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最慢的是什么? 以前我会说:是蜗牛,是乌龟,是那些爬不快的虫子。 但现在,听着那些从东边传来的声音,一天比一天近,一夜比一夜响,我的答案变了。 最慢的,是等。 等那个声音变成真的。 等那个东西出现在地平线上。 等那个“她”走到城门口。 你明明知道它在来,在靠近,在逼近。 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它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它来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只能等。 一天一天,一夜一夜。 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像心跳,在耳边。 像呼吸,在脑后。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到你面前。 --- 那片地枯死后的第一天,起城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跑。 大家都坐在各自的棚子门口,看着东边的方向。 看着那片枯死的地,看着那些发黄的茎,看着那些黑掉的果子。 看着那个方向。 什么动静都没有。 但每个人都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来。 狼加强了守夜。 原来晚上两个人,现在五个人。 原来只看城门,现在东边西边北边都看。 他亲自守第一夜。 坐在城墙上,抱着他那把刀,看着东边,一动不动。 我走上去,在他旁边坐下。 “狼。” “嗯。” “你听。” 他侧着耳朵。 东边,有声音。 很轻,很远。 像风,又不像风。 像心跳,又不像心跳。 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动。 “那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昨天夜里。种子死了之后。” 他沉默了一会儿。 “它在来。” “嗯。” “来干什么?” 我看着东边。 “不知道。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第二天,声音大了一点。 还是那么轻,那么远。 但大了一点。 每个人都能听见了。 孩子们捂着耳朵,不想听。 大人们竖着耳朵,听个不停。 石蛋跑来找我。 “阿弟能,那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 “它要来吗?” “嗯。” “来干什么?” 我看着东边。 “不知道。” 他想了想。 “它会伤害我们吗?” “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拉着我的手。 “不怕。有我在。” 我看着他。 这个孩子,又说了这句话。 我摸了摸他的头。 “好。不怕。” 第三天,声音又大了。 这次,能听出一点节奏了。 咚,咚,咚。 像心跳。 咚,咚,咚。 像脚步。 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马棚里的马,开始不安。 它们刨着蹄子,打着响鼻,甩着尾巴。 黑风站在最前面,看着东边,一动不动。 小雪躲在它身后,瑟瑟发抖。 狼走过去,摸着黑风的脖子。 “黑风,别怕。” 黑风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睛里,有恐惧。 有那种动物看见天敌时,才有的恐惧。 狼的手顿住了。 他养了黑风这么久,从没见过它这样。 第四天,泥来找我。 他的脸色很难看。 “燃叔。” “嗯?” “那些花,又说话了。” 我愣住了。 “那些花?都枯死了。” “它们死了。但还在说话。” “说什么?” 他听着。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它们说,她来了。” “谁?” “那个叫女娲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它们还说什么?” 泥又听了一会儿。 “它们说,她带着很多人。很多很多。从地底下来的。” “地底下?” “嗯。睡着的人。醒了。跟她来了。”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些睡着的人。 那些在地底下躺了一千年的人。 那些女娲说要用来取代我们的人。 他们醒了。 他们来了。 第五天,声音变成了震动。 不是听见,是感觉到。 脚底下的地,在微微地抖。 咚,咚,咚。 一下一下。 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城墙上,所有人都站着。 握着武器,看着东边。 狼站在最前面。 鹫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把砺留下的锤子。 苔站在后面,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块石板。 炉带着他的人,站在城墙下,准备随时冲上去。 石蛋和泥挤在我旁边,两个小孩脸色发白,但都没出声。 我看着东边。 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 一开始只是一个小点。 然后越来越大。 然后,我看清了。 是影子。 很多影子。 密密麻麻,排成一排。 从地平线上,一步一步,走过来。 不是骑马的人。 不是走路的人。 是…… 是什么? 我看不清。 但它们太多了。 多得数不清。 那些影子,越走越近。 走到五百步的时候,我们能看清一点了。 是人。 是人的形状。 但它们走路的姿势,不对。 