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0214号患者

13、底层思维

  “攀岩?”   “攀岩。”   0214难得开了个玩笑,说:“还挺洋气。”   我叹口气,“早知道,还不如让他继续打工好了,虽然苦一点累一点,但是至少踏踏实实的,一步一个脚印,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其实前路早已经定好了长短,总想着投机取巧真不行,比如一条路要走一百步泥沼,可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条捷径,亮亮堂堂的柏油路,那说不好就是个陷阱。”   0214显然没太听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我也不知道最初是有什么关系。   很多事情的发生发展都十分模糊,我也是后来才慢慢靠猜测捋顺的。   比如得得原本就是个朴素的小孩,关键之前想不朴素也没有那个条件。但是到了那个劳什子的攀岩社团之后,显然是一副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样子,直接给我来了个大变活人。   “哥哥,你知道么,攀岩被称为'岩壁上的芭蕾',又刺激又优雅,不仅考量一个人的脑力、体力、反应能力,还能带来永不磨灭的刺激感和新鲜感,眼前一块块岩壁,一座座高峰,原本都是阻碍人类迈步向前的天然屏障,可是现在,却有机会攀越它,把它踩在脚下,就像命运,不用忌惮什么被书写好的命运,一样的,攀越过去,就能把它踩在脚下!”   得得眼里的光更亮了,不是过去那种耍小聪明似的贼光,而是一种灼人的仿佛要去实现什么宏图伟业的熊熊火光。   他为了这项运动,越来越痴迷,学习懈怠了,兼职也不做了,似乎一夜之间上了瘾,整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瘾”这种东西,我是从生理到心理都很排斥的。   因为我那对父母,就是仗剑走天涯的时候,在一间暗无天日的小旅馆里,吸食过量死了的。   他们死的时候,我还在上高中,派出所有人来学校找我,还上课呢就众目睽睽的叫我出来,带着我去一间有刺鼻味道的停尸房里,辨认他们俩那一双干瘪晦暗的尸体。   那天是难得一见的烈日头,我在阳光下出了一身滚烫的热汗,走进那间屋子,又被冷气把汗倒逼回了体内,那感觉,至今难忘。   有人掀开白布,问我,这是不是谁谁谁。   我说我哪知道。   那人“嘿”了一声,带着薄怒说,这是你父母你还不认得吗?   我问他,只是生了我,却一天没有养过我,一次没有看过我,一分钱没有给过我,也叫父母吗?这天下最没有门槛的职业是不是就是父母啊?   我当时想的是,我这思辨能力杠杠的,短短一句话,运用了排比句,会反问,还饱含了辛辣的讽刺,语文老师应该不用担心我高考作文得不了高分了。   那天回到学校宿舍,我昏睡了一天一夜,难得的是,平日里那么难搞的班主任也没有来打扰我。   在那之后的漫长岁月里,我总不愿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只是一遍遍告诉自己,别成为他们那样的人,因为什么东西一旦上了瘾,就是人生失控的先兆。   所以我说,得得好像上了瘾,这瘾可不是好瘾。   0214问我,得得的攀岩成绩怎么样,有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这我还真说不上来,因为那么一点先入为主的负面态度,导致我一直非常排斥了解这方面的知识,也没去看过他这方面的表现。说实话到了现在,我也还是几乎对攀岩没太多概念。   我之所以这么排斥,是因为发生在得得身上的变化,实在太明显了。   首先,攀岩要专门的装备。   什么绳子、手套、鞋、镁粉,这个环那个扣的,我说我看过商场里攀岩馆的那些花花绿绿的墙,设备也都可以租赁,就算是学校里,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模式,大家难道还攀比谁的装备高级吗?犯不上吧。   得得说攀岩是从登山演化来的极限运动,既然入门了,自然渴望以后可以出去户外攀真山嘛......   我说等会儿吧先,那就是说,室内玩玩还不行,还有外出的食宿费用,胳膊腿儿哪里磕碰了的医疗费用,合理推测,应该也有针对性增加肌肉含量和耐力的特殊餐饮费用和训练费用,哪有好场地是不是还要出国啊,哪有比赛是不是还要集训啊,你上大学又不是读体校,以上这些零零总总加一起,嘿,什么学校社团,这妥妥是个烧钱的富人运动啊。   得得说你这是穷人心理,底层思维,参加一项运动,还要分什么穷人富人。   我说那你要抬杠着说话,那你咋不去赛马呢,那多帅啊,养一匹阿富汗纯种汗血宝马,一天喂一筐胡萝卜都是镶金边的!   得得说你这还是底层思维,都汗血宝马了,就不能吃点好的,还非得吃胡萝卜?你牟足劲儿也就能想象到镶个金边?不脱离这个思维桎梏,就永远没办法在思想上真正站起来,就算现在天上掉下来一百万,你都不会花,只会想着这么有钱了,我以后吃馒头都可以吃两掺面的了,根本想不到人家高质量生活根本不吃廉价碳水了!   