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下次还帮我带东西不?” 我愣了一下。 “还有东西要带?” 她点了点头。 “啥?” 她从身后拿出个小本子——又一个日记本,比上次那个厚,封面上还是印着朵花。 “这半年写的,”她说,“比上次多。” 我接过来,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水。 我说:“行。” 她笑了。 那笑,跟以前一样,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但她没走,就站在门口,看着我。 看了一会儿,她说: “你……变了。” 我愣了一下。 “变啥了?” 她摇了摇头,说不上来。但她就是看着我,看着看着,说: “变好了。” 然后她转身跑了。 跑进夕阳里,跑进巷子那头,跑得碎花衣裳一飘一飘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远。 手里捧着两本书,一本印出来的,一本手写的。 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王桂芬做了顿好的。 炖肉,炒菜,还有白米饭——平时舍不得这么吃,今天全端上来了。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自己不动筷子。 我说:“你也吃。” 她摇了摇头,说:“我看着你吃。” 我低头吃。 吃着吃着,抬起头,发现她还在看我。 那眼神,我以前没见过。 不是担心,不是害怕,不是那种“算了算了”的认命。就是看,安安静静地看,像看一样失而复得的东西。 我说:“妈。” 她嗯了一声。 我说:“我下回回来,给你带件好衣裳。” 她愣了一下。 “比那回的呢子还好,”我说,“南方的,真丝的。” 她没说话,就看着我。 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就是红了那么一下,然后低下头,开始收拾碗筷。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照着我那双露出脚趾的解放鞋改拖鞋,照着我裤腿上那些黄泥点子,照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 我站在那儿,把手伸进左边口袋。 空的。 那支圆珠笔,那支英雄牌的、笔帽上缠着黑胶布的圆珠笔,在石狮的时候,我送给那个跟我一样蹲在地上划拉账目的年轻人了。 那支钢笔,那支笔帽上镶着金边的钢笔,在里头的时候,让刘衡收走了。 所以现在口袋里啥也没有。 空的。 但我站在那儿,站在月光底下,觉得挺好。 王桂芬在屋里洗碗,碗碰碗,叮当响。响了一会儿停了,然后是她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 我回头。 她站在门槛上,手在围裙上搓,搓一下,搓一下。 搓了一会儿,她说: “他爸。” “嗯。” “你……早点回来。” 我说: “嗯。” 她转身进屋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圆了,快圆了,还有一点点缺。月光洒下来,洒在我身上,洒在院子里那堆柴火上,洒在灶台边上的那把刀上——那把刀,六个月前我插在泥里那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捡回来了,洗干净了,搁在那儿。 我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走过去,拿起那把刀,掂了掂。 不重。 也不轻。 刚刚好。 我把刀放回原处,转身进屋。 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跳出个画面—— 火车。 南方。 电子表。 货架子。 喇叭裤。 邓丽君。 还有站在门口的人——王桂芬,刘衡,陈旭东,林小满,阿建。 都等着。 等着我回去。 等着我再去。 等着我把那本新日记本,带到南方去。 我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睡着了。 三天后,我们走了。 陈旭东、阿建,还有我。 三个人,三张火车票,三个蛇皮袋。站在站台上,等着那辆浑身发抖的老班车。 王桂芬来送我了。 她站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手在围裙上搓,搓一下,搓一下。我走过去,在她面前站住。 “走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 我把手伸进口袋——那本新日记本,沉甸甸的,硌着我的腰。 我说:“妈,等我回来。” 她看着我,那眼神,跟那天晚上一样。 不是担心,不是害怕,不是认命。 就是看。 安安静静地看。 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拍得不重,就两下。 拍完了,她把手收回去,揣进围裙里。 我转身,上了车。 陈旭东和阿建已经坐在里头了。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窗户往外看。 王桂芬还站在那儿,站在树底下。 她没挥手,没喊,就那么站着。 车发动了,抖了几下,慢慢往前开。 我看着窗外,看着那个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身影。 看着看着,我发现她在挥手。 就一下。 举起来,晃了晃,放下。 我隔着窗户,也挥了挥手。 车越开越快,那棵树,那个人,那个镇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晨光里。 我转过头,看着前头。 窗外,田野往后跑,一块一块的,有的种着麦子,有的种着苞米,有的荒着长满了草。 陈旭东在旁边问:“想啥呢?” 我说:“没想啥。”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点上。 两个人抽着烟,看着窗外。 阿建在前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我看着他那颗一点一点的脑袋,看着看着,笑了。 陈旭东问:“笑啥?” 我说:“没笑啥。” 他看了我一眼,也笑了。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洒在田野上,洒在那些麦子、苞米、荒草上,洒在我们脸上。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阳光照着眼皮,暖暖的,红红的。 脑子里跳出个画面—— 不是柜台,不是货架子,不是喇叭裤。 是王桂芬站在树底下,举起来又放下的那只手。 是林小满跑进夕阳里的背影。 是刘衡那把磨得发亮的刀。 是陈旭东那双麻绳绑着的皮鞋。 是阿建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的样子。 是那本日记本,沉甸甸地硌着我的腰。 我睁开眼睛。 窗外,田野还在往后跑。 我伸手进左边口袋,摸了摸。 空的。 但我不需要了。 那支圆珠笔,我给了一个需要它的人。 那支钢笔,留在了该留的地方。 现在口袋里啥也没有。 但我靠着椅背,看着窗外,觉得挺好。 陈旭东在旁边问:“这回去了,还回来不?” 我看着窗外那些田野,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 “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