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0214号患者

7、云尔

  我从一脸戏谑,到渐渐收起了那些多余的表情,“那,你妈......”这听起来有点像骂人,我假咳一声,重新组织语言,“那你母亲呢?就这么冷眼看着?”   “我母亲就是另外一个我,或者说,我就是另外一个我母亲。”   她提起母亲来,那神色更加茫然了,像是面前有一滩沼泽,粘粘乎乎,但却没有退路。   母亲大多时候更像是一种旁白一样的角色,存在于她的生活里。   母亲不高兴了,会无休无止的对她抱怨——   “你爸......”   “你爸......你爷爷,你奶奶......你姑姑......你叔叔......”   “你爸出去旅游,帮团里的女人拎包,笑得烂柿子似的,就显出他了......”   “你爸就是个骗子,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向着我......”   “你爸又偷偷给你表弟花钱了......”   “你爸和那个女人......”   但在有父亲本人在场的时候,母亲则像一株植物,讷讷无言。   如果她被灌输了太多负面情绪,表现出对父亲的一丝不满或反抗的时候,母亲会突然眼睛锃亮的对父亲说——   “你看看你女儿啊,就是这样的......”   “你女儿你不管管......”   “不是我说,你女儿怎么总是......”   母亲在孩子与父亲爆发冲突的时候,永远语重心长——   “那毕竟是你爸啊,父母怎么会害你?父母再怎么不和那也是父母的问题,你就是心太重了,父母只是不会表达......”   ......   “在家庭这个语境中,我永远是个表达的失败者,我能在伤害的缝隙里享受到爱,这比单纯只接收到伤害更使我痛苦,爱与恨交织着,使我所有的痛苦无可倾诉,因为在外人的眼里,那只是我矫情的无病呻吟罢了。”   久而久之,所有的叛逆都成了内化的一把刀,不能表达,就朝着自己心口扎进去。   这种痛苦,是没有形状的。   你不能描述出一个情绪垃圾桶的颜色,或是形状,你只知道它大概装满了,它大概爆炸了。   我说:“还好后来你长大了。”   她说:“是的,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我遇到到李筝,我的丈夫。”   那天就是很平凡的一天。   在硕士论文答辩前的候场时间里,李筝背着双肩包,从走廊里走进公开答辩的会议室。   他问蹲在墙角的她怎么了,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那时候我做的模型中某个敏感性测试的数据出了问题,这个计算结果会直接导致论文结论是中性还是负面的分化,答辩即将到我了,我当下甚至想到了最坏的结果,是不是需要做全文的否定或者延毕。”   李筝挽起袖子,盘腿坐在墙角,抱过她的电脑,“别着急,着急就会出错,我们先试试调整一下测试数据。”   李筝不急不荒的测试了一百多条数据,最终找到了均衡值,他笑着把电脑递回来,安慰道:“这不是作假,而是在合理区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李筝从出现开始,就是为她解决麻烦和问题的。   在她情绪最不稳定的那个时段里,用包容将她怀抱起来,像一个桃花源,或是乌托邦,美好的不近现实。   我问:“这么好的一个人,你父母......会喜欢吗?”   她摇头。   她说如果原来一切的矛盾还只是原生家庭教育方式的小打小闹,那李筝的出现,便使她和父母成了战垒分明的敌对关系。   毕业后,她想去李筝所在的城市工作,被父亲在电话里大骂,那一次,父亲几个月没有和她联系。   但脱离父亲掌控的心情站了上风,为了爱情与自由,她希望可以为掌控自己的人生做出些许改变。   只是没过几个月,父母离婚的消息传来,母亲哭诉因为她的执拗,导致父母关系紧张,积年矛盾疯长,最终两人离婚。   母亲说:“说起来,你爸也是为了你好,让你去京州工作有什么不好?