那次我真是给这熊孩子气得脑浆子冒泡,主要心里也委屈,是,我是个小气的人,紧紧巴巴的攒钱,就知道吃馒头就萝卜汤,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可我那是为了什么?得得,我想的是,这世界上,我们无可依靠,我是哥哥,我想拼命攒些保障,至少让你在以后不小心受伤了的时候,不会再被迫用石灰水和菜籽油糊弄。就算只能吃馒头活着,我也希望我们的姿态是有尊严的活着。   0214说,这大概是得得迟来的叛逆期。   我不这么认为,像我们这种家庭条件的孩子,有什么叛逆的资格吗?   得得他就是飘了!   那次不欢而散之后,我有一两个月没有见到这小子,电话不打了,信息也不发了,我心里放不下,偷偷去他学校找他。   按照课表,我找到教室,同学说他请了假,我不知道攀岩社团平时在哪搞训练,只能去他宿舍。   这一去,我真是大惊失措,有种凉浸浸的恐慌感从脚跟蔓延上来,肉体上的我一动不动的站着,精神上的我却像得了疟疾一般不停打着摆子。   床上、桌上,那么多我没见过的新衣服新鞋新包,随处可见的细节里,都是陌生的浮华气息。   我给得得打电话,命令他立刻回来。   那是告别懵懂童年睽违已久之后,我第一次动手打他。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手还是颤抖的。   那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快速肿胀起一块通红的瘢痕印子,早知道那是我们此生的最后一面,我应该拥抱他。   时间是清越的,淡淡滑过,一晃已经这么多年。   0214伸出一只手,先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将掌心下滑,抚了几下我的后背。   她也不知道安慰什么好,最后只是问了句废话,“你们再没有见过?”   我遗憾的点点头,“那次太生气了,当时就嚷起来,我说这辈子就当没有他这样的弟弟......你想,那些钱能是什么好来路?我都不敢细琢磨,都会有哪些方式来快钱,所以气上了头,骂得也很,说他果然是个野种坯子,命里带贱,一个哑巴妈,到底是妈妈还是姥姥的都弄不明白,为了一口嗟来之食爬我爷爷的床,现在他长大了,为了几个臭钱不知道干出来什么龌龊事,我可不敢认这样的弟弟!”   0214错愕的收回手,张了嘴好半天才说:“这样......话就算是说绝了。”   “是啊,”我长叹一声,“这还不绝,怎么才算绝?我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看到宿舍楼道里站着很多听热闹的学生。”   “那......”她抿了下嘴唇,好像有点无话可说。   我也无话可说。   得得应该也无话可说。   那之后我心里头梗着一口气,始终不肯低头先去联系他。   得得也不和我联系。   这么多年的半路兄弟,似乎丝丝缕缕锁着我们的命运,就这么轻易的被一个巴掌斩断了。   我反思了吗?   当然。   可我也是第一次当这么个小家长,想要学着负起责任,可我从没被我的长辈用正常的姿势爱过,以至于表达给得得的爱,也是如此荒腔走板、词不达意的。   沉默了很久之后,她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啊。   后来就是我此生最不愿意回想的梦魇。   那一天,很平常的一天。   我在图书馆,猝不及防的,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我以为是垃圾广告,看都没看。   直到深夜,从图书馆出来,我打算清理一下近日收到的垃圾信息,才发现那个延迟缓冲出来的照片,居然是,得得的裸照......   其实单纯对我来说,这照片本没什么,我们从小荒蛮的一起长大,彼此什么样没见过?可别人不行!谁拍了他这样的照片?发给我又是为了什么?如果我没有回应,又打算继续发给谁?   走到这一步,是不是无可挽回的,得得的人生,就要毁了?   心脏被揪起来,揉成一团,每一下跳动都在疼。   我发疯了一般打得得的电话,但是已经停机了......我打给他班主任,对方诧异的说,上个月得得已经办理了退学手续,彻底跟学校没关系了。   还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我只好跑到最近的派出所报案,民警也很重视,立刻查了这个陌生电话,但这是个境外转机的虚拟号码,没有任何价值。   又找了三天,警方找到了得得退学后在校外的出租屋。   屋里一切如常,井井有条,只是没有人在,长久的,没有人在。   0214问:“最后呢。”   我蜷着腰,收缩成一只虾:“最后警方说得得已经成年,除了这张没有任何文字说明的照片,现实是实在找不出任何他受害或遇害的佐证,而我虽然声称是他哥哥,但我们之间既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法律关系,所以......最终只能算作暂时失踪,不了了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