太整齐了。 一步,一步,一步。 所有人,同时迈步,同时落地。 像一个人。 像一具巨大的身体,用无数条腿在走。 走到三百步的时候,我们能看清它们的脸了。 脸。 那些脸。 是人的脸。 但不是活人的脸。 是那种睡了一千年、刚从地底下出来的人的脸。 苍白,僵硬,没有表情。 眼睛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像两粒石头,嵌在眼眶里。 它们穿着一样的衣服。 灰白色的,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它们手里,拿着一样的东西。 一根棍子。 很细,很长,发着淡淡的光。 狼的声音发紧。 “燃……那是什么?” 我看着那些东西。 “不知道。” “它们是人吗?” “不知道。” “它们来干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它们在来。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走到两百步的时候,最前面那个人停住了。 所有的人,同时停住。 一步,一起停。 像被同一个东西控制着。 最前面那个人,抬起头。 看着我们这座城,看着那些墙,看着门上那块刻着“城”字的石板。 然后它开口了。 发出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 是从身体里出来的。 是从那些所有人身体里一起出来的。 是一种嗡嗡的声音,像很多蜜蜂一起扇动翅膀。 但那个声音,能变成话。 能变成我们听得懂的话。 “陆沉。” 它在叫我。 “陆沉,出来。” 狼看着我。 “燃……” 我拍拍他的肩膀。 “没事。” 我往前走。 “燃!”石蛋喊。 我停下来,回过头。 石蛋站在那儿,眼睛红红的。 “阿弟能……” “嗯?” “你回来吗?” 我看着那些东西。 然后看着他。 “回来。” 我转过身,继续走。 走下城墙,走出城门。 走到那片枯死的地边上。 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东西。 最前面那个人,也看着我。 它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它在看我。 “陆沉。” “你是谁?” “我是女娲。” “你是女娲?” “我是女娲的使者。女娲让我来带你走。” “带我去哪?” “去见她。” “为什么?” “因为时间到了。” “什么时间?” 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举起手里那根发光的棍子。 棍子亮了一下。 我身后,传来一片惊呼。 我回过头。 城墙上,所有人都在看天空。 天上,有什么东西。 很大,很亮,正在往下落。 不是落向城里。 是落向那片枯死的地旁边。 轰—— 一声巨响。 地动了。 烟尘散去。 地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很大的东西。 圆的,扁的,发着金属的光。 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 比城还大。 那东西的侧面,开了一扇门。 门里,有光。 那东西里面,有声音。 嗡嗡嗡,嗡嗡嗡。 像很多机器在转。 “陆沉。”那个使者说。 “进去。” 我看着那个东西。 看着那扇门里的光。 看着那个正在等我的黑暗。 然后我转过头,看着起城。 看着那些站在城墙上的人。 狼,鹫,苔,炉,石蛋,泥,还有那些我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人。 都在看着我。 都在等我说什么。 “如果我进去,你们会放过他们吗?” 那个使者沉默了一会儿。 “会。” “他们不会有事?” “不会。” 我看着它。 “你保证?” 它看着我。 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东西。 是光。 是那种活的东西才有的光。 “我保证。” 我点点头。 “好。我跟你们走。” 我转过身,往那个东西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喊声。 “阿弟能!” 是石蛋。 我停下来。 没有回头。 “阿弟能!你别走!” 石蛋在哭。 “你说过回来的!” 我站在那里。 听着他的哭声。 听着那些人的声音。 听着风从湖面上吹过来。 然后我继续走。 走进那扇门。 走进那片光里。 门在身后关上了。 世界,安静了。 是为《重启》。 (第二十七集完) --- 【逼近的声音】 从种子枯死的那天起,声音就开始了。一天比一天近,一天比一天响。咚,咚,咚。像心跳,像脚步,像命运的敲门声。第五天,声音变成了震动。第六天,它们来了。 【女娲的使者】 那些东西,是人,又不是人。它们从地底下来,穿着一样的衣服,拿着一样的棍子,走着一样的步子。它们说,它们是女娲的使者。它们说,时间到了。它们说,要带陆沉走。 【陆沉的选择】 他可以选择留下,和起城的人一起死。也可以选择走,换他们活。他选了走。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走,那些东西会把起城夷为平地。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不想看见他们死。 【石蛋的哭喊】 “阿弟能!你别走!你说过回来的!”石蛋在城墙上哭着喊。这是他第一次喊“别走”。以前他总是说“早点回来”。但这次,他知道,也许回不来了。 【门的关闭】 那扇门,在陆沉身后关上了。世界安静了。他走进那片光里,走向那个等了他很久的“女娲”。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为了那些人,他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