你一个人跑去滨海,人生地不熟,要是生病了,谁照顾你?受欺负了,谁帮你撑腰?你就是不识好歹啊,父母会害你吗?结果养出一个白眼狼来,一点不为父母着想,以后你就知道了!我就是可怜自己啊,老了老了,连个承欢膝下的孩子都没有,还不如养一个傻子,傻吃呆睡,至少我还能看得见摸得着。”   可李筝说:“你爸妈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和行为负责,你不需要为了他们的言行而痛苦,做你自己,别被他们用亲情胁迫。”   我本来在她的陈述中坐立难安,那种窒息感和凝滞感几乎要将我掐死,还好李筝的话总算送来了一丝清爽,我拍手叫好,“干得漂亮!”   我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叹号,笑着说:“这么说来,我就理解你为什么会为了李筝不顾一切来到这里了,他确实很适合你。”   “是的,他总是很坚定,”她说,“他决定的事情,不会因为外界的纷扰所改变,他坚定的做自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这正是我所欠缺的。”   我的羡慕嫉妒恨都要爆棚了。   “那你家里......”我斟酌着用词,“你和父母的关系现在......”   她眼神暗淡了一瞬,“我和父母断绝关系很久了。”   “啊?”我惊呼出声,“因为李筝,倒也不至于到断绝关系吧?”   她说后来又出了几件让她伤心的事情。   一件事是她当时在外地短暂的领导一个投资项目,时常需要两天三地,半夜三点还在开无穷无尽的项目会议,一次和父亲打电话的时候随口说到,觉得身体超负荷,不想干了,她当下只是随口抱怨,带些隐隐的撒娇,可父亲却说:多兼职赚不少钱呢,你别拿自己身体太当回事。   我啊了一声,想说不该是说身体更重要吗?   她苦笑着说:“那时候我在事业巅峰期,工作三年而已,已经有了不错的成绩,我父母在交际圈里成了人人艳羡的对象,有次给我妈打电话,她接起来,里面一片嘈杂,正在打麻将,她根本不听我说话,只是很夸张的自说自话:喂?有什么事呢?又搞什么投资决策呢?不开董事会了?我瞬间没有了说话的欲望。好像我的价值,成了那一串title,或是标签,但我的心情,我的身体,全都无人在意。”   我心下了然了,正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样的心态下,李筝夜半的一盏灯,一个拥抱,一杯热水,会换来怎么样的感激与死心塌地。我也是男人,我很惭愧。   事情的转折在五年前。   “五年前,我的身体情况很差,各种结节啊,增生啊,有种生命被透支了的感觉,加上那晚参加一个饭局,宴请一位直属领导,席间领导十分唏嘘的讲述了自己的上位史,说当时母亲重病卧床不起,可他无暇他顾,因为他领导的老娘也正在住院,两个病房,一条走廊,他居然生生直到自己母亲去世,都一直守在自己领导老娘的床前照料,还在这期间,兢兢业业为自己的领导写了三十万字的人生自传。他喝了一杯酒,好半晌摇摇头感慨道:我一路走来,也算对得起我的老领导了。这件事让我产生了严重的生理不适,我对自己职业的厌烦情绪达到了顶点,可我只是略微表现出了一丝想要休息一段时间的想法,我父母就每天无数个电话劝我克服困难,不要总是有畏难情绪,说谁年轻不是这么过来的,忍忍就过去了。原本我只是想要获得一些没有理由和条件的纵容,哪怕只是表现在口头上也好,那会让我觉得自己被爱着,会更有安全感,可我就是,永远也得不到。”   我忍不住插话,“我想,又是李筝?”   “对,”她说,“又是李筝,他很郑重的对我说,他努力工作,就是希望我能够过得轻松,过得幸福,我已经有了工作经历,那么人生想换一条路径,未尝不可。他让我先别和家里提休息的事情,直接离职就是了。”   我心里隐隐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妥,但又说不出来。   “你们没有经济困难吗?”我问。   她说李筝工作能力很强,晋升的比她还快,当时以他的薪资,承担两人优质的生活已经绰绰有余。   