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0214号患者

14、诗

  太难受了,我实在太难受了。   我一直不愿意回忆过去,那些感受与情绪的细节,像利刃,有时候纤细的剐片着心口最脆弱的嫩肉,有时候沉重的像大锤,一下一下没轻没重的往太阳穴上砸。   所以我一个人的时候,回忆总是浮皮潦草的点到为止。   使人长久陷入痛苦的,往往并不是已经发生了的结果,而是对那些原本可以有另外选择的节点,无穷动似的后悔与愧疚。   如果那天,我不说那样的话,就好了。   如果那天,我不动手打他,事情也许还有转机。   如果那天,我劝他打工得了,搞个屁攀岩,今天得得,会不会还在那里,用一个青年男性清朗的嗓音,欢快的叫我“哥哥”。   哥哥这两个字,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亲情产生了实质感的联结,我从心底里,愿意为此付出我的一切,包括人生,包括生命。   所以,我并不愿意接受所谓“暂时失踪”这样模棱两可的结果。   我尝试给那个境外号码回信息,但每一次都是石沉大海。   当时警方根据我的一些陈述,有过一个猜测,说像得得这样年轻的男孩子,又是急需要用钱,极有可能是陷入了某种校园贷之类的高利贷陷阱里,而这些团伙的惯用伎俩,就是会在借款人无力偿还的时候,将“抵押物”发给其亲朋,用以勒索。那么得得的失踪,也许就是逃遁外地躲债去了。   这种说法,我大抵是认同的。就算不是“校园贷”,也很可能是类似的某种方式,总之万变不离其宗。   我现在关心的是,得得去哪了。   那么小的孩子,能去哪里?   在遍寻无果之后,我还专程回了一次老家。   村庄漠然伫立,毫无变化。   哑巴女人和爷爷分开了,回了自己的家,我去看望她,见她接了给包装厂折一次性手套的活儿,坐在院子里,埋头苦干,折好半天,也赚不上几毛钱。见到我也是神情麻木,未显示出一丝作为长辈的热情。   我问她得得有没有来看过她,或是联系过她,她摇摇头,低头继续。   村里是这样,谁回来过,不可能无声无息。   所以得得确实没有回来过。   我一个人神游似的,在村庄周围转,这里万年不变,一草一木还是若干年前的样貌,我转头,跟着风,一寸寸浏览着我和得得相依为命的足迹,那里跌倒过,那里又笑作一团......   回到学校,我毅然决然的办理了休学。   那是我弟弟,此生唯一的亲人,我不能不管他。   我死皮赖脸的去缠得得过去的同学,终于有个人说,好像在得得退学前,见过一个年轻男人,频繁的来学校找过他,而且表现出来的样子,是那种很明显的纠缠,就很一厢情愿。   那人总是背着一个单肩挎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走路略微有些长短脚,一颠一颠的,后来得得退学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了。   这线索简直让人振奋。   我又去找了得得的房东。   得得房租交了一年,经过上次警察来问话的事,房东也不想以后到期了会有什么麻烦,积极的带着我走访周遭邻居,又篦头发似的蓖了一遍,终于街口一位理发店的托尼说,好像也见过那个长短脚戴眼镜的男人,在这里出现过,用他的原话就是,“蹲点儿似的,看着就不像好人。”   疑虑在心头越积越厚。   我简直恨不得即刻找出这个人来,狠揍他一顿发泄!   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和压力山大,让我一点点丧失理智,那时候只感觉每天都是浑浑噩噩的,每一口呼吸都是焦灼。   但是要在一座千万人口的大城市里,找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难度实在太大。   我只能不厌其烦的又去骚扰当初接警我的民警。   人家警官也热心,但左不过这事按照流程,就不是一个适合他们介入的事情,要什么依据没有,要什么证据没有,属于情感上关切,行动上爱莫能助。   天一点点黑下来。   总不见亮。   那天是得得的生日,我喝了点酒,疯疯癫癫的跑去他的出租屋耍了通酒疯。   凌乱的杂物中摊开一只笔记本,里面是得得高中时候语文课用来积累名言警句的摘抄,上次警察都看过,没有什么有线索的价值。   我也没报什么希望,只是单纯眷恋的抚摸着上面熟悉亲切的笔记。   一页一页翻过去,泪眼模糊。   合上本子的最后一秒,我停顿了一下呼吸。   因为有红色的笔迹,在摘抄本的封底,居然悄然写着一列小诗。   不是摘抄,没有注明出处,是得得自己写的——   “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   假装我从没有来过。   真相是记者笔下的线头,   编织成一顶帽子,   压着我,   或者是流浪者心头的一颗痣,   医生一刀剜下去,   留下永恒的伤口,   痣就死了。   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   假装我从没有来过!   如果实在想念我,   就为我报仇,   一把匕首,   一条绳索,   我湮灭在无人呼吸的河流,   每当有人念诵我的名字,   我就要被迫在午夜唱一遍哀伤的歌。”   我再没有文学细胞,也知道诗歌讲求的是似是而非的意向。   所以得得要表达什么呢?我猜不透,但凭借着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隐约感觉这不像是他高中时期的心理状态,更像是大学之后,或者说更像是在大学发生了某些事情之后的心理状态。   