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还处在震惊之中,一众看客中的某一位,随意瞥了一眼手机里的群聊信息,然后掉头就向外跑,不过片刻,就带回来几个身材高大行动利落的男人。 为首的那个高的像根电线杆子,眼神鹰隼似的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扫视一圈,而后快速定格在了我的身上。 那位看客在外围高喊:“秦警官,就是他,我看到你们发的通缉令了,他长得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周围的人群,连同会说话的聋哑女人,一哄而散。 我就这样突然成了舞台剧追光中孤鹜的主角。 那位英伟非凡的秦警官语气十分阴阳:“犯了案,一定要回到现场当观众围观围观凑凑热闹,这到底是哪门子变态的心理?怎么,杀人埋尸都不屑于清理指纹,挺高傲啊,是觉得我们警察找不到你?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坐过牢,一切生物信息都在数据库里存着呢?” 我没说话,默默伸出自己的双腕,被戴上了冰凉的手铐。 曾经经历过的那种恐慌和屈辱感再次来袭。 也许是我过于驯服的态度产生出某种迷惑性,以至于当我被带出单元楼,还未上警车的间隙,猛然挣脱开钳制,向外飞奔的时候,他们竟然都没有反应过来。 但随即,我就老鹰捉小鸡一般被追捕的慌不择路。 跌跌撞撞冲出小区单元,我回头望了一眼水果店,空空荡荡。 砰!—— 呲—— 急促的紧急刹车声。 我被一个抢时间的外卖小哥用电动车撞飞,落在马路正中,迎面而来的SUV根本来不及刹车,就碾压而过。 我心里最后的念头居然是,对不起了小哥,你恐怕要得差评了,只怕私家车主也是要落下心理阴影的。 ...... 再次睁开眼睛,场景再次置换成艾伦家悠然惬意的二层小别墅。 这一次我自我感觉接受良好,没有太多忐忑与惊慌失措。 我只是稍微有些手抖,眼睛盯着脚下的地板发呆。 这是老天爷的冷幽默,还是某个异次元的梦魇?或者是对我的惩罚,让我永远被囚禁于同样的轮回中做着徒劳的无用功。 那种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冲动完全消失殆尽了下去。 我就这样坐着,直到楼下响起微弱的开门声,带动贝壳风铃的闷响,一个带着不确定的询问声自楼下响起,“请问,艾伦医生在吗?” 我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步伐沉重的朝楼下走去。 “D0214?”我随口说。 对方点头,抿唇挤出一个单薄的笑,“是的,是我,我预约了艾伦医生的心理诊疗,外面雨太大了,迟到了几分钟,不好意思。 我没什么兴致打量她,随手一指,让她坐到书桌旁的椅子上,自己则随意的到小吧台旁边,问也不问的点燃了一根烟,低头抽起来。 站在她的角度上,我此刻的表现一定粗鲁到了极点。 “艾伦医生,”她静默了一两分钟,很温和的说,“您比我想象的年轻一些。” 我嗤笑出声,吐出一口烟雾,也不转头,只是斜着眼神看她,“预约网站上照片都显示不出来,你怎么知道我是艾伦医生,不是骗子?你见过我?也许我杀死了艾伦医生,假冒他,而此刻艾伦医生的尸体正在二楼,血浸湿了地板,等一下就会从......”我朝大门上方的天棚处一瞥...... 烟蒂灼烫了一下指根,我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体——天棚上干干净净的洁白一片,哪有一丝血污的痕迹? 怎么会?! 女人向书柜方向一指:“您和照片上的样子没什么差别,所以很难让人认不出来。” 书柜上的相框,艾伦和妻子在大学社团里的合影。 怎么会?! “稍、稍等!”我大脑混乱起来,踉跄着向二楼跑去,卧室里......干爽整洁,窗边没有艾伦的尸体......洗手间......我与镜子中的艾伦对视,我动,他也动,我抬手,他也抬手。 我成了艾伦?! “艾伦医生?”女人来到楼梯旁,一手扶着扶梯上的雕花,仰头担忧的大声说,“您是不是不舒服?如果身体不舒服,我可以帮您买些对症的药送回来,或者我们可以再约其他的时间,您不用有顾虑。” 她的视线跟随着我下楼的步伐,向后退了两步。 我在震惊中先是笑了一阵,又面目凶狠的给了自己两个嘴巴,以至于下楼的时候,脸色倒比刚刚红润了许多。 我信步走到书桌后面的椅子上坐好,又露出一个自嘲的笑,然后抬了抬手,请她入座。 “不好意思,我偶尔会有一些......行为艺术。” 她摇摇头,示意没关系。 我单手支在腮边看着她,“焦虑症?睡不着觉?” 她微微惊诧。 我忽然找到了一些诡异又阴暗的乐趣,笑道:“是不是甚至都不想活了?” 她目瞪口呆。 我做了个滑稽的耸肩,“从你的眼睛中看出来的。”我伸出中指和食指,比比自己的眼睛,又朝她比划几下,“你在我面前就是透明的。” “说说吧,说说你的故事。” 她面上一派难以置信,那总是温和的处变不惊的脸上荡过微微的波澜。 “说什么呢?”