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葭萌关的路上。 油灯将刘备的身影长长投在营帐壁上。 白日里签署的那份皮质盟约书简,此刻正摊开在案几上,鲜红的印鉴在灯光下依旧醒目。 魏延、庞统、伊籍,以及新投入麾下、被刘备暂署为幕僚的法正,皆聚于帐中。 白日里那份热情与慷慨已从刘备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思索。 他手指轻轻拂过盟约上“刘璋”的签名与印鉴,良久,方才抬头看向众人。 “涪城盟约,诸位都亲眼所见。”刘备声音平和,“士元,你始终未多发一言,此刻关起门来,可否直言?” 庞统捻须,目光在盟约上游移,缓声道:“主公,此约内容,于我眼下处境,利大于弊。粮草军资得以保障,北线军事全权在握,名分上亦是同盟而非附庸,皆是我军所需之物。” “刘璋此举,看似慷慨周全,甚至有些……过分周全了。” 他顿了顿:“统所虑者,非约文本身,而是刘季玉此人。他主动提出以如此商贾契约般的形式立约,将彼此权责框定得明明白白,一反常态。” “其心思之缜密,行事之章法,与外界所传,相差何止千里?” 魏延听闻军师如此形容,不禁问道:“这人究竟意欲何为?仅是求个心安,还是另有深谋?” 伊籍淡淡接道:“虽不可知。但白纸黑字,红印为凭,倒也磊落。比之口蜜腹剑,强上百倍。” 刘备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直垂首侍立的法正:“孝直,你久在益州,熟知刘季玉往日性情。依你之见,此约是真心,还是权宜?” 法正心头一紧,面上却保持恭谨,沉吟道:“回禀主公,以正往日所见,刘益州……断无此等缜密果决之能。” 他思虑再三,话风一转。 “然近日观之,其行事确如庞军师所言,判若两人。此番立约,条款清晰,保障周全,对我军确有实利。或许……” 他谨慎措辞道:“经王累死谏、张鲁曹操外逼等事,刘益州痛定思痛,幡然醒悟,亦未可知。” “其诚意……至少在此约履行之初,应无太大问题。” 他牢记对刘璋的承诺,话语间将盟约导向“有利且应遵守”的方向。 刘备听罢,沉默片刻,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诸公所言,皆有其理。”他缓缓道,手指再次抚过盟约,“士元虑其深意,孝直析其利害。皆是为备筹谋,备心感之。” 他站起身,踱步至帐中,目光仿佛穿透帐壁,望回涪城方向。 “然备所思者,略有不同。今日刘季玉将此诸般条款,巨细靡遗,书于简上,邀备署名用印。此非怯懦,实乃慎重;非仅自保,亦是重诺。” “他将供给之责明确担下,使我北上将士无后顾之忧,此非小气,乃是担当。” 他看向庞统:“士元所虑深意,备岂不知?然观人当观其行,更当体察其处境。刘季玉执掌益州,内有骄兵悍将、士族纷争,外有强邻环伺,其难处,恐十倍于备昔日漂泊之时。” “他能在如此困境中,思得此法,既全同盟之谊,又定彼此之分,避免日后龃龉,这份周全与苦心,非具仁恕之心、愿顾全大局者,不能为之。” “与其说他是防我等,不如说,他是想寻一个都能安心依循的规矩法度。” 这番话,从一个曾被刘璋“引狼入室”的对象口中说出,带着深深的理解与赞赏,让帐内众人都有些动容。 尤其是法正,心中波澜再起,对刘备的胸怀有了更直接的感受。 “主公仁义,正深感此道!”法正躬身,向刘备拜道。 “非仅仁义。” 刘备摇头,正色道:“此乃以诚待人,以信立身。刘季玉以诚待我,明文约定,不玩机巧。” “我若再疑神疑鬼,斤斤计较,岂非成了无信小人,与曹孟德何异?欲成大业,必先立德,此德便是信义。今日刘季玉赠我以‘信’,我必报之以‘诚’。此约,我当真心守之。” 他回到案前,郑重卷起那份盟约书简:“况且,条款之中,他将‘共扶汉室’明载于上,与我之志不谋而合。” “无论其为人如何变幻,有此一同目标。即便将来真有分歧,有此明文约定在前,交涉亦有根基,总好过含糊其辞,最终刀兵相见,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庞统深深看了刘备一眼,终是拱手道:“主公器度恢弘,思虑深远,统不及也。如此,便依此约行事。只是防人之心……”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知晓。”刘备接过话头,语气转为坚定,“然我之防,当在整顿军纪,严守界约,自身无懈可击,而非先以恶意揣度盟友。” “传令各营,进驻葭萌关后,严守军纪,秋毫无犯,与益州军民公平交易。凡有滋事、越界者,不论何人,军法从事!尤其……” 他看向魏延,脸上有些许怒意:“文长,前次宴席之事,下不为例。今后与益州文武相交,当持礼守节。” 魏延面上一红,抱拳闷声道:“末将遵命!” “至于粮草接洽诸事,”刘备看向法正,眼中带着信任,“孝直,你既熟悉益州人事,又与李严等人有旧,此事便劳你多多费心协调,务使通畅,勿令前方将士有缺。” 法正心头一热,躬身道:“正,必竭尽全力,不负主公所托!” “好。”刘备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卷盟约上,语气平和而充满力量,“诸公,北取汉中,此乃既定之策。今有益州为后盾,盟约在握,正当齐心戮力之时。” “外间如何议论刘季玉,我等不必多费猜疑。我刘玄德,但知行仁义之事,守信诺之言,其余,自有公论与天命。” 庞统听闻,却并未完全释然,他沉吟片刻,终是再次开口。问出了一个更尖锐、也更为核心的问题。 “主公胸怀,统深为感佩。然统有一问,如鲠在喉,不得不言。若依此盟约,我军北定汉中,根基渐稳,而刘璋在成都亦整饬内政,实力日增。” “届时,我军是继续甘为益州之‘客军’、‘北门守将’,还是……仍需谋划那‘益州之主’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