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跟着节奏晃,晃得浑身都是劲儿。 陈旭东开口了:“知道那是谁不?” 我摇头。 “老李家的二小子,”他说,“去年还在家种地呢。今年跑南方倒腾了一趟电子表,回来就骑上这个了。” 我没说话,就盯着那摩托车看。 “听说挣了这个数。”陈旭东伸出两根手指头。 两万? 我心里咚地跳了一下。 两万块。 我这两千三,是攒了三年的。从十八岁开始,种地、打零工、帮人收粮食、冬天去砖窑脱坯,一分一分攒出来的。攒了三年,攒出个两千三。 人家一年,挣两万。 那歌还在放:“……芝麻开门芝麻开门,阿里巴巴……” 我站起来。 陈旭东也站起来。 “你去哪儿?”他问。 我没回答,就往前走。走过供销社,走过那辆摩托车,走过那个戴着蛤蟆镜晃来晃去的人。走到巷子口,拐进去,走几步,停下来。 刘衡的肉铺。 他正蹲在院子里磨刀,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来了?”他说。 我走进去,在他旁边蹲下。 他也不问我为啥来,就继续磨他的刀。磨一会儿,用拇指肚蹭蹭刀刃,试试快不快。蹭完了,把刀放下,从耳朵上拿下根烟递给我。 我接过来,没点。 “房子手续办了?”他问。 “没办成。” 他嗯了一声,好像早知道似的。 “说是农业户口不能买镇上的房子,”我说,“得城镇户口。” 他又嗯了一声。 我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根烟,攥得烟纸都皱了。 刘衡把刀搁一边,掏出火柴,划着,递到我面前。我凑过去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他看着我咳,也不笑,就说:“头回抽?” “不是。” “那是心里有事。”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口大缸边上,从里头捞出块肉来,拎着走回来,往案板上一扔。拿起刀,开始切肉。刀快,肉一片片落下来,薄得透亮。 “我跟你说个事儿,”他一边切一边说,“你听不听?” “说。” “你知道我为啥在这镇上杀猪杀了十五年,没人敢动我?” 我没回答。 他切完一片肉,把刀在围裙上一抹,看着我:“因为我杀猪的时候,从来不想别的事。” 这话什么意思? 他把刀放下,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膀大腰圆的一坨,蹲下来像座肉山。 “你刚才蹲那儿,”他说,“脸上写着仨字。” “啥字?” “不甘心。” 我没说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往我胸口戳了戳,戳得我往后仰了一下:“不甘心没用。你得想清楚,你到底想要啥。” 我想要啥? 我想要城镇户口。 我想要那间房子。 我想要刘姥姥不敢再来闹。 我想要…… 我脑子里突然跳出那辆摩托车,那个戴着蛤蟆镜晃来晃去的人,那两根手指头。 两万。 “我想……”我开口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刘衡看着我,等着。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两个字吐出来:“挣钱。” “挣多少?” “多,”我说,“很多。”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走回案板边上,继续切肉。切着切着,他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那你得先想明白,挣了钱之后,你想干啥。” 我愣住了。 挣了钱之后?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我开始懂事那天起,我想的就是怎么离开那几亩地,怎么弄个城镇户口,怎么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有一天得求我办事。挣钱……挣钱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但我刚才说的,是“挣钱”。 不是“想当城里人”。 不是“想弄个户口”。 就是“挣钱”。 刘衡没回头,但好像后脑勺长着眼睛:“想明白了?” 我想了想,说:“想明白了。” “那去吧。”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喊了一声:“哎。” 我回头。 他拎着刀,站在案板边上,阳光从院子里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说:“那个老李家的二小子,下个月还要去南方。你要是有想法,找他聊聊。” 我点了点头,走了。 从刘衡那儿出来,我没回家,直接去了陈旭东家。 他家在镇子西头,一间小屋,门口堆着些破烂——破筐子、烂木头、几个锈得不成样的铁桶。他坐在门口,手里拿着本书,凑得很近在看。 我走过去,他抬起头,看见我,把书合上。 “想明白了?”他问。 我蹲下来。 他门口是砖地,铺得不平,高一块低一块。我蹲下的时候硌得慌,换了个姿势,还是硌。索性不换了,就硌着。 “那个老李家的二小子,”我说,“下个月还去南方。” 陈旭东嗯了一声。 “我想去找他聊聊。” 他又嗯了一声。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说别的话。 “你不问问我想聊啥?”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说:“你想聊啥,我还用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自己也点上。