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孤独是什么滋味? 以前我会说: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对着墙壁说话。 但现在,活了一千年之后,我的答案变了。 真正的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 是身边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死,他们不知道你从哪来。你说的话,他们要反应很久才能听懂一点点。你讲的笑话,没人会笑。你流的眼泪,没人知道为什么。 所以,当那个陌生人出现在部落门口的时候,我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他的破衣服,不是他的瘦骨头,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和我一样的东西。 那是孤独。 是活得太久、看得太多、却说不出来的那种孤独。 那一瞬间,我知道:他是来找我的。 --- 事情发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 那天我在教苔认“树”字。她学得很快,已经能自己写出十几个字了。鹫在旁边练他的“月”字——他已经练了三天,终于有点像样了。 “大哥”突然从洞口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弟能!阿弟能!外面……外面……” “外面怎么了?” “有个人!不是我们的人!” 我心里一动。 “什么样的人?” “很瘦……很脏……躺在地上……好像是死的……” 我放下石片,站起来就往外走。 鹫和苔跟在后面。 洞口外面围了一圈人,都是部落里的猎人和女人。他们拿着木矛,紧张地盯着地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我拨开人群,走进去。 地上躺着一个男人。 很瘦,瘦得皮包骨头。身上裹着一块破烂的兽皮,那兽皮脏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的头发乱成一团,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上全是污垢,但能看出来,年纪不大,可能三十岁左右。 他闭着眼睛,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还活着。 我蹲下来,仔细打量他。 突然,我的目光停住了。 他的手。 他的右手,握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金属盒子,很小,锈迹斑斑,但能看出来,不是天然的东西。 是人造的。 我伸出手,想把那个盒子拿过来看看。 刚碰到盒子,那个男人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不是原始人的眼睛。 原始人的眼睛是清澈的,像孩子一样,只看得见眼前的东西。 而这个人的眼睛,是浑浊的,复杂的,里面藏着太多太多的东西。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每天早上,我在水里看见的,就是这种眼神。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部落语。 是汉语。 是带着某种口音的、一千年没人说过的汉语。 “你……是……第几号?” 我愣住了。 第几号? 他在问我第几号? 他知道编号的事? 他知道女娲的事? 他知道“旧人类”的事? “你是谁?”我用汉语问。 他听见我说话,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水。 那泪水顺着他的脏脸往下淌,在污垢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终于……”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终于找到……一个能说话的……” 然后他的眼睛一翻,又昏了过去。 “燃?” 鹫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站起来,看着地上那个昏迷的人,脑子里一片混乱。 “把他抬进去。”我说,“抬到我睡觉的地方。” “什么?”鹫皱起眉头,“他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能抬进去?” “他认识我。”我说,“我需要和他说话。” 鹫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和石一起,把那个人抬了起来。 那个人在我睡觉的地方躺了三天三夜。 他发着高烧,嘴里一直说着胡话。那些胡话,有的是汉语,有的是我听不懂的语言,还有一些是单纯的呻吟。 “不……不能再死了……” “又失败了……又失败了……” “女娲……你骗我……” “她在哪……那个记得的人在哪……” 我守在他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 他也在找“记得的人”。 他说的“她”,是谁? 是阿婆草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第三天夜里,他的烧退了。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我。 “你还在。”他说。 “我还在。”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太虚弱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我按住他。 “别动。你饿得太久,身体没力气。先养两天。” 他点点头,躺回去,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你是第几号?”他又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女娲说我是第39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他瘦得脱形的脸上,有点吓人。 “39号……你是最新的。” “你呢?” “我?”他的眼睛看着洞顶,“我是第7号。” 第7号。 比我早三十二次。 也就是说,他经历过三十二次重启,三十二次看着文明从零开始又走向灭亡。 我的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你……活了多久?” “不知道。”他说,“太久了,记不清了。一开始还数着,后来就不数了。反正,每次醒来,都是从头开始。”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是第一次遇见同类?” “是。” “我也是。”他说,“第一次。” 我愣住了。 三十二次重启,他从来没有遇见过另一个“旧人类”? “你每次醒来,都一个人?” “都一个人。”他的眼睛看着虚空,“有时候在部落里,有时候在荒野里,有时候在废墟里。每次都是一个人,带着那些该死的记忆,从头开始。”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了。”他说,“什么都习惯了。习惯看着他们死,习惯看着他们生,习惯一个人。后来,我就不去部落了。