她低下头,竟然有些羞赧的神色,“您这样一问,我竟然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不用您来您去的......那就说说失眠吧,随便说说,不用有所顾忌,”我装模作样的拿起笔记本和钢笔,在上面信手画了条毛毛虫,又从笔记本后面抬起眼睛看她,“说吧。” “我总是失眠。”她停了一会儿,艰难的开口。 她说她总是失眠,因为白天发生的事情,或者很久远之前的事情,甚至于孩提时候的事情。 思维仿佛有自己狡猾的路径,总是划过她控制的边缘,泥鳅似的一件接着一件,堆积在脑袋里。 大多是时候,一件事情还没有发生,但是想着这件事将要发生,就可以折磨的她坐立难安。 有的时候,一件事情的发展没有按照她预想的路径进行,就会促使她的情绪在一瞬间崩溃,尖锐的大喊大叫。 “我不喜欢未知和不可控的一切,连看电影电视剧,也要先看剧透,看小说也要先去翻看结尾,带着对整件事脉络结果的了然,才能安心进行。” 我眉头皱得很深,“你是一直这样吗?”如果一直这样,身边的人应该很受折磨吧,“还是最近才这样?” 她想了想,回答:“大概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什么心理学,在我这里完全狗屁不懂,所以我只能以一个人的直觉问她,“因为你控制不了的什么事,对你产生阴影了吗?”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问的这样直接,双眼盯着桌面怔忪了一会儿,忽然紧紧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要个孩子,”她流下了眼泪,“可是我的丈夫死了。” 啊,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我从盒子里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等她控制住了情绪。 基于我之前那离奇而荒谬的经历,我已经大概知道她丈夫是突发疾病去世的,这当然是不可抗力,除了归结于生活的不幸,还能如何宽慰自洽呢? 我试着帮她想办法,“你还年轻,或者,你可以试着再谈一段恋爱,男人嘛,只要不过分要求对方有车有房年入百万贤良淑德,其实满街都是。” 她觉得我在开玩笑,有些认真的看着我,“我想要一个孩子,是基于我想和我爱的人拥有一个常规的家庭,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那没有意义,也对孩子不够尊重。” 这么矫情啊,我得到了结论,“你很爱你丈夫。” 她点头,“我们彼此深爱。” 我不以为然:“我想感情嘛,总是波浪式的,就像那个荷尔蒙还是什么素什么胺的,唰唰唰,就那么一阵,过去就过去了,”我停顿了下,想尽量精准的表达我的想法,“你觉得他不可取代,恕我冒昧哈,会不会是因为他去世了,像一个悲剧里的主人公那样,因为死这个滤镜,而只在你的记忆里筛选留下了华彩的那些片段,这样的美化才让你觉得他不可取带,哈,不是说夫妻每天都会有想掐死对方的若干个时刻么,你仔细想想,想想那些不好的事啊。” 她被逗笑了,喟叹似的说:“怎么会每天都有想掐死对方的时候,哪有那么多啊。” “那就还是有!”我打了个响指,兴致盎然起来,“说说!” 她摇头,“真的没有,他是我遇到过的,对我最好的人。” 我不信,“对你最好的人?比父母还好?” 她沉默了很久。 她说自己成长于一个很奇怪的家庭。 有多奇怪呢? 就是打开家门,她就拥有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父亲,他会照顾自己能力所及的所有亲朋旧友,在同事邻人间有口皆碑,但关起门来,她又有了一位顽固,冷漠,阴私的父亲。像个梦魇里的怪兽。 一旦开始,她几乎无法停止叙述,像是每个失眠的夜晚都会回溯一遍似的,历历在目。 她说印象最初的事情,是在她五岁的时候,出席叔叔的婚礼。 作为花童,她要和其他几个亲戚家的小女孩一起穿一条红花色的礼服裙子,可父亲给她试了一下,问她喜欢吗?她说喜欢,于是在出席那场婚礼的时候,她只被父亲允许穿着一身旧的男款跨栏背心和短运动裤,站在花团锦簇和亲友众人的目光之中,局促又卑微。 在那很多年之后,仍然是她的噩梦场景。 年纪再大一点,她喜欢长发,会被父亲强制剃光头发,她喜欢动画片,会被父亲要求不允许靠近电视,她有了单恋的男生,会被父亲翻出日记,然后扔在脸上,羞辱的大骂她下贱不知廉耻。 或者她不再表达喜爱,那么她已经拥有的东西,比如作文比赛获得奖品,或是偷偷攒钱买来的娃娃,会在某个日子里,被父亲轻描淡写的通知,被送给了别人。 “当我逐渐成长,我开始意识到,他也并不是不爱我,他只有我一个孩子,他会希望我成绩好,吃的好,穿的好,过得好,但他不允许我自由,他不允许我拥有自我的表达,他在无意识的驯化我,喜怒哀乐只能遵从他的施舍和给予,否则就是大逆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