两个人蹲在他家门口抽烟,太阳慢慢往西斜。 “我跟你说个事儿,”他开口了,“你听不听?” “说。” 他把烟灰弹了弹,说:“我床底下有个木箱子。” 我等着他说下去。 “箱子里头,有二十几封信,”他说,“写了一半,从来没寄出去过。” 我扭头看他。 他盯着前面,盯着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眼神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每封信,”他说,“都是写给一个人的。那个人,是我觉得能帮我一把的人。” 我没说话。 “有写给县里干部的,有写给厂里领导的,有写给……有写给一个我小时候见过一面的、据说是省城大干部的亲戚的。”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二十几封,没一封写完过。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不知道咋往下写。不知道人家凭啥帮我。” 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碾之前还是先用鞋底蹭了两下,他那双皮鞋已经不像昨天那么亮了,沾了灰。 “你比我强,”他说,“你想的是自己挣。我想的是等人帮。” 我看着他那双鞋,看了几秒,说:“我也等人帮过。” 他扭头看我。 “招工启事,”我说,“我枕头底下压了三年。每天晚上睡觉前摸出来看一眼,看完再塞回去。三年了,一张也没用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是真笑,不是那种自嘲的笑。 “咱俩,”他说,“俩傻子。” 我也笑了。 笑完了,我站起来,说:“我去找那个老李家的二小子。” 他也站起来,说:“我跟你一块儿去。” 老李家的二小子叫李建国,比他爸给他起的这名字洋气多了。他让我们叫他阿建,说南方人都这么叫。 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在镇上那家新开的录像厅门口,正跟几个人吹牛。看见我们走过去,他停了嘴,眯着眼打量。 陈旭东上前递了根烟,他接过去,夹耳朵上,说:“啥事?” “听说你下个月还要去南方,”陈旭东说,“想跟你取取经。” 阿建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取经?取经得交学费。” 我在旁边开口了:“多少?” 他扭头看我,上下打量了一遍——从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到裤腿上溅着的黄泥点子,再到脚上那双露出脚趾的解放鞋改拖鞋。打量完了,嘴角扯了扯,说:“你?” “我。” 他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里,他的眼神让我想起刘衡——但不是那种刀尖子挑过来的冷,是一种……一种掂量的感觉。 他在掂我值不值得他费口舌。 我让他掂。 蹲下来。 录像厅门口是水泥地,我用手指头抹了抹灰,掏出圆珠笔,在地上划。 阿建愣住了。 那几个人也愣住了。 我划我的。 先画个圈——南方。 再画个箭头——去。 再画个问号——带啥? 再画个问号——咋卖? 再画个问号——挣多少? 我划完,抬起头,看着阿建。 他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你这是……”他指了指地上那些字,“啥意思?” “意思是我没去过南方,”我说,“但我算过账。” 他蹲下来,凑近看那些字。看了一会儿,抬头看我,那眼神变了。 “你算过啥账?” 我从他手里把那根烟拿过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在地上那些字旁边接着划。 路费——算过了。 货钱——算过了。 回来能卖多少——打听过了。 风险——想过。 我划完,把烟还给他。 他接过去,盯着地上那些字,盯了半天,突然笑了。 “行啊,”他说,“有你的。”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说:“明天晚上,我家,咱细聊。” 然后他转身进了录像厅,门帘子一掀,里头传出来打打杀杀的声音。 我和陈旭东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陈旭东说:“成了?” 我说:“成了。”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倒出来了几颗,稀稀拉拉挂在天上。我走得快,陈旭东在后头跟着,他那双皮鞋踩在土路上,咯噔咯噔响。 走着走着,他突然问了一句:“你想好要干啥了?” 我没回头,说:“想好了。” “干啥?” “倒腾电子表。”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又走了一段,他突然又开口了:“你知道这事儿有风险不?” 我站住了。 他也站住。 我转过身,看着他。天黑下来了,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他站在那儿,身形瘦瘦的,像一株被移植到村里的花。 “知道,”我说,“啥事儿都有风险。”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近了点,声音也低下来:“我说的风险,不是赔钱那种风险。” “那是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你回不来了那种风险。”