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 成都的梅花还未落尽,一封急报便从葭萌关传来。 刘璋展开帛书,上面是刘备恳切的笔迹:“……曹贼南侵,孙权告急。备蒙贤弟厚待,驻兵葭萌,本欲北击张鲁以报。然孙刘联盟,唇齿相依。” “今权遣使求援,备思之再三,不得不往。恳请贤弟拨粮草万石,兵马五千,助备东援。待击退曹贼,必当归返,共图张鲁……” 刘璋看完,轻轻将帛书放在案上。 来了。历史上,刘备正是以此为借口,向刘璋索要兵马粮草,实则准备翻脸夺益州。 只是这一次,时间似乎提前了数月。 或许是他整饬南中、推行盐引法,让刘备感到了压力? “传张松。”刘璋对侍从道。 片刻后,张松匆匆而来。这位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的益州别驾,此刻眼中闪着精光:“主公召松,可是为葭萌关来信?” “你已知晓?”刘璋挑眉。 “东州派几位将军今早已议论纷纷。” 张松低声道:“庞羲将军主张‘借机送神’,多给粮草,促刘豫州早日离蜀。” “吴懿将军则认为,既已结盟,当全力相助。本土各家……大多沉默。” 刘璋示意他坐下,亲手倒了杯茶:“永年,你以为刘备真要去救孙权?” 张松接过茶杯,却没有喝,沉吟道:“曹操南下是真,孙权求援也是真。但刘豫州若真心要救,何须向我益州借兵借粮?荆州处,难道无兵无粮?” “说下去。” “松以为,此乃试探。” 张松放下茶杯道:“刘备在葭萌关驻军一年,看似整军备武,实则进退两难。” “北击张鲁,恐损兵折将。久驻不动,师老兵疲。此时借援吴之名索要粮草兵马,一来可试探主公态度,二来……若主公吝啬不给,他便有借口翻脸。” 分析得透彻。 刘璋点头:“还有呢?” 张松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还有一事,松本不该说……但事关益州安危,不敢隐瞒。” “讲。” “孝直……”张松声音更低,“前日他托人带信给松,信中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暗示……” 刘璋心中一动。 法正并未将他嘱托抛之脑后。 “孝直在信中可提过刘备对益州的看法?” “提了一句。” 张松回忆道:“说刘备常叹‘益州富庶,士民殷实’。” “不过,最为重要的,是对主公的评价。刘备曾直言,主公乃当世英主,不可与之为敌。” 嘶…… 刘璋闭上眼睛,沉默片刻。 他在考虑刘备说这话是真是假。 庞统的计?不太可能。 刘备开窍了?不好确定。 还是先稳一手。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无犹豫:“永年,若我不仅给粮草兵马,还多给,主动给,你说刘备会如何?” 张松一愣:“这……刘备必生疑心。” “那就让他疑。” 刘璋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益州地图前。 “他若是演戏,我陪他演。不仅要演,还要演得比他还真。” “传令,拨给刘备粮草一万五千石,比他讨的还多五千石。” “兵马……给八千,其中骑兵一千。再送精甲三千领,强弩五百具。告诉他,孙刘联盟关乎天下大局,益州虽远,必全力相助。” 张松惊呆了:“主公!这、这岂不是资敌……” “资敌?”刘璋笑了,“永年,你说刘备收到这么多粮草军械,第一反应是什么?” 张松捏了捏下巴,直言道:“感念主公仁德。” “疑心主公另有图谋……” “对。他会想,我要么是真心结盟,要么是设下圈套。” “但粮草军械是真的,甲胄弩机也是真的。他若真要去救孙权,这些便是助力。他若别有用心……” 刘璋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的葭萌关一点:“带着这么多我给的物资,他如何好意思立刻翻脸打益州?天下人会怎么看他刘备?” 张松恍然大悟:“主公这是……以退为进,用厚赐堵他的嘴!” “不仅如此。” 刘璋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粮草分批运送,每批都由益州军队‘护送’。” “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沿途关隘,增派守军。” “理由……不是防刘备,是‘防张鲁趁机南下’。至于那八千兵马……” 他看向张松:“从东州派各部抽调。庞羲不是想‘送神’吗?让他出三千人。吴懿不是要相助吗?也出三千。” “剩下的,从各地郡兵里凑。记住,各部混编,不许成建制调拨。” 狠。张松心中暗叹。 这一手不仅让刘备疑神疑鬼,还趁机削弱了东州派兵权,更在益州各地布下了监视网。 “还有,”刘璋补充,“以你的名义,给法正回封信。” “松该如何写?” “就说,主公对刘豫州倾力相助。益州新政初行,百废待兴,望孝直在刘豫州面前多美言,维持盟好。” 刘璋思索片刻,又补充道:“再悄悄加一句,闻孝直得遇明主,璋甚慰。然益州乃桑梓之地,望念旧情。” 张松眼睛一亮:“主公是要……离间?” “不,是提醒。”刘璋摇头,“法正是聪明人。你点他一句,他会明白。他在益州的旧友故交,都在看着他的选择。” 这等于在法正心里种下一根刺。将来若刘备真要不顾道义夺益州,法正难免会想,自己会不会成为益州士人眼中的叛徒? “松明白了。”张松深深一揖,“主公此计,可谓一石三鸟。既全了盟义,又制了刘备,还安了内部。” 刘璋摆摆手:“去吧。粮草三日内起运,你亲自督办。记住,声势要大,要让全益州都知道,我对刘豫州,仁至义尽。” “诺!” 张松退下后,刘璋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从葭萌关缓缓移到汉中,再到荆州。 历史的车轮已经开始转动,曹操即将更近一步,刘备将会最终决定是否夺取益州。 而他刘璋的命运,只在这两年。 “来人。”他唤道。 侍从应声而入。 “传令邓贤,抽调五百精锐,扮作民夫,混入运粮队。沿途记录地形关隘,摸清刘备各部虚实。若有异动,立刻快马传书。” “诺!” “再传李严,盐铁专卖加快推行,尤其是与荆州交界的巴东诸县,严查私贩。凡有向刘备势力输送铁器、食盐者,一律秘密抓捕。” “诺!” 一道道命令传出,整个益州开始运转。 刘璋知道,刘备不会真的去救孙权。 历史上,他就是在接到刘璋的资助后不久,便借口张松“勾结”他,正式翻脸攻蜀。 但这一次,情况不同了。 他给了刘备无法拒绝的厚礼,也给了他无法轻易翻脸的道德枷锁。 “刘备啊刘备,”刘璋轻声自语,“你想演忠义,我陪你演。你想夺益州……” 他眼中寒光一闪。 “那就看看,谁的手段更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