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璋叹气,听罢,非但没有不悦。 反而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赏:“王从事所虑,方是老成谋国之言,句句在理。”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自信,“然,从事可知,我为何仍执意迎他,且敢与他定此盟约?” 王累抬头,目光中充满疑惑与探询。 “因其志非小,故可用。”刘璋缓缓道,“若他来益州,只为求一隅安身,苟且偷安,那反而无趣,亦无大用。正因其志在天下,我与他的‘共扶汉室’,才有坚实的基础。” “我们有共同且足够大的敌人,曹操。” “也正因其眼下实力尚弱,根基在我,他才更需要这份盟约,更需要我益州的粮草军资。这是他的软肋,也是我与之周旋的凭仗。” 他看着王累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道:“我将他置于葭萌关,北对张鲁,实则是将最锋利的刀,指向了最该砍的敌人。” “无论他战不战否,我只需要益州能争取到时间,”刘璋指了指自己,又虚指了一下脚下的土地,“争取到这段宝贵的时间,做从事刚才忧虑之事,让我益州自身,羽翼足够丰满,根基足够牢固。” “主公之意是……纵虎驱狼,同时自强?” 王累似乎捕捉到了一丝脉络。 “不错。”刘璋目光锐利,“刘备是虎,张鲁、曹操是狼。虎可驱狼,亦可能反噬。关键在于,持鞭驭虎之人,自身要有足够的力量和智慧。” “这‘考工令’,选拔人才,整顿财政,乃至日后诸多举措,皆是为了让我益州,成为那持鞭之手,而非饲虎之肉。”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丝感慨:“王从事,世事如棋,并非只有黑白分明、你死我活一种下法。亦可借力打力,亦可共存博弈。” “关键在于,你是否清楚自己要什么,是否有能力在博弈中始终掌握主动。” “对刘备,我示之以诚,约之以信,供之以利,但同时,亦会防之以心,强之以己。此非怯懦,实乃阳谋。” 王累听罢,心中感慨。 他一直以为主公结盟是不得已的妥协,或是政治上的天真,却未料到背后竟是如此冷静的算计。 主公的视野和魄力已经超过从前。 王累听着刘璋那番既现实又宏阔的“阳谋”论述,正感佩间,忽然想起一事。 他眉头又不禁微微皱起,补充道:“主公深谋,老臣拜服。然则,近日老臣偶闻北边传来些许风声,心中仍不免有些……芥蒂。” “哦?何事令从事不安?”刘璋神色不动,心中却已猜到几分。 “据闻,刘皇叔进驻葭萌关后,并未急于整军备战,大肆征发。反而……反而在关隘左近,划出些许无主荒地,命麾下军士与流落当地的民户,一同垦殖,修建陂塘,颇有屯田安民之举。” 王累语速放缓,字斟句酌道:“且其军纪甚严,买卖公平,凡有取用民间之物,皆按市价甚至略高给付。不过数月,葭萌关周边,竟颇有些军民相安、甚至称颂刘皇叔仁德之声。” 他抬眼看向刘璋,眼中忧虑与难以掩饰的叹服交织在一起:“此等举措,看似平常,实乃收买民心之高招。” “若长此以往,恐北边百姓,只知有刘皇叔之仁政,而渐忘我益州州府之存在。其立足,便不仅是刀兵之利,更有民心为基了。此……不可不察啊。” 刘璋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甚至带着点欣赏的意味。 他微微颔首:“王从事情报精准,所虑亦深。不错,这正是刘玄德高明之处,亦是其可怕之处。” “他并非一味示武的莽夫,而是深谙‘得人心者得天下’之理。屯田,既可解决部分军粮,减轻对我益州供给的完全依赖,更能安定流民,收取民心,展示其治理之能,一举数得。” 王累见主公不仅不惊,反而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心中稍定,但疑虑未消:“主公既知,难道……” “难道听之任之?”刘璋接过话头,笑了笑,“王公,你可记得我方才所言?‘借力打力,同时自强’。” “他屯田收心,是他之能,亦是他之‘阳谋’。我若此刻便横加干预,或也去北边与他争抢民心。” “一则显我小气,破坏盟约氛围;二则分散我整顿内部的精力;三则……岂非正中其下怀,将他的威胁过早摆上台面,引发不必要的紧张?”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北方天际:“他做他的,我做我的。他收葭萌一隅之心,我便要收整个益州之心!” “屯田,规模受限于地域和初期投入,终究有限。” “我‘考工令’若成,益州军械精良,将士用命;” “我‘求贤令’若行,寒门士子、能工巧匠皆有出路;” “我财政新政若施,府库充盈,百姓负担或可稍减……” “这些,才是真正的大德大政,才是能惠及全州、稳固根基的民心所向!” 刘璋说的十分激昂,画饼嘛,谁不会似的。 他转过身,目光清澈地看着王累:“至于北边百姓称颂他刘备……让他称颂去。只要我益州腹地稳固,上下齐心,府库充盈,军力强盛,北边一隅之心,能奈我何? “届时,他若守约,便是盟友,共抗强敌;他若有异心……” 刘璋语气转冷,带着一丝自信道:“那点屯田之利、一隅民心,在滚滚大势与绝对实力面前,又能支撑多久? “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他能给一时的实惠,我能给一世的安稳与强盛,民心最终会流向何处?” 王累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大石。 他站起身,再次向刘璋深深一揖,这次,是真正心悦诚服:“主公深谋远虑,洞见万里,老臣……目光短浅,几误大事!” “今日听主公一席话,方知何为谋国,何为远略。老臣……再无疑虑,愿附骥尾,竭尽所能,助主公成此大业!” 刘璋起身,扶起王累,温和道:“言重了。往后许多事,还需从事这般忠直老臣,为我拾遗补缺,安定人心。”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这就是此次前来最重要的目标。 “考工令进来推行,或有阻力。我已命张任处理此事,可其政治才能不高,需一文臣助力。王公可愿担当此任?” “老臣领命,必不负所托!”王累郑重应诺,接过那竹简。 送刘璋至府门时,王累怀抱那件锦袍,望着马车远去,眼中的光芒已与之前截然不同。 那不仅仅是感激,更是一种找到了主心骨的笃定。 寒风拂过,他忽然觉得,身上这件锦衣,不仅只是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