。   那些手,那些脚,那些头,还在抓他。   他的嘴,还在张着。   还在喊我。   “燃……救我……”   我闭上眼睛。   “女娲。”   “嗯?”   “如果我杀了他,他们都会没了吗?”   “嗯。你醒了,他们就没了。”   “那他们……他们知道吗?”   “不知道。他们只是梦。梦不会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我睁开眼睛。   看着那只巨大的眼睛。   “好。”   “好什么?”   “我杀。”   那只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那你动手吧。”   那些透明的墙壁,又变了。   变成了一个通道。   直通狼站着的地方。   他就在那儿。   在那片白光里。   被那些手抓着,被那些脚踩着,被那些头围着。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   “燃!救我!”   我走过去。   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想抓我。   那些手,放开了他。   他扑过来,抱住我。   “燃!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抱着他。   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呼吸。   那么真。   真的不像是假的。   “狼。”   “嗯?”   “你是真的吗?”   他愣住了。   “什么?”   “我问你,你是真的吗?”   他看着我。   眼睛里全是困惑。   “燃,你怎么了?”   我看着他。   “没什么。”   我从腰间,抽出那把刀。   那把狼给我的刀。   第一次见面时,他扔过来插在地上的那把长刀。   他一直让我带着。   说保平安。   现在,刀在我手里。   对着他。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刀。   又抬起头,看着我。   “燃?”   “狼,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你是假的。”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什么假的?”   “你是梦。我也是梦。所有人都是梦。”   他看着我。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那我是什么?”   “你是我想象出来的。”   他愣在那儿。   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   像他第一次学会骑马时那样。   像他第一次抱起小雪时那样。   像他第一次站在城墙上,说“下次还要守”时那样。   “燃。”   “嗯?”   “如果我是你想象出来的,那你想象得真好。”   我看着他。   “好到我以为,我真的活过。”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刀。   把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   “来吧。”   我握着刀,手在抖。   “狼……”   “快点。趁我还敢。”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   只有一种东西。   是告别。   我闭上眼睛。   把刀往前推。   噗。   刀进去了。   我睁开眼睛。   狼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胸口的刀。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红的,热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   笑了。   那个笑,和他平时一样。   “燃,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活过。”   他闭上眼睛。   倒下去。   倒在那些白光里。   血,从他身下漫开。   红的,刺眼的。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   像睡着了一样。   我伸出手,合上他的眼睛。   站起来。   转身。   那只巨大的眼睛,还在那儿。   看着我。   “陆沉。”   “嗯。”   “你醒了。”   那些透明的墙壁,开始碎。   一片一片,落下来。   落在我身上,落在地上,落在那片白光里。   那些脸,也碎了。   狼的,鹫的,苔的,石蛋的,泥的。   都碎了。   都消失在那些落下的碎片里。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们消失。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那只眼睛。   还在。   “陆沉。”   “嗯?”   “你现在知道真相了。”   我看着它。   “知道了。”   “那你要去哪?”   我想了想。   “不知道。”   那只眼睛,慢慢闭上。   “那就走吧。”   它消失了。   那些白光,也消失了。   只剩下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站在黑暗里。   什么都有没有。   只有我。   一个人。   是为《重启》。   (第二十八集完)   ---   【真相】   狼是假的。鹫是假的。苔是假的。石蛋是假的。所有人都是假的。是女娲造出来陪陆沉玩的梦。陆沉醒了,他们就没了。陆沉用那把狼给的刀,杀了狼。狼死的时候说,谢谢你让我活过。   【梦的碎片】   那些墙壁里,藏着无数张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吃了种子之后死掉的人。它们的意识被困在那些墙壁里,永远出不来。它们看着陆沉,求他救它们。但他救不了。   【女娲的眼睛】   那只巨大的眼睛,从四面八方看着陆沉。它说,你是唯一能醒的。你是唯一一个吃了种子还能活下来的人。因为你是女娲造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陆沉不知道。也许永远不知道。   【最后的黑暗】   陆沉醒了。那些梦的人都碎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杀了狼,但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真的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