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   得得不愿意被人提起?不愿意面对?人还是事?是照片吗?不堪面对的那些经历?   就当我从来没有来过......   得得这是万念俱灰了?想逃避,还是想做什么傻事?   真相是记者笔下的线头......帽子......压着我......   底下的那些我解读不太出来,但这几句呢?我试着结合之前的种种迹象联想推测,会不会是得得借了钱,用裸照抵押,还不上被威胁,又有记者发现了这件事,想采访他,一遍遍纠缠他,他不愿意面对,怕报道怕曝光,也不敢惹那个团伙,所以干脆一走了之,或者......直接做了傻事?   为他报仇......为他报仇......   得得没写别人,偏偏第一个就写了记者!   思维一旦形成了轨迹,就会自动搜罗黏贴各种可疑的信息,附着佐证。   我几乎坚定了那个想法。   记者......记者......   他就算不是凶手,也一定知道点什么!   我找出了这家城市所有的媒体单位,打算一个一个蹲点,一年三年五年,一定能找到那个纠缠得得的记者!   但也许是上天垂怜,几年没用到,不过一个星期,在本市最大的报社门前,我就看到了那个背着单肩包,戴着眼镜,走路一颠一颠的男人。   他姓甄。   我默默的跟在他后面,几天之后,我知道了他是跑社会新闻的小记者,在新闻报道领域还没什么建树,家是本地的,有父母,女友是同事,还养着一只猫。   他的工作很杂,大部分时间和一两个同事一起,去街头巷尾采访邻里纠纷、婆媳打架,中途饿了也只是草草吃个肉夹馍,要不就来碗猪脚饭。   要说特别的,大概就是这些天,每到下班之后,他就会跑去一家心理诊所,或是进去,坐在大厅等候椅上,纠缠人家医生护士,或是在街对面,姿势猥琐的靠着一棵树,边剔牙边眼珠不错的等着诊所下班,然后尾随在一个名叫艾伦的心理医生身后,一颠一颠的纠缠人家说着什么话。   纠缠。   这个体态,让我不禁模拟出了这位甄记者曾经在校园里纠缠得得时候的样子。   甄记者编织的帽子,凭什么扣在得得脑袋上!   又跟了几天,我被发现了。   一个小巷转弯的墙角,我刚走过视线盲区,就看见靠在墙边的甄记者。   我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继续向前走。   “诶,哥们儿!”   我回头,指指自己,“叫我?什么事?”   他笑了下,却皱着眉头,一副怪样子,“你都跟我多长时间了,但我看你不像专业的,直接聊聊得了,别费那劲了。”   我收起茫然的表情,冷着眉眼盯着他,每一道视线都恨不得化成一根钉子,钉他个对穿!   “怎么知道我跟着你?挺有经验啊,平时没少干是吧。”我冷哼着咬牙切齿。   他姿态很随意的歪靠在墙上,向前后看看,“我也就是种感觉,停下来看看,果然等到一个你,”他眯着眼睛煞有介事的小声说,“要不你也试试,兴许会发现也有人跟着你呢。”   我没心情陪他插科打诨的。   他手指往脑袋顶上指了指。   我顺着方向一看——好大一颗摄像头。   他扯了扯嘴角,“劝你遵纪守法。”   我确实什么都干不了了,至少眼下。   他好像看出我的迟疑,气焰一下嚣张起来,微抬着下巴,态度略有些挑衅,“哥们儿,其实你不说话,我也知道是谁派你来的,但是没有用,我是有证儿的记者,知道吗?社会的喉舌,人民的眼睛,唰唰唰,你们拿我没办法。”   我被气愤冲击的血管突突的跳,咬着后槽牙说:“别那么得意,也别......一个人走夜路。”   “威胁在我这里真不管用,我干这个,就不怕有这一天,”他始终歪歪斜斜倚靠着,看着就不大正经,“瞧瞧,”他转转后脚跟,“脚筋断过了,没事,不耽误。”   我忍无可忍了简直,上前用力薅住他的衣领,将他摔在墙上,瞪着他憋红的脸,近乎咆哮般的压低嗓子吼道:“如果我哪一天确认了得得出事了,就算有一万个摄像头,也救不了你!”   甄记者呼吸困难,但还是怔了一下,他回攥住我的手腕,费力的说:“你......你是郑......得......”   这关系我不怕任何人知道,“我是他哥哥,亲哥!你纠缠我弟弟,是不是以为他没有依靠?你打错算盘了!你到底把他逼去了哪里?你信不信我......”   “放手!”甄记者突然打断我,开始剧烈的反抗,“放手!”   他猛然挣脱开我的双手,弯腰扶着膝盖剧烈的喘息了几下,气还没喘匀,就迫不及待似的靠过来,拽着我的胳膊,边倒气边说:“哥哥......”   “滚你妈的!”我简直忍不了一点。   他赶忙换了个称呼,“哥们儿,我说哥们儿,你真是郑得的哥哥?”   我皱眉呵道:“怎么样?欺负他的时候没想到他还有个能豁出命去的哥哥?他现在生死未卜,我跟你们索命,一个也别想跑!”   甄记者居然笑了,又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跟那儿暗自感叹什么,做了一堆繁复的假动作,才低声说:“我真想和你谈一谈,但又不知道合不合适,可我今天看你这状态,我赌一把吧,赌你......”他严肃了一些,靠我更近,“今天没准备好,明天吧,明天还是这个时间,我找个隐秘些的地址,”他说了个地方,“咱们好好聊一聊。”   他靠太近了,热气呼在我脸边,我凶狠的一把推开他,又把他撞回墙上,伸出食指隔空点着他的脸,“行,聊!但还是那句话,能找到我弟弟,就算了,要是我弟弟真没了,我屠你们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