一个人住,一个人找吃的,一个人等死。” “那你怎么来找我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因为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女娲的声音。”他说,“她说,有一个新的同类,在第39号实验区。她说,那个同类在做一件傻事——在教原始人认字,在教他们造东西,在教他们走老路。” 我的心往下沉。 女娲在监视我。 她在告诉别人我在干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就来找你了。”他说,“我想看看,是哪个傻子,还在做这种注定失败的事。” 他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嘲讽。 “现在我看见了。是你。” 我沉默着。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问,“你在点燃那根引线。你在教他们怎么变成我们。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造出刀,造出箭,造出城邦,造出国家,然后互相杀,一直杀到造出太阳之火,然后把自己烧成灰。” “也许不会。”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会?你知道我经历过多少次?三十二次。每一次都有人这么说。每一次都觉得自己能改变。但每一次,结果都一样。人类,就是这样一种东西。他们学得会造火,学不会不杀人。” 我看着他那双充满嘲讽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愤怒,是悲凉。 他经历了三十二次,三十二次失败。 他比我绝望得多。 “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我问,“既然你知道注定失败,来找我有什么用?”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因为孤独。” 他看着洞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三十二次了。三十二次,我一个人。没有人知道我经历过什么,没有人能听懂我说的话,没有人能陪我回忆那些死去的人。我快疯了。我真的快疯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所以我来找你。哪怕你是个傻子,哪怕你在做注定失败的事,我也想和你说说话。说说话就好。”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活了比我更久的人,这个经历了三十二次文明兴衰的人,此刻看起来,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愣了一下。 “名字?很久没人问我这个了。” 他想了一会儿。 “上一世,他们叫我‘远’。因为我总是走得很远,一个人。” “远。” “你呢?” “燃。他们叫我燃。” “燃。”他重复了一遍,“点火的那个燃?” “是。” 他笑了。 “好名字。比我的好。我的意思是离开,你的意思是开始。”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也许他没那么绝望。 远在部落里住了下来。 一开始,族人们很害怕他。他太瘦了,太怪了,而且会说那种只有我和他才会说的话。他们远远地看着他,不敢靠近。 但远不在乎。 他只是每天坐在洞口,晒太阳,看天,看远处的山。 偶尔,他会和我说几句话。 “那个教认字的女孩,叫苔?” “嗯。” “她学得很快。” “是。” “她眼睛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远想了想。 “那种失去过一切的人,才有的东西。” 我看着远处正在练字的苔,没有说话。 “那种人,”远说,“要么死得最早,要么活得最久。”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怕了。”远说,“什么都失去过,就什么都不怕了。不怕的人,最难死。” 我看着苔,想起她那个死去的女儿,想起她给女儿刻的那个“女”字。 远说得对。 她什么都不怕了。 又过了几天,远能走动了。 他开始在部落里四处看。看那些孩子,看那些女人,看那些猎人。 他看得很仔细,像在研究什么。 “燃。”有一天他叫我。 “嗯?” “那个叫鹫的,是你教的?” “算是。他学得很快。” “他眼睛里也有东西。” “什么?” “野心。”远说,“他想当首领。” 我愣了一下。 鹫确实想当首领。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他不是变了吗? “不,不是那种想当首领。”远好像看出了我的想法,“是另一种。他想带领这些人,走得比现在更远。那种野心,是好东西。” 我没说话。 “那个山,”远继续说,“是现在的首领?” “是。” “他老了。” “是。” “但他很稳。”远说,“有他在,部落不会散。他死了之后,就看鹫的了。” 我看着远,这个三十二次重启的“前辈”,此刻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在点评我的学生。 “你看人很准。” “看多了。”他说,“看了三十二次,总会看出点东西。” 有一天夜里,远把我叫到洞口。 “燃。” “嗯?” “你从废墟里找到了书?” “是。” “有地图吗?” “地图?” “就是画着路、画着山、画着水的那种。” 我想了想。 从图书馆带回来的书里,好像确实有几本地理相关的。但我还没仔细翻过。 “可能有。要找。” “找找看。” “你要地图干什么?” 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看看那个东西。” “哪个东西?” “女娲的老家。” 我愣住了。 “你知道她在哪?” “大概知道。”远说,“核战之前,她是在一个地下基地里。那个基地很深,很安全,应该还在。她说的那些话,都是从那个地方发出来的。” “你想去那里?” “想。” “干什么?” 远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我想问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让我们一遍一遍地活,一遍一遍地看那些人死。她是神吗?她有什么权利这样做?” 我沉默了。 这也是我想问的。 “但那里很危险。”我说。 “当然危险。”远笑了,“但危险怕什么?我死过三十二次了。再多一次,也没什么。” 他看着夜空,那里星星闪烁。 “燃,你知道我为什么活这么久吗?” “不知道。” “因为我想找到答案。”他说,“为什么会有我们?为什么我们要一遍一遍地活?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想知道吗?”他问。 我想。 我当然想。 但我有太多牵挂了。 苔的课还没教完。鹫的字还写得歪歪扭扭。“大哥”还在等着我给他讲下一段故事。山还在等着我帮他出主意。 我走不开。 “你去吧。”我说,“找到答案,回来告诉我。” 远看着我,然后点了点头。 “好。” 远走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本《新华字典》抄了一份。 不是整本抄,是挑最常用的字,一个一个刻在石板上。刻了整整三天,刻了三十块石板。 我把这些石板交给远。 “拿着。” “这是什么?” “字。路上可以学。学会了,就能看懂那些书。” 