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手在围裙上搓。 我走过去,从她身边经过,进了里屋。倒在床上,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招工启事。 县化肥厂。 城镇户口。 我把启事凑到眼前,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把启事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躺在那儿,盯着房顶上那些发黄的报纸。报纸上那则招工启事的字,我能背下来了。背了八百遍了。 但今天背的时候,脑子里跳出来的不是那些字。 是刘姥姥那张脸。 是她退的那一步。 是我蹲在地上划拉的时候,那三个人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 我翻了个身。 窗外传来王桂芬洗菜的声音,水哗哗响。响了一会儿停了,然后是脚步声,走到院子里,走远了。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线还在,那些箭头还在,那些划来划去的字还在。但好像多了点什么。 多了点啥,我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手指头上那点泥垢和那点蓝墨水,挨在一块儿的时候,不那么别扭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刘姥姥那张脸老在我脑子里晃,晃一阵,她退那一步也晃一阵,晃到最后,两样东西搅在一块儿,变成个我问自己的问题—— 她为啥退? 就因为我那句“派出所”? 扯淡。 派出所有人这话是她自己喊的,不管真有假有,她那号人,能喊出这话,至少是有三分底气的。有底气的人,不会因为我一句话就退。 那她退啥? 我想不明白,翻来覆去想不明白,一直想到窗户纸发白,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睁眼,太阳都晒屁股了。 我腾地坐起来,心里咯噔一下——今天说好去办房子手续的!赶紧套上衣服往外跑,跑到堂屋,王桂芬正蹲在灶台边上烧火,锅里咕嘟咕嘟响,冒出来的气带着葱花味儿。 “咋不叫我?”我嚷了一句。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看你睡得沉……” 我没工夫跟她掰扯,洗了把脸就往外冲。冲到院子门口,差点跟人撞上。 陈旭东。 他站在那儿,还是那件旧军装,还是那条灰涤纶裤,还是那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手里拎着个网兜,兜里装着俩苹果,一看就是供销社买的那种,红得都不像真的。 “找你。”他说。 “有事回头说,”我侧身要过去,“我赶着去办手续。” “手续办完了?” 这话问得怪。 我站住了,看着他。 他把网兜往我手里一塞,说:“先吃个苹果,吃完再说。” “说啥?” 他往墙根底下蹲,蹲下之前还用手拍了拍地,怕灰沾裤子——拍完了才想起来今天穿的是旧军装,不是那条宝贝裤子,自己先笑了。 “咱就是个粗人,”他说,“穿啥都装不像。” 我被他弄糊涂了,拎着那俩苹果站那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蹲在墙根底下,抬头看我,眯着眼,说:“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我没说话。 “我也没睡,”他说,“想了一宿。”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他脸前散开,散完了他才开口: “刘衡昨晚找我喝酒。” 我心里动了一下。 “他说啥?” “说你那房子的事,”陈旭东弹了弹烟灰,“说刘姥姥今天肯定还得来,这回怕是带人来。” 我蹲下来。 墙根底下是泥地,昨天下过雨,还没干透。我蹲下的时候裤腿又沾了泥——这已经是第几回了?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泥印子,这回没掸。 掏出圆珠笔,在地上划。 刘姥姥——带人来。 谁来? 派出所?可能。 村干部?可能。 她家那俩混账儿子?肯定。 我划着划着,陈旭东在旁边开口了:“你划这玩意儿,能划出个啥来?” 我没抬头,继续划。 “能划出来,”我说,“能划出来她到底想干啥。” “她想干啥你不知道?”陈旭东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她想占你房子。” “不对。” 他愣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着他:“占房子,只是个由头。” “啥由头?” 我没马上回答,低头看着地上那些字,看了半天,说:“她真正想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条街上,她说了算。” 陈旭东不说话了。 他蹲在那儿,盯着我,盯了半天,突然笑了。 笑啥? “你这话,”他说,“我想了一宿才想明白。你一划拉就划拉出来了?” 我没接话。 他把那俩苹果从网兜里掏出来,递给我一个,自己留一个,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含含糊糊说:“那你打算咋办?” 我也咬了口苹果。 苹果甜,甜得有点假,像兑了糖精。但我没吐,嚼着,脑子里那盘磨又开始转。 转着转着,我开口了:“她来,我就让她来。” 陈旭东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 “让她来?” “嗯。” “然后呢?” “然后……”我把苹果核扔地上,“然后我问问她,她那个‘熟人’,一个月挣多少钱。” 陈旭东看着我,眼睛慢慢眯起来,眯成一条缝。 那缝里头,有东西在闪。 我们赶到信用社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办手续那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脸拉得老长,像谁欠他二百块钱。我把钱从怀里掏出来——两摞,用报纸包着,报纸都捂热了——往柜台上一放,他拿过去,一张一张数。 数了半个钟头。 数完了,抬头看我一眼,说:“户口本呢?” 我把户口本递进去。 他翻了翻,又抬头看我:“农业户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 “咋了?” 他没说话,把户口本从窗口推出来,说:“这房子是镇上的,按政策,得城镇户口才能买。” 我愣住了。 站在我后头的陈旭东往前走了一步,凑到窗口前,说:“同志,这房子他昨天跟老陈谈好的,两千三,钱都交了——” “谁跟你谈好的你找谁去,”那人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政策是政策,我这儿只认政策。” 我还想说什么,他把窗口的挡板啪地拉下来,只剩一条缝,声音从缝里钻出来:“下一个。”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两摞钱,攥得手心出汗。 陈旭东拍了拍我肩膀:“走,先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等回过神来,已经蹲在信用社门口的石阶上了。 太阳晒着,晒得我后脖子发烫。但我浑身发冷。 我把钱搁在膝盖上,盯着那两摞报纸包着的东西,盯了半天。 陈旭东在旁边蹲着,也不说话,就蹲着。 蹲了好久,我开口了:“我要是城镇户口,这房子就是我的了。” 他没接话。 “我要是城镇户口,”我又说,“刘姥姥来闹,我能直接去派出所告她,告完她还得给我赔礼道歉。” 他还是没接话。 我转过头看他。 他正盯着街对面看。 我也顺着看过去。 街对面是供销社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崭新锃亮的摩托车,油箱上漆着红颜色,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摩托车边上站着个人,穿着皮夹克,戴着蛤蟆镜,手里拎着个录音机,录音机里放着歌—— “阿里,阿里巴巴,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