只是没有想到,原本阶段性的休息,被突如其来的疫情打断,行业急转直下,三年之后,她已经过了最佳就业年龄,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竟是隐隐的,被就业市场淘汰了。   李筝总是不以为意,告诉她,不必焦虑,有他一个人当牛马就可以了,她就负责玩,负责快乐,如他原话所说:看书,看电影,看展览,做我永远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我已经倦怠了说羡慕。   “但是这么久了,你父母还没发现你已经没有工作的事情了吗?”   “怎么可能,慢慢的就发现了,”她说,“一开始他们很焦虑,认为这样,是自甘堕落,浪费了辛苦读出来的学历,但因为李筝的收入高且稳定,他们也妥协了,最终告诉我,那就这样吧,年纪也到了,是时候要个孩子了,这样和李筝也算有了各自的家庭分工。”   我终于觉得事情开始冷凝起来,赶紧追问:“李筝怎么说。”   李筝自然是不同意的。   他说:你怎么就这么容易受你父母控制?你看看你自己多大了,就没有一点独立自主的思考能力吗?我们原本过得很好,过得很快乐,为什么要因为别人说什么而改变呢?我们原本不就商量好了,这辈子就我们两个人,过几年我赚够了退休金,我们就四处旅游,做想做的事情,而不是被一个所谓的孩子拴住脚,下半辈子成为这个奴那个奴,变成怨夫和怨妇,琐碎,争吵,劳碌的过完一辈子!   我问:“那你怎么想呢?”   她说:“我承认我父母的话动摇了我,使我产生了想要个孩子的念头,但李筝的话也动摇了我,让我对父母的话产生了非常强烈的叛逆情绪,我不希望这种控制欲在我身上传承下去,而是希望在我身上终结。我和父母大吵,告诉他们我一辈子都不想要孩子,我永远都不想要一个孩子来继承我的卑微、敏感、怯懦与不幸,我希望按照我自己的想法过完一生!”   我几乎屏住了呼吸,“然后呢?”   她说:“然后我父亲被气出了心脏病,父母拉黑了我的联系方式,拒绝再和我通话,面也不见。李筝那天开了一瓶酒,对我说我终于找到了自己,说别伤心,他永远在我身边......可沉寂了几个月之后,我冷静下来,用心去想,我确实想要一个孩子,这是一种母性的本能,我希望可以有个下一代,只要用心养育,他或许继承的就会是我对于生活的美好期待与希望!”   我叹了口气,“我猜,李筝不同意。”   她点头,“是的,他说我根本低估了养育一个孩子的艰难程度,我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好,怎么可能照顾好一个孩子,他说我一定做不到。”   那天李筝很晚回来,拉着妻子的手,坐在地毯上,拿出了三张卡。   一张银行卡,他说:家里所有的钱,包括我的工资,都在这张卡里,从始至终,都是你的名字。   一张健身卡,他说:我会更加注重身体健康,别担心老无所依,我会永远照顾你。   一张资助卡,他说;如果你实在想要一份心里寄托,那我们资助一个贫困孩子读书吧。   那是无论如何都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说:我会永远爱你,只爱你,请你也做我永远漂亮温柔,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吧,一如我们相识之初那样,生命里只有彼此,谁都不要变。   啊,太感人了,多么绝美的爱情,我几乎要流下泪来。   我抽了张纸,打算擦擦眼眶,可是......   “可是他死了啊。”   她向椅背后面靠去,眼神有些冷淡的看着我,半晌整理了一下衣裙站起来,冲我颔首:“感谢您的聆听,能够有人倾诉的感觉真的很好,我觉得压力都得到了宣泄,希望至少今晚能好好睡一觉吧。”   我被猝不及防的宣告了会谈的结束,不知道自己哪个态度拿捏的不够妥当,但还是尽量绅士的超前几步为她拉开了门,在她走出去的片刻,突然问:“雨还在下,正好我也要出去买些东西,要不然,我送你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