远看着那些石板,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是第一个给我东西的人。” 我愣了一下。 “三十二次了,从来没人给我东西。从来没人教我东西。从来没人想过,我也需要学点什么。” 他伸出手,接过那些石板,抱在怀里。 “谢谢。” 就两个字。 但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远走的那天早晨,天刚蒙蒙亮。 他站在洞口,背着一个兽皮包,里面装着那些石板和一些干肉。 “走了。” “保重。” 他点点头,转身往东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燃。” “嗯?” “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会告诉你的。” “好。” 他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如果我回不来……” 他顿住了。 “如果我回不来,你就继续教。教那些字,教那些书,教他们走慢一点。也许,你能成功。” “也许。” 他不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洞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鹫走到我身边。 “他走了?” “走了。” “他还会回来吗?” 我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雾。 “不知道。” 鹫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谁?” 我想了想。 “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 “他来干什么?” “来找……一个答案。” 鹫没有再问。 他转身回去,继续练他的字。 远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我继续教字,继续整理那些书,继续刻我的记录。 苔学得越来越快,已经开始认那些复杂的字了。鹫的字写得越来越好,已经能帮着我抄书了。“大哥”还是那个“大哥”,整天追着我问这问那,但问的问题越来越深。 “阿弟能,天外面是什么?” “是更大的天。” “那更大的天外面呢?” “是更大的更大的天。” “那最大的天外面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等你学会了所有的字,我就告诉你。” 他信了,继续拼命学。 有一天夜里,我在刻记录的时候,苔走过来。 “燃。”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那个人,远,他为什么那么难过?” 我停下石片,看着她。 “你看出来了?” “嗯。他的眼睛,和我以前一样。” 以前。她失去女儿的时候。 “他活得太久了。”我说,“看了太多人死。”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死?” 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那些死去的人,就这么白死了。他想找到答案,想知道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苔看着篝火,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也想找答案。” “什么答案?” “我女儿,她那么小,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没吃过,什么都没想过,就死了。她活着的那几个月,有什么意义?”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许,”我说,“意义不在她身上,在你身上。” “什么意思?” “她死了,但你记住了她。你给她刻了名字。你每次刻她的名字,她就多活一次。” 苔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刻了无数遍“女”字。 “你的意思是……我记住她,她就不会死?” “不会死透。”我说,“只要还有人记得,她就还在。” 苔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久没哭了。 那一夜,我又刻了一段记录。 “纪元后第一年,春深。远走了。他说他要去找女娲的老家,问她为什么。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回来,但我希望他能。因为他是第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人。他走了之后,我发现自己更孤独了。但苔问我那些问题的时候,我又发现,孤独也没那么可怕。只要还有人愿意问,还有人愿意想,还有人愿意记住那些死去的人,这条路,就还能走下去。远,如果你能看见这些字,我想告诉你:保重。活着回来。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刻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石片。 洞口吹进来的风,带着春天的气息。 草绿了,花开了,河里的鱼又多了。 冬天过去了。 阿婆草死了。 远走了。 但日子还在继续。 苔还在刻她的“女”字。 鹫还在练他的“月”字。 “大哥”还在问那些没完没了的问题。 山还在洞口晒太阳。 这就是生活。 不管失去多少,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得继续过。 我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星空。 那颗木星,还在那里。 远此刻,也看着同一片星空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正在走。 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藏着答案的地方。 也许有一天,他会回来。 也许不会。 但不管怎样,他的脚步,会留在这片土地上。 他的故事,会被我记下来。 就像阿婆草的故事,苔的故事,鹫的故事,山的故事,还有那些死去的人的故事。 一个一个,记下来。 一个一个,传下去。 是为《重启》。 (第七集完) --- 【远是谁?】 第7号“旧人类”,比陆沉早三十二次重启。他经历了三十二次文明兴衰,三十二次看着一切从零开始又归于尘土。他早已绝望,但又不甘心。他来寻找陆沉,是想看看这个“最新”的同类在做什么傻事。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傻子,给了他三十二次重启中唯一的一份礼物——那些刻着字的石板。 【女娲的老家】 远说他要去找女娲的老家,问她“为什么”。那个地方在哪?那里藏着什么秘密?他能活着到达吗?这些问题,将在后续的故事中逐渐揭晓。 【下集预告】 远走后,陆沉继续他的“文明播种”。但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一个更大的危机出现了——另一个部落的人来到附近,他们手里拿着一种奇怪的东西:黑色的、坚硬的、比石头锋利得多的东西。那是铁。他们是怎么得到铁的?他们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