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之后,李恢继续与各家细化“合作”方式,主要是通过他们的渠道,开始有步骤地散播消息。 什么高定残害本族头人匠户,触怒山神,已遭天弃。什么聚兵谋反,必将引来州府大军,战火一起,各寨俱损。 州牧刘璋仁德,只诛首恶,胁从不问,且有意选拔边民,厚赏归顺者…… 更厉害的甚至把高定祖上三代都问候了一遍。 这些流言,通过商队、走亲访友的边民、乃至某些“无意”间泄露的“内部消息”,悄然渗入越嶲郡的每一个角落。 尤其是高定控制的核心区域。 起初或许微弱,但反复传播之下,渐渐动摇了高定原本看似稳固的权威基础。 昔日高定赖以震慑各寨的凶名,如今混杂了“天弃之人”,“招祸灾星”,“必遭雷霆”的标签,不断发酵、变味。 一些寨子开始阳奉阴违,拖延其征发的粮草劳力。原本与其关系微妙的叟人头人,更是闭门谢客,避之不及。 邛都城内,刘璋临时驻跸的官署。 这一日,官署偏厅内,刘璋见到了那位李恢力荐的越嶲本地将领,焦璜。 焦璜年纪约三十许,身材并不特别魁梧,却异常精悍结实,皮肤黝黑,身穿一身旧甲。 他显然已知晓刘璋身份,入内后,不卑不亢,依军礼拜见:“末将越嶲军焦璜,拜见主公!” 没有谄媚,没有惶恐。 “焦将军请起,看座。”刘璋温言道,目光仔细打量着这位边郡将领。 “德昂先生盛赞将军忠勇知兵,熟悉越嶲,乃国家干城。如今高定为祸,将军于本地所见所闻,可愿为璋言之?” 焦璜谢座,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回禀主公,高定暴虐,非止一日。其欺压乡里,强征暴敛,末将麾下儿郎,多有亲族受其害者。” “近日其倒行逆施,滥杀无辜,更私聚甲兵,勾结奸吏,谋逆之心,路人皆知!末将虽职微力薄,然保境安民,乃军人本分。” “今主公亲临,欲除此獠,末将及麾下百余儿郎,愿为前锋,效死力!” 言辞恳切,并无多余浮夸,却将立场、态度、可用之力交代得清清楚楚。 刘璋点点头,又问了些越嶲山川险要、高定巢穴大致布防、各寨人心向背等细节。 焦璜皆对答如流,显然平素极为留心,且情报与张任暗中查探的相互印证。 “将军及麾下将士忠勇,璋已知之。”刘璋慰勉几句,话锋一转,“如今高定外失诸姓支持,内遭流言困扰,正是用兵之时。张任将军亦在此地。璋欲问二位……” 他目光扫过焦璜,又看向侍立一旁的张任:“若以你二人之力,协同配合,拿下高定,平定其核心党羽,需要多久?” 张任与焦璜对视一眼。 这几日,他们早已在李恢的穿针引线下秘密会面,详细推演过地形、敌情、彼此兵力与战法。 张任看重焦璜的本地向导与情报价值,以及其部熟悉山林作战的特点,焦璜则敬佩张任的果决勇猛与州府精锐的战斗力。 两人虽初次合作,却已有默契。 张任踏前一步,抱拳道:“禀主公,高定老巢位于邛都以西山岭,地势险要,然其部众如今人心惶惶,其倚为屏障的几处外围哨卡。焦将军早已摸清虚实,且有门路可通。” “其核心死党,不过三四百人,余者皆受裹挟或观望。” 焦璜接口道:“末将可引路,并率本部为向导前驱,直插其腹心。张将军之精锐,可随后掩杀,摧垮其抵抗。” “高定本人,骄横自大,每逢十五月圆,必于岭上石寨大宴亲信头目,守卫反而比平日松懈,乃天赐良机。” 两人再次对视,异口同声:“三日足矣!” 张任补充道:“明日便是十五。今日准备,明夜行动,后日扫荡残敌,肃清岭上。三日之内,必献高定首级于主公麾下!” 自信,果决,计划周密,时间精准。 短短时间内形成了高效的组合,这就是他要的效果,雷霆一击,不拖泥带水。 “好!便以三日为期!”刘璋拍案而起,眼中锋芒毕露,“公义,德昂,焦将军,具体方略,由你三人细化定夺。所需一切,尽可提来。璋在此,只等用高定人头,保境安民!” …… 与此同时,山岭上,高定的石寨大殿内,气氛却与邛都截然相反,充满了压抑的狂怒与隐隐的不安。 哐当!哗啦! 精美的漆器酒壶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与酒液四溅。 高定须发戟张,满面通红,咆哮声震得梁柱上的灰尘落下。 “废物!都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往日收老子金银山货的时候,何等嘴脸?!” “如今见老子势头稍有不顺,就一个个装聋作哑,甚至反咬一口?!” 他面前的地上,散落着七八封刚刚被送回来,或是派出去的信使带回的信件。 这些信件,是他试图联络往日有交情的南中大姓、郡中官吏,甚至邻近的叟人豪帅,或合作,或解释,或威胁,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回信寥寥,即便有回音,也是语焉不详,虚与委蛇。 更有甚者,如爨氏、朱氏的回信,竟措辞严厉,斥其“不遵王化”、“残害同族”、“自招祸殃”、“不当人子”。 明确划清界限,甚至反过来劝他“速向州牧请罪”,简直是将他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派去探查外界风声的心腹也回报,山下的流言越来越离谱,越来越恶毒。 说他触怒山神,身上已有“黑气缠绕”。说州牧刘璋乃“真龙”,已布下天罗地网。说跟随他的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各寨紧闭寨门,往日轻易能征发来的粮草物资,如今百般推诿拖延。 甚至连自己麾下一些头目,眼神也开始躲闪,执行命令也不如以往干脆。 “什么狗屁流言!什么狗屁州牧!”高定一脚踢翻身前的案几,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老子甲兵三千!刘璋小儿,短时间也就拉的起几百人!三千对几百,优势在我!定叫他有来无回!” 他喘匀了气,眼中凶光闪烁,对身边几个心腹头目吼道:“去!把人都给老子召集起来!明日十五,照常大宴!把酒肉都给我摆足了!” “让那些心里长草的也看看,老子还稳当着呢!另外,都给我滚去整兵,我要打他个先下手为强!” 话虽如此,高定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却越发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